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婚为局》化为尘埃

1、第 1 章

　　严格来说，他们的初次相遇并非是在度假村的电梯中，抑或是欧氏大厦那透明的玻璃幕墙电梯内，而是起始于六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交通事故。那场车祸造成了三人轻伤，三人重伤，更有一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肇事者正是他的未婚妻，而在重伤的名单上，除了他与未婚妻之外，还有一位即将参加高考、年仅十八岁的少女。
　　在充满消毒水气息的重症监护室（ICU）里，二十九岁的他与十八岁的她首次真正相遇。这并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邂逅，而是一次承载着生命重量的深刻相逢。

　　对于普通学生而言，寒暑假意味着放松与欢乐，但对于陈希安来说，却是密集的相亲季节。自大二暑假开始，母亲周丽君便带着她辗转于各种名流宴会，试图为女儿寻觅一段良缘。遗憾的是，陈希安既没有令人惊艳的容貌，也缺乏引人倾倒的才艺，而陈家也不过是A市众多富豪中平凡的一员。就像菜市场中待售的商品，要么品相出众，要么新鲜水灵，要么价格独特。而像她这样年龄渐长、资质平平的富家女，总是处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
　　年复一年，曾与她一同亮相的千金小姐们陆续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青春靓丽的新面孔。陈希安与姐姐陈希研，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相亲市场上的“常青树”。
　　这一年元旦前夕，A市赫赫有名的欧氏集团总裁将在某度假村为母亲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晚宴。除了商界名流，宴会还特意邀请了全市20至30岁的未婚名媛，而陈家姐妹——陈希研和陈希安，也意外地收到了邀请。
　　临行前，母亲周丽君照例对姐妹俩千叮万嘱：“这次机会难得，你们必须好好把握，主动一点。”
　　“如果人家看不上我，我也无能为力。”陈希安提前给周丽君打了预防针。
　　“那就睁大眼睛，遇到合适的就主动出击！”周丽君看着温顺的二女儿，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妈……”
　　“我是认真的。”周丽君难得严肃地说。毕竟，如果能攀上欧家这门亲事，无论是对家族生意，还是对嫁入豪门的女儿，都百利而无一害。
　　“怎么出击？”陈希安无奈，却也无法违逆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偶像剧没看过？假装摔倒、投怀送抱，再不济就灌醉他、直接扑倒。”
　　“这也太过分了吧？”陈希研嗤之以鼻。
　　“别听她的，听她的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周丽君对大女儿同样感到无奈。这两个女儿，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我单身我乐意。”陈希研毫不退让。
　　周丽君伸手拍了拍躺在沙发上的大女儿，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这次宴会明面上是给欧老太太贺八十大寿，实际上啊，是给她的孙子欧阳青梧物色未婚妻。那欧阳青梧，可是A市实打实的钻石王老五。” “妈，我嫁不出去就是嫁不出去，钻石王老六来了也没用。”陈希研被拍得皱眉，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你们俩去了，一定得给欧老太太留个好印象。”周丽君这话虽是对姐妹俩说的，眼神却直往陈希研身上瞟——毕竟她才是亲生的，这么好的机会，自然得紧着她来，“你爸最近正和他们谈合作，你找个机会，单独和欧阳青梧聊聊。”
　　“知道了。”陈希研想到公司最近的困境，语气软了几分。
　　“争点气！”
　　“老男人。”陈希研嘴上嫌弃，心里却清楚——公司现在的情况，联姻确实是最快、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你是不知道欧阳青梧条件有多好。”周丽君掏出手机，点开富太太群里流传的照片，往陈希研眼前一递，“三十五岁，一米八三，哈佛MBA，欧氏副总裁，没有私生子，连花边新闻都没有。”
　　“见过了。”陈希研扫了一眼，兴趣缺乏。商圈就这么大，即便生意上没交集，社交场合也早打过照面。
　　周丽君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你那些前男友，哪个比得上他？”
　　陈家两个女儿，论外貌，姐姐陈希研从小就是众人夸赞的焦点，明艳夺目；妹妹陈希安小时候普普通通，却越长大越耐看，虽不及姐姐耀眼，却是长辈们最中意的类型——温婉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标准的大家闺秀。
　　周丽君早给姐妹俩规划好了人生——大女儿陈希研大学毕业就进公司，将来接手家业，凭她的样貌和能力，配谁都不算高攀；小女儿陈希安名校文学系毕业，从小按顶级名媛的标准培养，钢琴、插花、高尔夫、家政无一不精，嫁入豪门，就是她唯一的使命。
　　母女三人唇枪舌剑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周丽君正忙着给两个女儿收拾行李，陈希研一边应付母亲一边给下属发工作邮件，陈希安则伏在书桌前认真修改简历。
　　“我可听说欧家规矩大得很，嫁过去要晨昏定省伺候公婆的。”陈希研突然凑近母亲，压低声音道，“小道消息说，他前未婚妻就是因为这个才悔婚的。”她眼珠一转，促狭地问：“妈，你这么着急把我们嫁出去，该不会是有私生子要继承家业吧？”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周丽君笑骂着拍了下女儿的手背。她确实不可能有私生子——生陈希研时她已是高龄产妇，后来要二胎更是做了试管婴儿。
　　周丽君年轻时跟着丈夫陈保平白手起家，吃了不少苦。等公司步入正轨退居二线时，她已年过三十才生下陈希研。这个调皮捣蛋的大女儿让她操碎了心，直到把孩子送进幼儿园才敢考虑二胎。可那时陈保平整日应酬酗酒，夫妻俩备孕多年无果，最终在三十六岁那年通过试管婴儿生下二女儿。这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儿让周丽君终于松了口气，却在四岁那年冬天，刚把孩子送上幼儿园班车不久，就接到医院的噩耗——一场车祸带走了十二个幼小的生命，包括她的小女儿。肇事司机当场自首，被判无期徒刑。
　　来年开春，周丽君在福利院领养了当时还叫"安安"的小女孩。这孩子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后被人贩子拐卖的，在肮脏的车厢里生活了一个多月才获救。周丽君给她取名陈希安，半年后就送进了幼儿园。这些年来几经搬家，除了自家人，再没人知道她的身世。
　　陈希安从小乖巧懂事，从不让父母操心，成绩优异，才艺出众，是别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陈希安的婚事也成了周丽君心中的头等大事。她深知，在这个圈子里，女孩子的青春是最宝贵的，错过了最佳的结婚年龄，就意味着错过了很多机会。
　　于是，周丽君更加积极地安排女儿的相亲活动，希望能在陈希安青春尚在的时候，为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也为陈家带来更多的荣耀。

