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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洞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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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苏轼
寒风从未停止过在窗外肆虐,继续着透彻心骨的扫荡,天地万物在寒夜中瑟瑟,唯有梦仍试图扬起芬芳,在谁的执念里构造一场夏夜的虚幻。
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碎石羊肠,草叶的清冽与水气的湿凉缠绵着弥漫在空气里,知会着呼吸着它们的人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临水而建的殿宇,漆黑的飞檐淹没在夜空中,朱红的立柱间飘飞着粉金的纱织绣帘,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柱下镂空的雕花凭栏,夜风荡漾了栏下的水波,涟漪幻灭了水中殿宇的倒影,粉碎成一池金,一池殷,一池月。
殿内摇曳的灯火早已熄灭,步上白玉阶,踩过乘着夜风而来的满地落英,暗香袅娜,醉人于梦境,抑或仙境?
东山之上悬月,月辉游荡,流影徘徊。掀起绣帘,让月光闯入,染上他的眉眼,他的发,凌乱散落在金丝绣枕,和他纤细肩上的一缕缕银月色的发。他是醒着的,他抬起眼帘,迎着月光,看着来者,似有若无地笑。
缓缓地,他开口,声音飘渺:“你来了,端华,陪我出去走走吧。”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琅琊白皙的手牵上来,细长的手指缠绕着,踏着月光走上水面的长廊,静夜里只听得二人的步履之声,与锦缎相互撕磨的窸窣。
天边银河接着山峦的起伏,延伸着优美的弧度,即刻疏星划破天际,渡过河汉,沾染一身的尘,飘扬在走过的轨道之上,燃烧成灿烂的长尾,又转瞬即逝。
温润的唇贴上端华的耳际,慵懒地低声细语:“今夜,如何?”
月穆穆,金波淡,夜未央。
看见了什么,什么又消失了,不知是不是梦,亦真亦幻,美好得好似流过夜空的疏星,看见了,不能算拥有,消失了,才会记住。
恍惚间,发丝已经纠缠,指尖游走于冰肌之上,轻柔的触感落满全身,忽而有口鼻呼出的温热,忽而又有夜风拂过的清凉。
但很快一切都变了。
温柔的吻变成不顾一切的啃咬,以至于唇舌绽开血花,并不是因为内心情愫激烈涌动,是占据,催生灵魂的罪恶,坏了的心情无法弥补,所以任意妄为。
端华选择纵容,接受琅琊的任意妄为,原本他的怅惘就若隐若现,既然已经戳破真实的薄纸,就让虚幻更如人愿。
一阵一阵的疼痛让端华几乎窒息,他不曾想过虚幻中的痛楚原来也可以这样真实。所谓风花雪月不过是过眼云烟,如这般醉生梦死才是人间之极致。
“端华?端华?梦什么呐?睡得这么死。”橘在端华的脸上拍了几下,还是没能叫醒他,于是转回头去跟八重雪说:“头儿,还真叫不醒他啊,要带他去吗?”
八重雪靠在门边,神情凝重的望着外面黑色的天幕,开口道:“带他去。”
八重雪自己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相信那个人说的话,莫名其妙的,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有办法。
不过就算不相信他的话,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到,在刚才那种状况下——
被琅琊操纵的数十个傀儡童子把师夜光团团围住,那种阵势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野兽在围捕猎物,只是和狰狞的野兽相比起来,那些童子更让人心生惧意——毫无表情的面孔,缺少瞳孔的眼睛,摒弃怜悯与天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进攻直到消亡。
师夜光显得有些吃力,几滴汗珠从额角滑下。八重雪觉得,大概是对手太多的缘故,若只是几个,师夜光对付他们应该不在话下,只是现在是几十个。
当然八重雪纵不会替师夜光担心,对他来说,这样的人死多几个他也不会觉得可惜,只是觉得阻止世子殿下当街暴走以免影响皇家形象是他的职责罢了。
只不过真刀实剑实在派不上用场,八重雪终于也束手无策。
然后安碧城出现了,那个让八重雪以为他是从幻境之中走出来的人,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迥异气质,悄悄的出现在他身后。
八重雪始终不明白,这个无论发生任何事总是气定神闲优雅从容的西域商人,在那一刻神情竟有些慌张,他扯着自己的袖子,让自己帮忙把端华带来。
现在端华正如安碧城所料的,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橘只好把他背起来,“头儿,走吧。头儿?”
“嗯。”
八重雪他们赶到时,师夜光正陷入苦战。
傀儡童子已经少了一半,尸体躺了一地,余下的仍围着师夜光不断进攻。师夜光大口喘着粗气,粗暴的甩开向他直冲过来的傀儡童子,他甚至不用他的弓,一手抓起一个童子就直接其头颅撕扯下来。
八重雪察觉到师夜光的气场非常不稳定,他从未见过师夜光如此失态,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应战,不如说是在泄愤。
这样的状态对师夜光来说非常不利,暴躁容易让人失去理智,甚至失去自我,一旦失去自我,自身的力量得不到控制,就会被灵力反噬。
安碧城就在不远处,黑夜里看不清他的脸。八重雪看着他从黑暗中向自己走来,刘海似乎有些过长了,还是他低着头的缘故,总是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
安碧城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碧绿色的长剑,剑身长长地拖在身后,剑尖与地面摩擦,间间断断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安碧城一直走到八重雪面前停下,抬剑一挥,锋利的长剑在八重雪耳边翁的一声,八重雪从头到尾纹丝未动,剑尖越过八重雪,直指向他身后的橘。
八重雪这才看清他的脸,碧绿的眸子依然清澈得如同纯净的高原湖泊,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碧玉的真气,才萃取出的菁华。那样的眸子,会映出一个怎样的自己——八重雪这样想的那一刻,看到了眸子的主人粲然一笑,对自己说:“端华,可否借我一用?”
橘这才反应过来,安碧城指的是自己背着的端华,却又疑惑了些,“头儿,这?”
“给他。”
橘静默地看着八重雪的背影片刻,把背上的端华放了下来。
端华被放在地上,仍昏睡着。安碧城提着剑走到他跟前,挥剑,毫不犹豫的从他左肩切下。
橘目瞪口呆,他正想做些什么,八重雪却伸出手拦住他。橘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的上将军,他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安碧城,而安碧城,他手里的剑正划向端华的心脏。
“住手。”
剑在离端华心脏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李琅琊终于来到了安碧城面前。
李琅琊非常不满的皱着眉,他深深的看着安碧城,眼里充满怨怒之意。
安碧城只是笑,让人不明所以的笑,不寒而栗的笑。
他眯着一双狐眼看着李琅琊,慢慢松开握剑的手,手松开那一霎那,长剑化为一缕青烟,飘散在彻骨的夜风中。
李琅琊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的后退一步,回身望去,只见方才团团围住师夜光的那一群童子一个个茫然立在原地,静止不动,已然失去了攻击目标。
师夜光不见了踪影。不过片刻的时间,李琅琊转移了注意力,趁着控制那群小童的灵力减弱,已经筋疲力尽的师夜光抽身而退。
李琅琊深呼吸一口气,一下子控制几十个傀儡,灵力消耗也非常大,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没有追去,也不想再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他回过身来看了看安碧城,又看了看八重雪他们,可是眼里的寒气已经太重,看不清他们了。
李琅琊默默的抱起端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