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试炼 弟子自知能 ...
-
春寒料峭，余晖寸缕。
二人回到幻云宫时，梨盈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另一位几乎默不作答，任凭她百般逗趣，他也顶多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让她清净片刻。梨盈十分不解，明明是位侠义心肠的公子，为何又如此沉闷无趣。
“杨韬！杨韬？”一面大声唤着师弟的名字，一面风风火火地踏进宫门，没有听到回应，梨盈清了清嗓子，捏出戏腔唱道：“我那——英俊潇洒的师弟——何在呀？”把百里长空丢给师弟照料，自己偷偷下了山，心中尚有些对他不住。
出乎意料的，整个幻云宫一片肃静，不仅殿前无人，就连内阁都未传出一丝声响。梨盈一路喊过小弟子们的名字，皆无一应答。
整座楼宇被笼罩在一股奇怪的氛围当中。
“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发生了什么事？！”梨盈逐渐慌张起来，双手圈在嘴上不停地呼喊众人的名字。从大殿转向内阁，又从内阁跑回大殿。
见她毫无风度来回奔走的模样，某人又一次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幻象。”叶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一直跟在梨盈身后，丝毫未表现出一点点的诧异和担心，即便一同不见的还有他的好友百里长空。
梨盈停住疑惑地转身看着他，伸手指着一旁道：“你说，这是幻象？”
叶羽点点头，朝着临川阁前的池塘里隔空打了一掌，奇怪的是，这一掌看似很有力道，但是却没有溅起一滴水花，连水流的速度都没有一丝滞涩。
梨盈小跑到池塘边，将手伸进水下，竟发现池水看得见，却触碰不到，如此恍然大悟。“叶兄厉害啊，一眼就看出这是幻象！”她扭头看着叶羽，满眼惊叹，尽是一副崇拜的神情。
叶羽掸了掸衣袖：“姑娘不必夸张，你一进门就已知晓。”若不是他注意到她一个小动作，差点就被她的表演骗了过去。
梨盈愣了愣，想要维持刚刚的表情，却没忍住笑出了声：“叶兄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呢，真是什么都骗不到你。”
原来，这个时辰正是杨韬修习幻术的时间，梨盈一进来发现四下无人便已猜到是杨韬在布幻境，想着百里长空还在幻云宫躺着，便有意吓唬捉弄一下叶羽。
谁知这位叶公子，实在太机敏，任何一点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梨盈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句“没劲”，不服气地问道：“你怎知我知道这是幻象？”
叶羽无言地指了指正殿台阶上的风炎剑，梨盈心里直呼“失策失策”。
她决定捉弄叶羽之后，为了声色举止表演到位，就顺手将风炎剑放在了正殿前的台阶上。
倘若真的察觉到了危险，佩剑怎会离身？
见他不上当，梨盈撇了撇嘴又喊出了和杨韬之间的暗号：“我那——英俊潇洒的师弟——何在呀？”
本以为不过十秒幻象就会消失，谁知梨盈扒着手指头数了三十秒依然没有变化。这下她真的疑惑起来，挪着步子走到叶羽身边，怯怯地说道：“怎么办，师弟没有回应。”
叶羽瞥了她一眼道：“那就请姑娘冲破幻境。”
冲破幻境？！梨盈绞着手指头十分惭愧地看着叶羽，她实在不愿意承认，作为道家仙门中赫赫有名的幻云宫宫主的嫡传大弟子，她却从未干过此事，哪次下山不是抱师父的大腿？说是去除祟，她更像是去搜集奇谈趣闻的。低阶小怪尚在她的掌控之中，突破幻境这种稍微有点儿难度的事情，向来是师父一手包揽的。
叶羽无视她的眼神，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淡然道：“不用看我，灵力不支，帮不了你。”说完，竟然真的在一旁开始打坐。
