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友[无限]》苏晓暖

45、因果 不同的时间

　　唐棠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苏醒，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修身的西装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

　　视线上移，是一张她朝思暮想的脸。

　　“闻玉！”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一把搂住了男人的腰。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将头埋在男人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

　　没了熟悉的松柏味，不对，男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有味道的，可能是不经意沾上的烟草味，也有洗衣液残留的花草香。

　　而他，就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或者是不存在这世间的存在。

　　这时她才留意之前被她忽略的地方，这人的手上没有戴婚戒，闻玉绝不可能把婚戒摘下。

　　她问道：“你是谁？”

　　男人沉默片刻，似是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了她：“按照你们人类的称呼，你可以叫我顾良熠。”

　　“什么！？”

　　她心中大惊，他竟然不是人？那他是什么？鬼吗？

　　而且他自称顾良熠，却和她认识的那个顾良熠感觉完全不同，她认识的顾良熠是有情绪的，虽然很不明显。

　　这位的身上似乎没有一丝情绪。

　　她颤抖地伸出手，自己的手上同样没有戴婚戒，可这明明是她的手，她不可能会认错。

　　她也不是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回想脑子突然像被撕裂了，钻心刺骨的疼，她疼得倒在床上，身体像虾一样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席卷她的身体，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疼晕了过去。

　　很多画面在她脑海走马观花般浮现，这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她看到了自己找到陆久，让陆久带自己进入游戏，是她刚刚经历的事情。

　　可进入游戏后，她失去了部分记忆，忘记了陆久，也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她来到了对现在来说属于过去的节点，她现有的记忆中从地下室进入的猛鬼酒店副本。

　　不同的是，那里没有顾良熠。

　　还少了一个人，曲莎莎，取而代之的是陆久。

　　她那时候并不认识陆久，陆久也一直像透明人一样，游走在所有玩家之外。

　　她在游戏里的出境比现在艰难得多，没有顾良熠的帮助，她差点被鬼杀死，九死一生才完成厨师的考核。

　　不过，她没有得到善良厨师的提示，只进入过一次里世界。

　　他们的通关方法就是打开第一层密码。

　　当时，他们为了躲鬼逃到办公室，只要集齐大家手里的密码就能逃出去，最后只差一位密码还没找到。

　　白如月伤心地抽泣着说：“我记得有个地方应该会有密码的线索，后来有事耽搁就给忘了，没想到现在我们就差这一位密码救命，早知道我当时就冒险去拿了，我好后悔……”

　　“现在再说后悔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取回密码，你告诉我密码在什么位置，我去找。”她没有责怪白如月，自告奋勇要去找密码。

　　一直当透明人的陆久突然说道：“唐小姐不知道具体位置，还是白小姐亲自带路比较稳妥。”

　　“我受伤了，没办法再回去找，如果我没受伤，一定会亲自带路，可惜……”白如月掀开裤腿，露出里面一道伤口。

　　那伤口看起来严重，其实只是皮外伤，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大家也不好指使伤者做事。

　　陆久看向黎江。

　　白如月赶紧说道：“线索是我提供的，我男朋友不能再冒这个风险。”

　　陆久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唐小姐，看来只有我陪你去了。”

　　“我也去。”张正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现在外面太危险了，多个人多份力。”

　　季思危赶忙阻止：“你就别逞能了，还是在这儿好好待着吧，我陪唐棠去。”

　　“可是……”张正还想再争取。

　　唐棠安抚道：“你想报恩也要量力而行，再说，不就找个密码吗？我和陆久去就够了，你受着伤，让季思危也得留下照顾你。”

　　季思危不满道：“不是，这一合计怎么把我也排除在外了？”

　　最终，在唐棠的坚持下，几人商定，唐棠和陆久一起去找密码，季思危留下照顾张正。

　　她和陆久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鬼，还好两人配合引开了鬼。

　　但当两人找到白如月说的地方时，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密码，而且还被鬼堵在了房间里。

