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信使》日落星空

8、红线娃娃3

　　独自呆坐在梳妆镜前，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哀伤。雪白的皓腕上，一条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
　　“燕儿，……为你实现愿望……”
　　昏暗的房间中，充斥着咒骂声。“死丫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吗！这么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啊！你说你这身上穿的戴的有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现在你居然当起了白眼狼，宁可眼见我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店给刘员外封了去，也不愿帮忙！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命苦啊……”一个胖妇人由原先的咒骂改为坐在地上哭天抹泪，一边哭还一边偷偷地透过丝帕的缝隙瞄着刚刚咒骂的对象。那是一个妙龄女子，身着碧色帛衣，一头丝般秀发温顺地垂在身后。此时的她黛眉轻蹙，原本嫣红的唇也被咬紧显现出一种吓人的苍白。见女子迟迟没有反应，妇人气地站起来吼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一个星期之后都得给我嫁到刘府去！”而后扭着肥胖的腰身忿然离去。女子捏紧腰间的挂饰—一个红线娃娃喃喃“我……该怎么办？”
　　“玉儿，这个姑娘好像有麻烦了呢……”
　　悠哉的坐在房顶的砖瓦上，我百般无聊地挠着玉儿的脖颈，左手的摇扇翩然舞起，我微微一笑，瞬间变回了那个一身素衣的狐妖。
　　“亲爱的姑娘，就让姐姐来帮你吧。”
　　白色的素衣随风飘荡着。伴着那朦胧的光，我的身体渐渐化为了一缕雪色的烟雾，飘进了对面的屋檐之中。
　　‘阿南，你知道吗？外面的天空真的好漂亮好漂亮的！’
　　一身青衣、面若桃李的女子孩子般的抚摸着手中木娃娃的脸颊。明明是一张悴脆的脸，此时却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木娃娃那黑石头的眼睛里微微地闪烁着幽光，在那眼睛里面装满了女子的笑容。
　　〔真的……好想去保护她……〕
　　〔保护只属于我的……那天真的笑容……〕
　　“燕儿！你在做什么？！”凌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女子吓得全身一抖，手中的娃娃顿时跌落在地。“……妈…妈妈……”
　　“现在都忙得热火朝天了，你居然还有心思玩木娃娃？！”浓妆艳抹的女人摇着自己肥胖的身躯快步走到了女子的面前，右手的皮鞭瞬间在她身上泛开了花。
　　“对不起对不起！啊……请您不要丢掉它！”女子伸出纤细的双手想要将娃娃夺回来，却被那妇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你并不需要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快！马上出去招待客人！”
　　女子本想开口反驳什么，但却有乖乖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唇。
　　她听到了妇人关门的声音，听到娃娃被人从窗中丢出、落到垃圾桶中的声音，听到了来自门外天空的呼唤的声音……
　　雨，朦朦胧胧的下着。
　　空气中仿佛充斥着令人厌恶的脂粉味。
　　名唤‘阿南’的木娃娃就那样被丢在了小巷间的垃圾筒中……
　　〔总是，总是这个样子……〕
　　〔只属于我的笑容……总是这么被湮灭……〕
　　踏、踏、踏……
　　似乎有人正慢慢的走来了……
　　〔是谁……？〕
　　“真是可怜的木娃娃。”清冷却清脆的声音传来，伴着女子那微笑的唇角……
　　一只白狐自她的肩头闪过，眨着一双天真的眼睛……
　　〔啊……究竟是谁？〕
　　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放大型的毛球似乎只有一双黑宝石般的（类似）眼睛不停的扑闪着。顿时她的三魂被吓去了两魂半……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心的缓了缓神，名唤燕儿的女子这才看清面前的怪异生物—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
　　“抱歉，我家玉儿吓到您了吗？”似曾相识的声音缓缓传来。伴着几缕清香。
　　一身素衣的女子倚在窗边，对着她礼貌的颔首轻笑着。
　　那笑容，与她梦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你是？！”“在下秋灵月。”优雅的一欠身，右手的折扇轻轻一舞，遮住朱唇。“燕儿姑娘可还记得我？”
　　“你，你是刚刚在楼下喝茶的公子？！你是个女孩儿？！”燕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正是。”
　　“你怎么进来的？！”似乎察觉到几丝异样，燕儿轻蹙黛眉，瞬间抽出枕下的尖刀横在了胸前：“你到底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她这一连串动作瞬时吓坏了玉儿。而我的眼神中却闪过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轻轻一收折扇，我的身体一瞬间来到了她的面前，右手掌刃悄无声息的划过她的手腕，顿时，她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不要闹。”平静的我对她微笑着，我望向了她震惊的眼睛：“我是被你强大的意念吸引来此帮你的人，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帮助你完成梦想……”
　　我的声音蛊惑般的传入她的脑海当中。我看到她那逐渐变得无神的双瞳，在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所以，请将你的意念交予我吧……我的木娃娃……”
　　一瞬间，她突然清醒，狠狠地推开了我，她抓起地上的匕首指向了自己的咽喉。“走开！！你这奇怪的女人！”
　　“真是不听话的木娃娃。”平静的闭上眼睛再张开，我再次换上了我的职业性微笑。“你难道想让你主人的身体连死都得不到瞑目吗？”
　　“你，你说什么？……”燕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占着你主人的身体，却还傻乎乎的说着要替她完成心愿，你认为燕儿姑娘能够瞑目吗？”我继续微笑着，身体却对她步步逼近。
　　“你闭嘴。”紧紧地咬着嘴唇，，她眼眶中那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明明是喜欢他的！她明明是喜欢他的！！……”