梨盈心道：好啊，你不帮我没关系，幻境不破你也见不到百里长空。然后漫不经心地晃到大殿前，拿起风炎剑正准备乱斩一气，大殿的门突然开了。
梨盈愕然回首，殿内烛火通明，悬挂于两侧墙壁之上的前辈的画像，在灯火的照应下明暗交加，说不出的诡异。
杨韬的幻术又精进了？可是明明他的六合已经被黑衣人抢走了，怎么还能布置出如此逼真的景象？
梨盈心中一阵茫然，昨夜那个黑衣人，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手里拿的拂尘，都像她最亲近的那个人。难道说，这个幻象也和那个人有关系？梨盈握紧手中的剑，两只脚刚刚跨过大殿的门槛，殿门便“嘭”的一声关上了。
这是她一直生活长大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毫无障碍地行动，此时竟然有一丝陌生和惴惴不安。门窗都紧紧关闭着，殿内的烛火却微微晃动，梨盈魔怔了一般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面前的火光，却被耳边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吓回了神。
“谁？！”风炎剑迅速出鞘，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阵轻吟，梨盈举着剑却不知该面向何处，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围绕着她响起，梨盈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屏着呼吸凝神细听，她发现这声声叹息似乎从画像上传来，难道是祖师爷爷奶奶们显灵了？她拿起一支蜡烛靠近右起第一幅画像，上面画的乃是清元尊者——幻云宫开山立派之人，梨盈侧着身子贴像画像，突然听见一个醇厚的声音说道：
“吾始建此地，为避世绝俗，清净修行，熟料弟子俗事难断，长佑此间安宁。”声音正是从清元尊者的画像中传出来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师父，此间百姓供奉香火无数，倘若不给予庇佑，弟子心中实在有愧。”说这话的是何恕散人，位于左侧第二幅画像，梨盈心说这位前辈倒是个实心眼儿。
“师父，我派三义真言——'凭仗义之心，行正义之事，匡侠义之道'，弟子从未敢忘却。”哟，这句听的熟悉，师父也常常说，梨盈忽然发现他们竟然在相互交流，不禁微微松了口气，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不如耐心听一听他们说什么。
“你贼个瓜娃子，哪个哦喊你嗦贼个话，你师父四拉个哦？！”三义真言传自第八代宫主，眼见弟子们一代代传下去的主旨越来越有悖清元尊者的初衷，这位作古多年的老仙师方言都急了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师父”、“师尊”、“弟子”七嘴八舌地炸成一锅粥。
一片嚷嚷声中，梨盈算是勉强听明白了，原来这开山立派的祖师爷，是想偏安一隅，逃离红尘是非才来到这里，历任宫主们的这番对话是在说幻云宫的精神传承。它从一个避世修行与世无争的隐秘门派一步一步发展为道门仙家除妖奸邪的领导者，老宫主认为树大招风，不争不显不露是为上策，可如今世道纷争，任谁都难独善其身。
“倘若人间安乐祥和，海晏河清，不显不争也尚可，可如果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们依旧偏安一隅，只顾自己寻仙问道，那这修行又是为了什么？”
嘈杂的大殿陡然安静了下来，梨盈心中一颤：随便说说而已，莫不是他们听得到？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大开，一阵劲风袭来，殿内的烛火微光皆随风摇曳起来，梨盈一晃眼的功夫，一柄长剑已递至胸前。风炎剑条件反射般格挡开，梨盈侧身避过长剑，转向来人的身后。
