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山河满襟》江山玖

2、夜袭 层云散开，

　　深夜的迷踪林果然如同传言一般，时不时发出阵阵哀鸣，加上暴雨初停，月隐星暗，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丛林深处，悉悉疏疏的脚步声突然惊起“呱”声一片。

　　“什么玩意儿？刚开春青蛙就出来蹦哒？！”听声音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此刻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他吓得往后一退，幸好身后之人反应灵敏一掌将他托住。

　　这回开口的是个姑娘，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仍旧轻灵悦耳：“你看着点儿走，别乱踩。”

　　少年不服气地反驳道：“但凡能看见一星半点儿，师姐你也不用让我在前面拽着你的剑走啊！”

　　原来那姑娘手中握着一把剑，而剑鞘的另一端则在她师弟的手中。两人在林子里摸索了许久，实在辨不清方向了。

　　“让你带把伞，你就拿把破伞，这下连灯笼都打湿了，你还有脸说？”姑娘的语气里满是不悦，她将佩剑从少年的手中抽出来，灵机一动说道：“把你的六合拿出来照亮。”

　　少年闻言摸了摸胸口的挂坠，迟疑道：“这……不好吧师姐，六合得沾上妖血才会发光。”少年说的没错，六合乃是幻云宫双宝之一，是辨别妖物的一品灵器，而他本人，就是幻云宫宫主嫡传二弟子，六合的持有者——杨韬。

　　而他口中的师姐，便是幻云宫大弟子——梨盈，所持佩剑正是与六合并称“双宝”的风炎剑。也不知梨盈怎么想的，一把极品宝剑竟然至今没有开锋，而她本人由于热衷搜集各处听来的江湖奇谈，深宫秘史，加以创作编撰再送给山下的说书先生，因此人送外号“以笔代剑女秀才”。

　　面对杨韬的回答，梨盈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忽的一道剑气划过，杨韬便听见耳畔有一物掉落的声音。

　　梨盈催促道：“快，妖血。”

　　杨韬不解：“什么妖精？这么容易就打落了？”

　　“作精！”梨盈一把揪过杨韬的衣领拽出六合，在方才碰过妖血的手上一划，随着“呲啦”一声响，一团暗黄色的光芒在六合中燃起。光芒虽暗，但好歹视觉范围扩大到了五米。杨韬低头看向脚边，一只长着酷似蝙蝠翅膀，田鼠身体的小妖精躺在地上蹬腿挣扎。

　　梨盈伸手在它肚皮上轻轻一弹：“别装死，快走！”那小妖转眼便扑闪着翅膀向空中飞去，丝毫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果然是作精。”杨韬嘀咕了一句，托着六合站起身来。

　　不站不知道，一站吓一跳！当杨韬看清周身所围之物不禁倒吸了数十口凉气，开始语无伦次：“师……姐……鬼……姐……鬼……”

　　梨盈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一阵发怵，今日傍晚刚出关，应百姓请求来林子里查看闹鬼一事，难不成这就给他们撞上了？她慢慢伸手从受了惊吓的杨韬的手中拿过六合，半捏在掌心，本着看不见就不存在的心态缓慢转身——

　　一排六个面色苍白，瞳孔漆黑，嘴唇猩红外加涂着两坨腮红，活像纸扎人的东西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

　　“啊！”一声惊叫划破夜空，梨盈吓得双眼紧闭，想要逃开腿却不听使唤地杵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哆嗦地拔出风炎剑，毫无章法的剑气荡开，心中反复默念“三清显灵，恶鬼退散”。

　　那六个“人”行动整齐划一，笔直地跳起躲开了风炎剑的攻击，从下往上看半空中的六张脸就像在惨笑一样，杨韬勉强睁开的眼睛又被吓得合了起来。梨盈心下一横，纵身一跃，翻身至那六“人”身后，再次刺出风炎剑。

　　中了！

　　原来那东西只能蹦跶前进，不能转身，梨盈心中了然，随即将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抚过剑身划出一道剑芒向前劈去，一瞬间，“嘭嘭嘭嘭嘭嘭”，六具身型轰然爆炸，无数衣料碎片散落在地上，跟百姓们形容的一模一样——尸首全无，只余碎片。

　　梨盈心有余悸，紧紧握着手中的风炎，正打算上前看个清楚，一道寒意自头顶上方袭来。她下意识地低头抬剑去挡，谁想借着六合的幽若微光，地面上竟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可能！梨盈失声惊呼，怀疑自己看走了眼，刹那间抬头迎向直面而来的危险。

　　可惜那人身披斗篷脸覆面具，还是没有五官的惨白面具，什么也分辨不出。梨盈猛一侧身，换左手执剑，探出右手想要摘去那人的面具，谁知下一秒，一把拂尘将她的剑紧紧缠住，轻松一甩便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风炎无锋，斩不断拂尘。