　　“……”
　　“你到底懂不懂，被人剥夺一切的痛苦？！……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才害得她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能得到！！……”
　　“……”
　　〔你……究竟懂不懂……？！〕
　　还记得她每次回来的表情。
　　天真的，仿佛是个从未痛苦过的孩子。她为我讲着他的事情，不论是什么，都能令她真心的微笑。
　　她说，他很可爱，每次见到她都是手足无措的……
　　她还说，总有一天，会带我去见见他……
　　见见那个，总是腼腆的对她打招呼的人……
　　她是喜欢他的，她一定一定是喜欢他的……！我是如此的为她高兴着……
　　可是……
　　‘燕儿，这位是刘员外，他可是我们凤凰阁的大客户，你可要好好服侍他哟！……哈哈哈……哎哟∽刘员外您这边坐……’
　　透过她的白褶裙，我望到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每当他那肥胖的大手摸索着她的裙下时，我都能够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
　　我知道，她恨不得杀了他。
　　尽管她笑得那么的温柔，但我却可以感到她的胸膛在滴血……
　　有谁能够救救她……有谁能来救救她啊……
　　‘阿南……我留你究竟有何用……？’还记得她走的那一天，她的额上散乱着几缕碎发，她的眼睛因为醉酒而显得更加凄凉。她的琴被她弹断了，一根一根的琴弦被琥珀色的液体染得晶莹……
　　她的血，在她倒下的一瞬间，溅满了我的全身。
　　〔燕儿〕，真的化作燕子飞走了……
　　她说，她宁死也不要去做那个男人的妾。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那个总是在街头为她读书的男子……
　　好恨，真的好恨。
　　恨哪个将她卖走的女人，恨那个腰缠万贯的男人。
　　从那天起，只属于我的笑容，便那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阿南……”平静的念着她的名字，我望向了她那流泪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又黑又亮，仿佛是上好的黑珍珠。只是在那珍珠里，映满了她主人的影子。
　　她是一只多么可悲的木娃娃呀……
　　我，怎会不懂？被人囚禁着，无法得到幸福的滋味，我怎么会不懂呢……
　　“如果你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就去实现它吧。”
　　微笑着，我抱起玉儿转身离去。背后传来了‘阿南’的哭声……我知道，那是她来自心灵深处的，寂寞的哭声。
　　“吗……？”担心的眨着眼睛，玉儿抬头舔了舔我的脸颊。她一定以为我在伤心。
　　“没关系，玉儿。”平静的微笑着，身体化成了一缕青烟，渐渐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当中……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满了大街小巷，艳红的大灯笼挂满了凤凰阁的的里里外外。
　　“囍”字的图案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客户，人们来回忙碌，不停的为今天的喜事奔波着。
　　谁都知道，今天凤凰阁的妈妈却不知廉耻的又张灯又结彩，又跑来凑热闹的小孩子们都有糖吃，而且听说，竟是那燕儿姑娘亲自要求嫁去刘府的……
　　“新娘子上花轿喽—！”喜婆的声音伴着喜庆的喇叭声传来，人们都忙着跑去看新娘子，只有一个人乖乖的坐在自己简陋的书摊前不肯离步。他呆呆的托着腮，
　　正出神的望着一本《蒹葭》……
　　“公子真是好雅兴。”略带调侃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他连忙回过了头。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天帮他打退官差的素衣女子。啊……对了，还有她的小狐狸。（玉儿强烈抗议中：真不重视人家！）
　　“啊，原来是姑娘呀！”憨厚的笑着，他连忙起身作揖。
　　“这里的人都去看新娘子去了，怎么你还在这呢？”微微一笑，我抚了抚玉儿的脖颈。
　　“因为那不是在下的新娘了呀……”憨厚的笑着，他俯身抚了抚书摊上的灰尘。
　　“姑娘要坐吗？”
　　“不用了。”我礼貌性的冲他点了下头。“小女子就不打扰公子的生意了。”微笑着，我带着玉儿转身离去
　　“哦……姑娘生气了……？”
　　淡然的坐在花轿上，她轻轻掀起了盖头。
　　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的袖口，她默默的拿出了一把尖刀。
　　燕儿，你等着，我马上就为你实现愿望。
　　默默地收起匕首，她抬起了头—
　　“新娘子来了—！”
　　“啊？”秀才本能的抬头望去，一阵风儿吹过，瞬间挠乱了他的眼睛。
　　红帘被风儿带起，刺眼的如意绣映出了她的面容。
　　霎那间，他的目光定格于此，再也无法抽出……
　　“燕儿—!!”
　　〔因为 那不是在下的新娘了呀……〕
　　“？”似乎听到有人在唤燕儿的名字，阿南的手竟微微的抖了起来，扯下刚拉下的盖头，掀起刚落下的帘子，她不顾丫头的劝阻，伸首望向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他，是个腼腆又不说话的人哦！’
　　“燕儿—！燕儿—！！”
　　‘他长相清秀，而且单纯可爱呢……’
　　“燕儿！！”
　　她终于见到他了，那个奔跑着，不停向自己挥手的男子。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仿佛认识了他好久了似的……他冲着她挥手，对着她叹着。“燕儿”……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狠心的落下红帘子，捂着眼睛唔唔的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不是自己的感情，但为什么，却还是如此的伤心呢……？
　　“燕儿？燕儿！你为什么要嫁人……”他的声音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而她的哭声也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大。
　　燕儿，我一定会完成你的梦想……
　　所以，再见了，名叫‘阿南’的木娃娃……
　　“哗—！”
　　艳红的鲜血溅满了花轿。
　　她将那把匕首狠狠的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在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她傻傻的微笑了起来……
　　“木娃娃的愿望快实现了……”
　　慵懒的微笑着，我倚在对面的屋脊上，望向了那红的刺眼的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