　　他们几经周折，才摆脱鬼的追捕逃回办公室。

　　可她在门口看到了令她终生抱憾的画面。

　　张正和季思危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被啃得几乎露出了骨架，根本看不清脸。

　　只有身上的衣服残片证明着他们的身份。

　　两人的小腿都被斩下，断肢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门上都是两人的血手印，他们奋力想进去，可那扇薄薄的门成了生与死的天堑。

　　陆久蹲在地上拿起其中一截腿骨说道：“是被用利刃砍下的，他们被人从房间里赶了出来。”

　　她的眼睛被泪水填满，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明明就差一点了，之前那么多危险都过来了。

　　她拼命撞门，可办公室的门坚不可摧，根本不是她小小身板可以撼动的。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久掏出一根铁丝，轻易打开了门。

　　门内没有人，他们被骗了。

　　黎江和白如月早就拿到了全部的密码，在他们离开后就解开密码逃了出去。

　　他们离开前砍断张正和季思危的腿，把他们扔出房间，让他们被鬼分食。

　　黎江和白如月好狠的心，密码的位置同样危险，如果不是她和陆久配合好，恐怕也要命丧鬼口。

　　可就算他们躲过去也没用，密码重新成为乱码，他们必须再次输入正确的密码才能逃出去。

　　可酒店大部分地方已经被他们搜查过了，密码早被黎江和白如月得到，他们不可能再找到。

　　他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她把张正和季思危的尸体搬进办公室，和他们一起等待死亡。

　　就在她绝望之际，陆久走到密码门前，输入了密码。

　　门开了。

　　陆久回望她：“唐小姐，我们该走了。”

　　她把张正和季思危的尸体一起搬到门口，至少不让他们的尸体留在副本里被人打扰。

　　陆久知道，死人是无法穿过那道门的，看了一会儿，还是过去帮忙了。

　　他们穿过那扇门就离开了副本。

　　她被陆久救了。

　　在大厅里，她看到黎江和白如月，两人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多死了两个人，他们分到的积分更多了。

　　在看到她和陆久时，两人本想周旋一番，发现她仇视的目光，顿时明白她已经知道一切，便是连演都不演了，恢复了不屑一顾和冷漠。

　　张正和季思危是她在副本中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她想替他们报仇，可她只是一个新玩家，黎江却是一个大公会的中层。

　　她那么弱小，根本没能力对付那两个老玩家，只能积蓄力量，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和黎江的组织抗衡。

　　她没休息多久就主动进入了副本。

　　那时的她对人性还是抱有期望的，她相信害人的只是少数，只是碰巧被她遇到了。

　　“你真是天真的可怕。”陆久那时对她说，“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认为人性本恶，他们那样的人在游戏里有很多，如果你输了就跟我一起铲除他们，怎么样？”

　　她同意了。

　　可她输了。
　　输得很惨。

　　因为她拿到了猛鬼酒店副本的世界之心碎片，而她又是未加入工会的新玩家，她在其他玩家眼里就是一个拿着至宝的婴儿。

　　游戏里有的是办法规避不可自相残杀的规则。

　　她又一次在副本里被欺骗，被背叛，被羞辱，被掠夺。

　　因为有上一次的经验，她有了防备，没有被害死，却还是受了重伤，逃出副本时几乎只剩一口气。

　　她不信邪，继续试探，得到的只有遍体鳞伤。

　　之后，陆久邀请她进入自己的新建的组织，陆久说，会帮她报仇，他们一起创造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

　　她同意了。
　　这同样是她的愿望。

　　如果这世上没有坏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了吧。

　　加入组织才发现，整个组织只有她和陆久两个人，她有些不解：“如果我不来，整个组织只有你一个人？”

　　陆久自信道：“你一定会来的。”

　　自此，他们两个开始组队刷副本。

　　陆久是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尤其是对催眠术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出副本后，陆久就会对队友催眠，删除他们有可能得到世界之心碎片的记忆。

