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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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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呢要从十六年前的一场大雪说起。
晋惠二十年,南方有座小城——虔城,破天荒下了一场大雪,将连绵起伏的山都给漆得雪白,猎户贾大宝背着弓箭入山,行走于冰天雪地之中,雪没过脚踝,渗了些雪水进靴子里,冻得他直骂娘。妻子将要临盆,今天无论如何要打些猎物回去换小娃娃的棉衣,即便大雪封山,也不能打退堂鼓。
沿着山间小路走了一段,茫茫大山中竟传来呼救声,贾大宝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呼救声在不远处,定又是那群土匪在为非作歹了。
尽管妻子再三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古道热肠却不容许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麻利地翻到山坡的另一边,举着镰刀。
呼救的人书生打扮,正趴在地上涕泗横流,两个土匪举着大刀就要砍下去,贾大宝支起弓箭大喝一声:“住手!”
土匪们抬头看他,凶神恶煞,恐吓道:“臭打猎的,想活着就别多管闲事!”
“壮……壮士,救……救我!”书生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贾大宝的圆脸上一双大眼堪比牛眼,瞪起来比土匪还吓人,他毫不畏惧,继续喝到:“老子可不是吓大的,你们要不试试是爷的箭更快还是你们的刀更快,老子这箭法对付一头野猪都不是问题,何况你们,听说城里正悬赏抓你们,老子娃娃的棉衣、口粮不愁了。”
两土匪一对眼,着实被他唬住了,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其中一个土匪放话:“老子不是怕了你,只不过老子今天心情好,下次再碰到,老子定要把你的头剁下来当球踢。”说罢,两人小跑冲向旁边的杂草堆里,不久便没了踪影。
“呸,孬种!”贾大宝啐了一口,跑去扶书生。书生脸色煞白连连道谢,却仍趴在地上。他问道:“书生,你怎么不起身?”
书生笑得尴尬,捂着心脏低声说道:“我腿发软。”
“哈哈哈……”贾大宝笑得爽朗,宽慰书生:“不碍事,我扶你到我家休息会儿。”
贾家小娃娃的棉衣,今儿是做不成了。
寒冬腊月,为了照顾临盆的妻子,家里难得点上火盆,书生也算跟着沾光。一进屋里,书生喷嚏声不断,贾大宝担心妻子便把她赶进里屋,烫了两壶酒给书生暖身子。
“自己家酿的黄酒,莫要嫌弃。”他给书生斟了一碗酒,农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吃饭用碗,喝酒也用碗。
书生捧着热酒一饮而尽,身上总算暖和些。他稍稍镇静下来,恢复平时温文儒雅、彬彬有礼的状态问道:“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我叫贾大宝。”贾大宝也端了碗酒咚咚喝下去,脸上尽现满足。
书生起身,道一句:“贾恩公,请受恩儒一拜!”便要跪下,贾大宝一个莽汉哪里受得了这个,赶紧拦住他:“我跟东村的穷书生学过,这个呢,叫做举手之劳,你且不用放在心上。”
“恩公救我一命,于恩公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恩儒而言则是再造之恩,可惜我身上的财物都被土匪抢了去,待我到江州府,定派随从送来银两酬谢恩公。”
贾大宝被书生文绉绉的话绕的头疼,又给他满上酒,摆摆手说道:“不必不必,我救你可不是为了银子,你说要去江州府,听你口音也不像南方人,到那儿去做什么?”
书生复又坐下,见贾大宝此人虽形容粗犷,却无坏心,所以并不隐瞒,说道:“在下傅恩儒,是江州府新上任的府尹。”
“什么?”贾大宝饮下的一口黄酒喷了出来,问道:“书生,你开玩笑的吧?老子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当官的一个人出门的。”
官员无论大小,哪个出行不是前呼后拥,别说土匪,百姓见了也是该回避的。
傅恩儒垂头丧气回道:“倒是带了两个家仆,可恨被土匪给杀了,待我上任,定要修书给你们的县太爷,把这群土匪给灭了。”
出行前,他父亲告诫他南方民风彪悍,让他多带几个家仆,他嫌繁琐偏要一意孤行,这才差点丢了性命。
见他说得有模有样,贾大宝心里犯了嘀咕,不由地念叨出来:“看着也就二十几岁,这么年轻就能做府尹啦?”