　　"该出发了。"始终沉默的陈希安低声提醒道。
　　"快走快走。"周丽君将行李箱推给早已候在门口的司机，又不放心地叮嘱："都给我安分点，尤其是你陈希研。希安，看着点你姐姐，别让她喝太多。"
　　"知道了。"陈希安漫不经心地应着。
　　轿车驶离市区，穿过蜿蜒曲折的山路，终于抵达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度假村。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姐妹俩将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女共处一地。
　　刚安顿好，行李还未及整理，闲不住的陈希研就往外走："我出去转转，有事打电话。"她对这个乖巧的妹妹交代道。
　　相差五岁的姐妹俩，从性格到长相都截然不同，唯有名字能证明她们的血缘关系。
　　陈希安整理完行李，小憩片刻后开始工作。从大二起就兼职做修图师的她，因价格实惠在圈内小有名气。这次的客户是个拥有两百多万粉丝的网红，合作过几次，虽然要求苛刻但报酬丰厚。九张人物写真已经返工两次，每次甲方都会附上详细的修改意见——不是刻意刁难，只是格外挑剔。从下午三点一直修到晚上九点，终于交稿。十分钟后，尾款到账。
　　此时陈希安才感到饥肠辘辘。换上便装出门觅食，循着下午收到的传单导航到烧烤店。虽已近凌晨，店内依然人声鼎沸，年轻男女的谈笑与城市并无二致。她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炒河粉和冰可乐，慢条斯理地吃着发呆。
　　刚吃完，窗外飘起今年的初雪。路上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仰头感受这浪漫时刻。陈希安戴上耳机，放起最爱的钢琴曲，踏着积雪慢悠悠地返回酒店。到门口时，发梢和外套都落满了未融的雪花，她却浑然不在意。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突然打开，里面站着五个人。欧阳青梧立在中央，陈希研也在其中，其余三人都是陌生面孔。
　　"希安，快进来。"陈希研招手催促。
　　透过电梯门的倒影，陈希安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但电梯里众人都在等待，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陈希研默默从包里取出纸巾，替她擦拭头发和外套上的雪水，什么也没问。
　　沉默的电梯抵达顶层。回到房间后，陈希研突然问道："你之前见过欧阳青梧吗？"
　　"见过，但是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刚才电梯里连你在内五个女的，就你最丑。"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长得丑的呢。"陈希安早已习惯姐姐的毒舌，何况她心知肚明自己并不丑。
　　“那我后半辈子就指望你提携了。"
　　"你怎么会和他一起回来？"陈希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宴会男主角。
　　"谈生意。"作为陈家独女，陈希研大学一毕业就进入公司，跟随父亲学习经营。而陈希安本想报考管理专业，却被周丽君安排学了文学，毕业后又被逼着考教师编制。直到那时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和姐姐终究是不同的。毕业半年来，周丽君送她去学烹饪、插花，安排各种相亲，没有一件事是她想要的。但她无法拒绝，甚至要装作甘之如饴——这是她从小习得的生存法则。
　　"谈得怎么样？"陈希安问。
　　"没成。"陈希研不愿多谈今晚的窘迫。她很少在一个男人面前刻意展现女性魅力，但今晚对欧阳青梧破例了——尽管她对他并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