　　催眠术对梦幻城的其他玩家也有效，他们拿到世界之心碎片却被无视，不会再有人来抢。

　　她也是这时才发现，陆久一直都有能力帮她，却故意看她在副本里挣扎，就是为了让她看清人性的丑恶。

　　那又怎样呢？

　　如果不是陆久，她要很久才能报仇。

　　现在，她正在朝着两人共同的目标努力着。

　　她很快就攒够五枚世界之心碎片，她向系统许愿，系统却告知，她的愿望需要一百枚世界之心碎片。

　　能拿到五枚世界之心碎片回到现实并许愿的人不足千分之一，一百枚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陆久听后果断放弃这条路，他开始扩大组织，许了别的愿望，用自己的方法清除罪恶。

　　唐棠把五枚世界之心碎片投到愿望池里，转头就又进入了副本。

　　如果因为难就不去做，那就永远做不成事。

　　她要完成这个不可能的愿望，就算倒在前进的路上。

　　慢慢的，她拿到的世界之心碎片越来越多。

　　当她拿到第三十枚世界之心碎片时，游戏里的存在注意到了她。

　　它化身成人来到她的身边，它说：“只要你放弃那个愿望，不再干涉游戏的正常运行，你可以重新许十个愿望，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富可敌国都可以。”

　　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她终于见到了游戏幕后的人，这代表她的愿望真的可以影响到游戏。

　　但她却笑着说：“我不愿意。”

　　后来，它总是出现在她的周围，不管是在副本里还是在梦幻城。

　　它想知道这个人类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能放弃这么大的诱惑，选择一个看不见前路的选项。

　　*

　　许久，唐棠又醒了过来，没想到另一个自己经历竟然如此凄惨。

　　她想，如果经历那一切的人是她，她也会这么做的吧。

　　可是，没有如果。

　　唐棠见到过黎江死后摆脱控制的白如月，她也会因为做错事道歉，会弥补。

　　她也见过认清周萌真面目的王子夺，坚定地站在她面前。

　　她还见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舍弃自己生命的陆久、小胖子、李平和朱明，他们想守护的未来不该这样轻易毁灭。

　　白如月只是遇到了错误的领路人，走在了一条错误的路上。

　　如果曾经有人拉她一把，她不会越陷越深。

　　可是白如月曾经做过的恶又是真实存在的，她没资格替另一个自己原谅，只是另一个有点太偏激了。

　　罪恶值并不是简单的数值，一句随意的玩笑，一块乱丢的垃圾，一个无意识的举动，经过层层因果，都有可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利剑。

　　再说想让人死的恶念，很多人都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如果某某死了就好了，这样自己就能过的更好，只会挑刺的上司要是死了自己就轻松了，坑比队友游戏玩成这样怎么还不去死。

　　可更多的人只是心里想想，人性本善，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轻松就毁掉别人的幸福。

　　按照另一个自己的想法，这世上完全干净的人很少，可总不能把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拉进游戏吧？

　　那这样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你的想法很对，我正是因此才想劝她改变愿望。”

　　耳边突然响起顾良熠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

　　顾良熠道：“这里的一切在我眼里没有秘密。”

　　唐棠的心里猛地一惊，难道他就是那个秘密实验里造出的神？

　　顾良熠的声音无波无澜：“我确实是被认为创造出来的，他们用千年前离开人间的神留下的遗物创造了我。”

　　“那你……会为他们做事吗？”唐棠心里有些担忧，如果凡人掌握了神的力量，这个世界恐怕再不会太平。

　　“我不属于任何人。”顾良熠缓缓开口，“那些想造神的人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唐棠不解道：“你都这么厉害了，读她的心不就能找到让她放弃愿望的办法了吗？”

　　“她的愿望很纯粹，就是希望世界上所有有罪恶的人去死，后来我按照你的说法劝过她，她退而求其次让所有触犯法律、直接或间接害死他人的人去死。”

　　“那误杀和正当防卫杀人呢？”

　　“她排除掉了。”

　　“那一个人扔了一个香蕉皮，清洁工偷懒没及时清扫，后一个人的眼镜被人不小心踩碎了，因此没看到香蕉皮，踩到摔死了，又要谁死？”

　　唐棠一字一句道：“是扔香蕉皮的人、清洁工，踩碎眼镜的人，还是所有人？”