傅恩儒讪讪笑道:“感恩天子厚德。”
“大宝……大宝……”里屋传来秀娥的呼喊。
贾大宝也没闲心再追究下去,忙小跑进里屋,眼见秀娥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看样子很难受。
秀娥抓紧他的手,断断续续说道:“要……要生了,好疼……疼……”
这小娃娃,早不来晚不来,贾大宝第一次做父亲,瞬时慌了神。七尺大汉颤抖着问妻子:“很疼是不是?怎么办啊?我不会接生啊!”看起来比她还难受。
秀娥疼得快哭了,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只好忍着痛安排:“找王大娘来……啊……疼……”
“好好好,我这就去,你忍着点。”
贾大宝急忙往外冲,被傅恩儒拦在外屋,他说:“你留下陪嫂夫人,告诉我去哪里找王大娘,我替你去寻来,还有准备一桶热水,剪子和棉布,待会儿用得上。”
“好好好,出门右转半里地,就说贾大宝媳妇儿要生了,我去烧热水。”贾大宝晕头转向,依着傅恩儒的话照做。
不一会儿,傅恩儒领着王大娘上门,王大娘进来就交代热水、剪子和棉布,贾大宝得意洋洋应道:“备着呢。”
“行啊,大宝,有长进了啊。”王大娘夸完他便进了里屋把门合上。
贾大宝望向傅恩儒,露出钦佩的目光,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傅恩儒含笑解释道:“我夫人都生过两个小子了。”
“厉害厉害。”贾大宝憨笑。
“啊……啊……啊……”秀娥的叫声刺激着贾大宝,令他坐立难安,他喃喃道:“生孩子这么痛苦吗?早知道不让她生了,就我们俩过日子也挺好,喊得我都心疼了,我也做不了什么。”说着忿忿地甩了自己两个耳光,似乎心里能好受些。
这些话悉数收入傅恩儒的耳中,他对这个粗莽的汉子有了更深的认识,及更深的敬意。百姓的朴实和善良,他竟是第一次见到,此时也终于理解他父亲将他派到这穷乡僻壤的用意。
足足煎熬了三个时辰,从天亮熬到天黑,热水一盆接一盆端进去,血水一盆接一盆端出来,触目惊心,就在贾大宝快要哭出来时,婴儿的啼哭声总算点亮了贾家的茅草屋。
“生了!”贾大宝自椅子上跃起,正要冲进里屋,迎面撞上抱着娃娃的王大娘。王大娘喜上眉梢,把怀里的娃娃递给贾大宝,说道:“是个姑娘,小脸圆圆的,多俊呐。”
女娃娃周身通红,一双大眼睛酷似贾大宝,正哇哇大哭,王大娘只是随手拿了秀娥的冬衣裹着她,在这数九寒冬的腊月,还是单薄了些。贾大宝自责不已,若不是前几日偷懒犯浑没上山打猎,今日也不用让妻子女儿遭这罪,他急忙脱下自己的冬衣,却被傅恩儒拦了下来。
他递上早已脱下的皮袄,说道:“恩公,如若不嫌弃,请用我这件。”
“那怎么行?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骨那么弱,抵不住寒冷的。”
“我的命都是恩公救的,一件皮袄算什么。”傅恩儒坚持递上。
贾大宝看看他,又看看受冻的女儿,咬牙没有再拒绝,接过皮袄小心翼翼给女儿裹上,把女儿抱进了里屋。
秀娥元气大伤,嘴唇泛白靠在床上,生孩子简直要命,她气不过丢了枕头到贾大宝身上,喘着气说道:“我告诉你贾大宝,这辈子生这一次我就够了。”
贾大宝一脸谄媚地迎上去,把女儿抱给她看,接话道:“这辈子有你们娘俩我也够了。你看我闺女,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多像我。”
秀娥抱上孩子,心里头那股气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她抬头问贾大宝:“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了吗?”
“圆圆,贾圆圆。”贾大宝脱口而出。
秀娥又说:“要不请外头的书生起个文雅点的名字?”
贾大宝甚是自信应道:“我闺女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就希望她不愁吃不愁喝,一生圆圆滚滚的,就叫贾圆圆。”
傅恩儒也在外头接话:“叫圆圆挺好,前朝有个叫圆圆的,可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你听听。”贾大宝一脸骄傲地瞧着秀娥。
夜间,秀娥带着圆圆歇下了,贾大宝和傅恩儒继续在外屋把酒言欢,喝到兴头上,傅恩儒取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一本正经说道:“恩公,今日我们也算有缘,我知你不图我的钱财,可你的救命之恩我自当相报,今日我就在此立下犬子和令千金的婚约,他日以此玉佩相认。”
“哈哈,你这是把儿子都报答给我了,看你家也是不愁吃不愁喝的人家,好,我就把我闺女给你儿子。”贾大宝趴在桌上已经有点醉了,拿起玉佩在眼前晃了晃,不由地夸赞:“值钱啊,这玉佩看着就值钱啊,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好好收着,来,继续喝……”
二人推杯换盏喝了一夜,烛火渐熄。
翌日贾大宝醒来,秀娥丢给他一张纸,说傅恩儒已经启程去了江州府,纸上写的是他家的住址,只要有需要,到那里寻他即可,他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后来,贾大宝拿着那张纸去找东村的穷书生,请他看看上头写了什么,穷书生看后笑了,冲贾大宝打趣道:“你小子要走运了。”见他一头雾水,穷书生又补上一句:“上头写了——京城长安街傅府,我这么跟你说吧,那里头住着当今天子的老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