　　“杨韬！”这小子，竟还杵在原地，梨盈情急喝道：“过来帮忙！”

　　“师姐！我动不了！”杨韬已缓过神来，他眼见着梨盈同那黑衣人纠缠处于下风，想要上前帮忙却丝毫不能动弹。“把六合给我！扔给我！”

　　六合，可解主人身上的一切禁咒。

　　梨盈不敢大意眼前，反手朝着杨韬的方向抛出六合，谁知左手一松，黑衣人放开风炎剑，重新甩出拂尘将六合卷了回来。

　　这下完了，六合被敌人夺去，虽不能用，但杨韬是被彻彻底底地困住了。

　　梨盈整理着慌乱的思绪，想要引对方开口说话：“你为什么要控制空壳傀儡？”对方不答，再问：“空壳傀儡吓不死人你不知道吗？”依旧不答，再来：“我师父一会儿就到了，劝你束手就擒！”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梨盈的心狂跳了几拍，她既希望对方被震慑住，又害怕对方表现出异常。

　　事实是她自己想多了。

　　黑衣人的进攻没有一丝滞涩，而且他的拂尘偏要去缠绕风炎的剑尖，如此一来，梨盈除非弃剑，否则很难近他的身。可是六合已被夺去，风炎不能再轻弃了。

　　就在梨盈六神无主之际，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凌厉的剑芒将拂尘齐齐斩断。梨盈毫无准备，一个踉跄向后退去，却意外地没有跌倒在地上，而是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人将手臂横在她胸前，紧紧握住她的左手腕，风炎剑向右被挑起，劈出一道淡红色的剑光，打的黑衣人一个措手不及，对方勉强站稳脚步，看了看被斩断的拂尘，随手将它往地上一丢，转身隐秘在夜色中。

　　随着风炎剑的摆动，梨盈在那人怀中转了半圈，尽管心里的惊诧、震撼、疑惑……一股脑儿的纠杂在一起，她还是忍不住看向那人的脸。

　　层云散开，月光垂照，白衣少年深邃的眸子映出两三点星光，高挺的鼻梁让这张冷峻又不失清秀的脸一半藏于月影之下，薄唇轻启，音色清冷：“站稳。”

　　少年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站直了身体，梨盈看得出神，不小心一歪，眼疾手快地将手在少年的肩膀上一搭，这才重新站稳了。

　　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逃遁，梨盈想要追过去，被少年镇定地拦住：“不用追。”那语气，明明白白地在说她打不过，梨盈只得作罢。

　　方才那一剑十足十的将梨盈看呆了，作为风炎的主人，她从未见过尚未开锋的佩剑发光，那道微红色的光芒，就是属于风炎本身的剑光吧。梨盈宝贝似的抚摸着风炎剑，眼睛又忍不住瞟着白衣少年问道：“阁下是哪位世家公子？可是也精修剑道？”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并非世家。”

　　“师姐！”杨韬突然发现身体可以自由行动了，小跑到梨盈身边，警觉地看着方才出手相助的少年。“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梨盈这才想起接二连三出现的奇怪的人。先是空壳傀儡，再是黑衣人，随后又莫名其妙掉了个高手下来。这一晚上真是比话本还精彩。

　　白衣少年简短地答道：“在下叶羽，要去幻云宫。”

　　杨韬环抱双臂打量着他，一双桃花眼此时刻意亮出几分成熟之气：“叶羽？没听过。你去幻云宫做什么？”

　　叫叶羽的少年对他这副略微不礼貌的表现丝毫不在意，抬了抬衣袖，轻声唤道：“长空。”

　　袖中之物没有应声，他又低唤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应。

　　倒是梨盈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他的衣袖试探性问道：“长空……百里？长空？”

　　这回轮到叶羽吃惊了，但他也只是多看了梨盈一眼，似是没料到这位剑法一般的姑娘见识还挺多。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天平镇上，凡是爱听说书的老百姓，都称百里长空为“百里侠”，因为传闻中的他神出鬼没，热衷捉弄毛头小贼，所以在梨盈的笔下，他真正成了一位做好事不留名，侠肝义胆的大侠！

　　原来如此，百里长空之所以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乃是因为他是剑灵，可不就能时隐时现么！

　　“他受伤了。”叶羽瞳色微紧，果断道：“还请幻云宫相救。”

　　“救！必须得救！”杨韬作为梨盈的第一崇拜者，闲来无事就抱着手稿读上一读，时不时念叨着一定要拜会拜会这些个大人物，此时更显心急火燎，踮着脚小跑起来就要帮叶羽引路。“叶兄，这边这边。”

　　眼下百里长空只闻其名未见其影，却直接成了叩开幻云宫宫门的敲门砖，叶羽诧异之下微微挑眉，跟上杨韬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