　　唐棠叹了口气：“我见过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有善意的好人，我觉得让世界上的罪恶消失这个想法很好，只是人是复杂的，有七情六欲，人生路上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过去就好了，不能一棒子打死全都清除。

　　对不起，比起同情我自己，我更不想让无辜的人因我而死，我想她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她一开始只是想保护愿意保护她的同伴啊。”

　　话音落下，唐棠的灵魂被从这具身体里挤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唐棠感觉内心一阵绞痛。

　　她一开始只是想保护愿意保护她的同伴啊，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落在她的心上。

　　她怎么忘了呢？

　　她一开始只是不想同伴为她而死，她想要的只是这么简单啊。

　　他们也不想看到，她变成屠戮别人生命的恶魔吧。

　　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让我自己来说服自己，你真是好手段，不过，你成功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我要改变愿望，就让有主动杀人意识并实施，且毫不悔改的人进地狱吧，直到他们赎清自己的罪为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忘记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做回像她一样天真的傻好人吧。”

　　“相处了这么久，总是听你念叨，突然离开还有点不习惯呢，要不你屈尊降贵跟我去现实，换我管你怎么样？你要是不同意我就……”

　　“如你所愿。”

　　*

　　唐棠在黑暗中惊醒，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那里有很多的鬼，还有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怖游戏，她差点死在那里。

　　她好像还见到了闻玉，闻玉却像不认识她一样，顶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伸手想拿杯安神茶缓缓，就看到蹲在床边的男人。

　　“闻玉！你终于回来了！”

　　唐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瞬间清醒了，长久以来伪装的坚强瞬间瓦解，她的眼里蓄满了泪，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失踪这么久都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

　　“处理一些事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闻玉坐到床边，抚了抚她的发顶，眼里溢满温柔和愧疚，“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以后不能再这么一声不吭就离开，至少要先给我报备一下。”她紧紧环住闻玉的腰，像是生怕不抱紧，闻玉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闻玉宠溺一笑：“都依你。”

　　“你连夜赶回来一定累坏了吧，快躺床上休息……”说着，一抹红霞爬上耳际，她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不过，他们都结婚了，睡一张床上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还有……新婚夜未完成的事……

　　在两人温存之时，地下室里，黑雾尽数消散，世间的能量场扭曲一瞬又重新进入正确的轨道。

　　原本存在的无数条时间线合并成他们所在的那一条，继续向前推进。

　　城市里，原本消失的人全都回家了，他们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都是可怕的鬼怪和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好在，醒来时，家人朋友都在身边，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精神病院挂上了新的牌匾：闻氏集团第一精神病院。

　　里面的病人全都被批准出院，包括一些被关押在地下一层的危险病人。

　　精神病院门口，人潮挤挤，这里关了太多的人。

　　虎哥抱着一大束鲜花挤在最前排，身边跟了个刚成年的阴郁少年，两人只是在人群中对视一眼，少年便像狗皮膏药一样赖上他了。

　　一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姐妹花站在最后面，同样在翘首以盼。

　　闻玉带着唐棠去参加剪彩仪式，唐棠本来不想去的，给一个精神病院剪彩，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耐不住闻玉鲜少对她提出请求，便应允了。

　　闻玉失踪后，她也好久没有出门了，这次就当是出去散心了。

　　两个青年警察被调来保护他们的安全，两人看到唐棠的一瞬间，年轻些的警察激动地上前。

　　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来熟的人，唐棠有些茫然，疑惑问道：“我们认识吗？”

　　年轻警察还想说些什么，被他身边的前辈叫走了，前辈跟他耳语了几句，他再回来时就收敛多了，只是说想和他们夫妻认识一下。

　　唐棠第一眼就觉得这两个青年很亲切，顺理成章地留下了联系方式。

　　不远处，负责维持秩序的保镖往这边看了一眼，拉了拉西装的袖子，遮住了露出的纹身。

　　一起参加剪彩的还有一名年轻的心理医生，据说年纪轻轻就斩获了各大奖项，是竞争院长的种子选手。

　　医生朝她伸出手：“唐小姐，你好，我叫陆久，很高兴认识你。”

　　唐棠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粉色钻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拥有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