来者鹤发苍苍，一身道袍随风而摆，他见梨盈闪至身后陡然腾空掠起，长剑笔直地刺向她的左肩。梨盈见对方满带杀意而来，一个激灵正视起对手。她右臂执剑划开，再持剑上挑环绕向后刺去，对方为了躲这一件只能回挑闪躲，而她的左肩便能幸免于难，她再一转身，剑尖往下一压，以剑身为支撑轻盈地转了个圈，正是本门剑法“幻云十二式”中的第六招“天不动云动”。
“你是何人？”梨盈一边出招一边不忘质问对方：“你如何进得这幻境？”
对方也不答话，虽然他看上去颇为老态，但手里的剑一点也不含糊，梨盈开口的功夫已经走过了十五招。风炎无锋，这老道士手里的剑刃却锐利的很，梨盈见他不答话刚又准备发问，一个不小心被划破了衣袖。
“打架别说话！”叶羽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因门口设了结界，他尝试了几次都未能进来，见梨盈一而再的分神忍不住开口提醒。
梨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下一招使出了第三式“云逐溪风”，只见她手中的长剑水平翻过，猛地欺身上前在老道眼前划过，惹得对方点足后退避开三尺，她再一个飞旋站稳脚跟，笔直地向前刺去，当真不依不饶，尽显云风相逐之态。
殿外的叶羽微微诧异，先前在迷踪林里，见这姑娘处处受制于黑衣人，以为她剑术不精，没想到此时竟能打出这样一套漂亮的剑法，实在令人意外。
就在梨盈使出“云穿碧海”，一剑刺过老道的发髻之时，烛火通明的大殿倏地一变，桌案画像通通消失，四周生出了一片青葱竹林。
“师侄停手！快停手！”
梨盈正打在兴头上，忽闻“师侄”二字，猛地将剑往回一撤，收剑回首。“师伯？师父？”
方才喊“师侄”的正是汀玲山人的二师兄崔辞。幻云宫的弟子可随自己的心意选择是否出师下山，汀玲山人那一辈人，留在宫中的仅有她一人，但因从前云游时曾恰巧遇见过崔辞师伯，杨韬的幻术还承蒙他指点过一二，因此梨盈对他有些印象。
崔辞笑呵呵地向她走来，身边正是云游归来的汀玲山人，她似乎面带倦色，语气沉沉道：“阿盈，快向大师伯赔不是。”
梨盈尚未明白“大师伯”又是谁，方才同她过招的老道却“哈哈”一笑道：“不必不必，梨盈丫头的剑法比起我那徒儿甚是精妙，是老夫自己大意了。”
他一手将剑背在身后，一手捋了捋胡须，梨盈反映过来赶忙欠身行礼：“原来是楚师伯，梨盈失礼了。”方才她虽未尽杀招，但是一剑穿过师伯的发髻也实在不留情面，更何况这位师伯名叫楚邱屏，乃是汀玲山人一辈弟子中剑法第一人，如今被小辈捉弄了，脸上怕是挂不住。
就在梨盈连连道歉之际，杨韬突然出现在她身旁，止不住得意地说道：“怎么样师姐，方才这个幻境，可有点意思？”
梨盈回过身看他，见他春风满面毫不谦虚的模样，坏笑道：“嗯，甚是不错，只是——”她故意拖着不说，心道谁叫他出其不意地给她制造幻境，天晓得祖师爷们的叹息声差点儿没给她送走。
“只是什么？师姐你快说呀！”
“只是你幻化的水也摸不着，火也触不到，还需勤加练习哦。”梨盈歪头一笑，恰好瞥见汀玲山人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这边，不由收敛了笑容，低声唤了一句“师父”。
不仅仅是她，就连楚邱屏和崔辞也一并正色站回到汀玲山人的身边。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梨盈，扑面而来的压力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阿盈，你方才在大殿中所说的话，可是真心的？”汀玲山人慢悠悠地开口，梨盈回想了一下，应是那句“倘若人间安乐祥和，海晏河清，不显不争也尚可，可如果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们依旧偏安一隅，只顾自己寻仙问道，那这修行又是为了什么”，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弟子自知能力有限，但仍愿为黎民苍生拔剑。”
片刻的沉寂后，汀玲山人慢慢伸出右手亮出一物，扬声道：
“阿盈接令。 ”
顷刻间，一团蓝色的火焰在汀玲山人的掌中燃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