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13、第十三章

　　金异根本拦不住，两扇门自外头被推开，或许用劲过大，门狠狠撞在墙上，齐齐撞出砰的一声。
　　罪魁祸首身着一袭深紫锦袍立于门前，凝神审视屋内的人后才安下心来，见南临蹙眉似有不悦，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挠挠头讪笑道：“我就是着急送你东海的夜明珠，不曾想打扰了你们。”
　　南临收回目光，垂头盯住手中的茶盏，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脸，看不真切。
　　他言语冷淡说道：“公子请回吧。”
　　杨轼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待客之道，憋红了脸说道：“我会走的，你先看看这夜明珠，我特意托人从东海带来的。”
　　“如此名贵的礼物，南临收受不起。”
　　又是冷漠的拒绝。
　　贾圆圆却见到他捏住茶盏的手背青筋凸起。
　　她的眼神在这二人之间逡巡，心中有了猜测，这高大挺拔的男子一看就也是南临的爱慕者，但是万事得讲究先来后到，她站起身对门外的男子挑眉，说道：“这位公子你先回去吧，我们要谈正事。”
　　八尺长的男子敛住平日里的气势，偷偷瞥向南临，小心翼翼探问：“什么正事？”
　　贾圆圆仰起头，一副占了上风的得意模样，回道：“为我家夫君纳妾。”
　　南临把玩空茶盏的手一滞，仍低垂着头，未作解释。
　　杨轼急得不管不顾踏进屋内，却不敢走太近，手中紧紧捏着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四方锦盒，轻声说道：“我知你不会答应的。”
　　“……”他不抬头，亦不言语。
　　贾圆圆愈加得意，说道：“你就回去吧，他都不想同你说话。”
　　这话直戳进杨轼的心肺里，他堂堂敬国公家的三公子，平日里谁见了不是嬉笑谄媚，南临可以对他无礼，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对他颐指气使？
　　他怒气冲冲负手问道：“你家夫君是谁？胆敢在我面前放肆！”
　　金异不嫌事大，捧了杯热茶递给杨轼，说道：“是相府的小少爷傅晅嘞。”
　　“傅晅？”杨轼问道。
　　金异点头。
　　“傅晅？”杨轼又复述一次，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贾圆圆看着他摸不着头脑，这人莫不是发疯了？为何听见傅晅的名字笑了起来？想来他自知不如傅晅，所以伤心难过到发疯，想想也是可怜，她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太伤心，人家一对有情人，自然要成全他们。”
　　杨轼走到贾圆圆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我当傅晅娶了个什么样的天仙夫人，想不到竟是你这样的，难怪成亲那日愁眉苦脸，他这人事事都要顶尖儿的，怎么会……？”说着上下打量着她，按说皇上平日里极其疼爱傅晅，对他的好不亚于太子，竟然给他和这么个胖丫头赐婚，着实不可思议。
　　贾圆圆不为他言语里的轻蔑所动，强压住想揍他的心思，只说道：“对啊，他这人事事都要顶尖儿的，所以我要帮他把南临弄回去。”
　　“哈哈……”杨轼又大笑起来，这次笑弯了腰，笑了好久才稍微平息一点，气喘着说道：“傅晅的新婚夫人，不知如何称呼？”
　　“贾圆圆。”她瞪着他，觉得他比西村那两个臭小子还可恶。
　　“人如其名。”杨轼强忍住笑意，继续说道，“小嫂子，你要不先回去，赶明儿我同傅晅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就算他要纳妾，也得亲自来才显得有诚意啊。”
　　面对这一室混乱，南临终于抬头，也劝道：“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贾圆圆看向他，见他眼波如水，眉头紧皱，似有倦意，心中忽而柔软不忍再打扰他，眉眼一弯，梨涡浅浅挂在嘴角两侧，笑着说道：“我喜欢同你说话，下次再来找你。”说完转头看向翠辛，说道：“姐姐，我们回去吧。”
　　路过杨轼身旁时，她假装绊脚牟足劲撞了他一下，心中总算畅快不少，哼着歌儿踏出了南临的屋子。
　　南临看着杨轼的狼狈模样，没忍住终于笑了，如此可爱的姑娘实属罕见。
　　杨轼稳住身子，听见南临的动静回头望去，恰好与其四目相对，那双眸子里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他甚至觉得溺死在其间亦死而无憾了。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南临尴尬地移开眼，半晌没有说话。
　　金异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屋内仅剩他二人，及一室犀角香。
　　他没皮没脸地迎上去坐在南临身旁，缓缓打开锦盒，哄道：“我保证给你看完它就走，好不好？”
　　他深知南临素来喜爱青色，特意寻来这一颗鸡蛋大小的青色夜明珠，锦盒一打开，虽是白天，夜明珠仍旧泛着一层青翠的光，幽幽的。
　　他将它推到南临面前，仔细斟酌才开口：“我只是觉得它与你相配才赠予你，绝对不会要求你答应什么，收下好不好？”
　　南临伸出纤长的手指摩挲着锦盒的边缘，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人热切的目光，他犹豫许久，心中已然编织好千百句拒绝的话语，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有心了。”
　　从南风馆出来，贾圆圆偷偷把翠辛拉到一边，无辜的双眸眨巴着央求道：“好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你陪我逛逛，我们晚些回去可好？”
　　翠辛正想出声阻止，贾圆圆已经冲到对面的面摊上，叫了一碗炸酱面。上次和她爹到这儿的时候，她看见别人碗里的面就馋的不行，可她爹为了赶路愣是把她拖走了，如今故地重游，怎么能不来一碗？
　　她选了柳树下庇荫的桌子坐了过去，从筷筒取了一双筷子眼巴巴地望着老板面前冒着白气的锅，滚水咕噜咕噜同面一起翻滚。
　　翠辛跟了过来耸了耸肩，十分无奈地喊了她一声：“少奶奶……”
　　贾圆圆一手执一根筷子摆在脸前，笑嘻嘻对她说道：“好姐姐，你饿了么，要不要也来一碗？”
　　翠辛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手指头说道：“两个时辰前才用过午膳呢。”
　　贾圆圆吐了下舌头，接过老板端来的热腾腾的炸酱面，凑前去狠狠地闻了一下，是当时闻到的香味，总算圆满了，乐得合不拢嘴。
　　南临倚在窗边看着楼下，杨轼摇着折扇哼着小曲儿脚步生风，后头的侍从一路小跑都快跟不上，贾圆圆坐在面摊上狼吞虎咽，夕照透过柳树梢打了些光斑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一脸满足。道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吆喝生意好不热闹，颇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垂下眼眸默默合上窗，回头望向桌上的夜明珠，心事重重，金异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难得正经，说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动情。”
　　南临走过去，“啪”的一声合上了锦盒，神色冷淡地说道：“我比你更清楚，看起来是个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帮我好生收着。”
　　等到逛完一圈回到傅府时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一片天空，长安街上仍然空空荡荡，偶尔路过三两人。
　　马车刚刚停稳，贾圆圆正得意着，哼着歌儿掀开帘子，踏出一步踩在木板上准备往下跳，略微抬头的时候竟对上了傅晅的眼睛，他负手站在府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吓得她身形一晃，从马车上跌了下来，还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少奶奶！”翠辛大喊一声，赶紧过去扶她。
　　不喊还好，一喊所有人都看向她，贾圆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第一时间用双手遮住了脸，丢人不足为惧，可她怎么就偏偏在傅晅面前摔了个狗吃屎？那个混蛋怎么说来着，傅晅这人事事都要顶尖儿的，她喃喃自语：“贾圆圆，丢人你可是顶尖儿的。”
　　“少奶奶，你没事吧？”翠辛一遍遍询问，弯下腰给她掸去衣裙上的灰，可惜了上好的料子，在地上这么一磨便也废了。
　　“没事，没事……”贾圆圆咬着后槽牙笑呵呵说道，压根不敢放下手，半晌没听到傅晅的揶揄，她略微张开五指想透过指缝看向府门，却见到她面前的深蓝色衣襟。
　　她吓得又要后退，傅晅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善：“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竟敢这么跳下来。”
　　“谁让你像鬼魅一样站在门口吓人。”贾圆圆差点脱口而出，考虑到会惹他生气，只好装傻充愣呵呵笑道：“我身手挺好的，这次纯属失误，下次我再跳给你看，可利落了，不信你可以问翠辛姐姐。”
　　“还有下次？”他的眸光一聚，似一根利箭扎在她身上，她赶紧摆手应道：“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了，我保证。”
　　背部、胳膊、腿上像是被火球包围一般火辣辣的，她强撑着才勉强直起身子，可傅晅还紧抓着她不放，眼神又是那么凶。她默默地垂下头用蚊子般的声音低声说道：“进去好不好？身上好疼。”
　　“你这人……”傅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一样没轻没重。
　　贾圆圆见他转身以为他要离开，终于放心舒了口气，却见他蹲下身子，回头望向她，说道：“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贾圆圆不敢相信，用手指了指自己，问道：“你可是在与我说话？”
　　“除了你还能有谁，快点，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变成府里的笑话。”
　　环顾四周，丫鬟仆役纷纷看向他们，有捂嘴笑的，也有疑惑不已的，听来的闲话明明说这位新来的少奶奶不得小少爷的心，如今看来这二人恩爱的很啊，传言果然不可信。
　　为了不在府门口再闹笑话，贾圆圆赶紧趴在傅晅的身上，口中说道：“谢谢。”
　　傅晅未接她的话，扭头朝翠辛吩咐道：“去把张大夫找来。”尔后背起她往府里走去。
　　贾圆圆心有不安，忐忑地问道：“是不是很重啊？”
　　“你是小瞧我吗？”傅晅反问道。
　　她急忙解释：“不不不，我知道我有些重。”
　　他翘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邪魅，回道：“背你绰绰有余。”
　　她不由地感慨：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行了好一段路，他才终于想起发问：“对了，你和翠辛方才去哪儿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得意地挑了下眉，笑着说道：“不告诉你，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晚霞余晖下，紫色牵牛偷偷爬上花架，傅晅背着贾圆圆穿过花架愈走愈远，只余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