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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过期的茶叶 那份陌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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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来了啊。”
院中苦蛮花树下,那抹映入视线的熟悉身影并没有让阿鸢感到意外。
“阿鸢,茶已经凉了。”千玉屑坐在亭内,他一手搭在桌上,青瓷杯中的茶水轻轻荡起一层涟漪。
“给你换。”阿鸢笑着说,但她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千玉屑看着阿鸢,要是他以往来的时候,阿鸢会笑得开开心心的。
此时,她即便嘴角弧度的微笑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双眼中流露的愁意也瞒不过千玉屑。
千玉屑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
——即使这份小小的心软也改变不了他曾做的事。
待阿鸢换好茶后,千玉屑开口:“若叶烟雪的事——”
他叩心自问,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再让他做一次,就算知道了阿鸢会为此难过,他也是一样的抉择。
“我知道了。”阿鸢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有何起伏。
因为机关城误伤阎王,若叶家族被剥夺名门荣誉,废为庶族一事,哪怕非非想没有告诉她,这么重磅的消息也迟早会轰动整个大街小巷。
“你曾说过人生死不能复生,那么剩下的人就要好好活下去,过去你与他交情甚好,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千玉屑抬起手,似乎很想触碰什么,但最终又收了回去。
“你的心情也一样啊。”阿鸢垂眸掩去失落的神色。
若叶家主与国相是挚友之情,挚友的死,千玉屑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阎王的命令不容违背,没有诛尽若叶家族已是最大的留情。
热茶烟雾缭绕,茶水清澈得直照人心。
阿鸢问:“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若叶烟雪曾跟她自夸过参与过大大小小机关城的设计,并获荣耀无数,深得阎王信赖,但偏偏唯独这次怎么就忽然粗心大意了?
想起了若叶烟雪总是别有深意的话语和眼神,阿鸢就觉得后脊发凉。
若叶烟雪就算外表看起来洒脱不羁,但他特别的身份注定无法摆脱某些纷争。
加上最后一次来时留下的那只烟斗,她都怀疑那货是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只是没办法说破而已。〕
——现在想起来,若叶烟雪当时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得意,不如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酸笑。
“不论是不是意外,我也都不希望它发生。此事我也会调查清楚,等水落石出之后,若真有人设计陷害,那千玉屑自然不会放过他。”
千玉屑微沉的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决绝。
森狱国相打起算盘的时候,那双似笑非笑眼中的冷意在别人看来是可怕得发寒。
阿鸢忽然觉得千玉屑变得有一丝怪异的陌生。
心中却又觉得有些理解,真有人设计陷害自己好友的话,谁能咽下这口气?
阿鸢面上不动声色:“我也会打断那家伙的腿。”
“……”
——但愿你永远不知道。
千玉屑微微垂眸,淡淡饮了一口茶,味蕾先是苦涩,入喉后却是一股甘醇的韵味弥漫。
轻放下茶杯,千玉屑问:“这是四味茶珍?”
阿鸢:“是,若叶烟雪他曾经专门留下送给你的。”
千玉屑:“噢?怎么味道有点奇怪——”
此话一出,阿鸢表情微变:“……先生。”
“嗯?”
“抱歉,隔太久,我给忘了,这包茶叶可能过期了……”她愧疚的说,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千玉屑脸上的神色。
酒放久了味道可能会越来越醇香,但茶叶放久了那就……
“……无事。”千玉屑强压下心里波动,他缓和神色道:“那……小若叶已经睡下了?”
小若叶,阿鸢第一个反应就是若叶汝婴。
阿鸢:“已经睡着了。”
“本想接他回我身边,看来这次我是来晚了点。”千玉屑有些遗憾。
毕竟是一国之相,日理万机。
将若叶家族余剩的事情安排妥当,若叶汝婴也应该接过来了。
阿鸢:“那么快就接回去啦?”
“诸事不便,小若叶的身份特殊,让他继续留在你这里也恐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千玉屑解释道。
“好吧……”
千玉屑展扇晃了晃:“诶呀,你要是舍不得可以常去玉心窝看他。”
“可以吗?”阿鸢眼神一亮。
“有什么不可以?”千玉屑轻笑:“别人不会议论你的闲话。”
“好啊,那你现在要去看看他吗?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很乖很可爱的。”阿鸢微笑,眼中柔和了几份。
“我想看看。”千玉屑看了阿鸢一眼,他悠悠起身,越过阿鸢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他问:
“你似乎很喜欢小孩?”
他每次来店里,都能看见一大群小孩子在闹腾。
“跟小孩子玩很有意思的。”阿鸢点点头。
“那你想过将来……?”千玉屑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哈?”阿鸢懵了一下:“先生,你说什么?”
“没事了。”千玉屑别过身。
……
昏黄的烛光映在熟睡的小脸上,长长如蝶翼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起伏,若叶汝婴睡得比之前要香很多。
千玉屑凝神看着若叶汝婴,神色有些恍惚。
那只白玉般的手微微颤抖覆沉睡孩子的脖子上,随之而来的阿鸢看着那人狭长的凤眸一闪而过的阴戾,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直觉。
——他想要杀了那个孩子。
那种阴戾,不像是平常清风自若,温文儒雅的森狱国相千玉屑。
“先生!”她不禁喊道。
一丝丝莫名的惊惧萦绕在心间,这种可怕的想法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嘘,小声点。”
千玉屑眼神微敛,他抬起左手,竖起食指放在唇瓣,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声音像是刻意放轻,为了不惊扰熟睡的孩子一样,轻得听不出有任何情绪。
——或许只是阿鸢眼花了。
千玉屑并没有掐住那孩子纤弱的脖子,而是极其缓慢温柔的替那孩子理了理耳鬓边的碎发。
然后她听见千玉屑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鸢有时候感觉很敏感,敏感得她都以为这只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那份陌生的阴戾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千玉屑眼神复杂的看了熟睡的若叶汝婴一会,然后轻声说:“我们先出去,不打扰他了。”
枝头的苦蛮花鲜红灿灿,缝隙中折射着黑月迷离的光线,有些晃花了视线,千玉屑出来之后,走到那株苦蛮花树下就觉得一阵钻心的剧痛袭上。
他闷哼一声,本就白皙的面色此刻更显有些惨苍。
啪——扇子掉在地上。
他身子微晃,跌跌往后倒去时阿鸢赶忙扶住了千玉屑。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那包茶叶?还好吗?我给你去找……”
急急的话语随着一只握紧她手腕的力道一顿,千玉屑微微喘气,沉声道:“不用——”
他的眼中充满了晦涩莫辩的阴暗,这样的千玉屑在阿鸢看来还真是第一次。
“那你在这休息一下。”阿鸢扶住千玉屑。
手腕上的力道却是一收紧,阿鸢有些吃痛蹙起眉头。
心绪掀起万丈波涛,久远前的记忆随着涌浪浮现。
千玉屑咬牙,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乌黑的长发和一袭雪白的身影在遥远的时光中和某个影子重叠。
苦蛮花瓣落下,鲜红的颜色恍若白衣上沾染的血迹。
“义父——”
熟悉又得意春风的笑脸在残碎的记忆中一晃而过,那抹翩翩谪仙的身影在最后化成了刺痛心底的细针。
他看见了过去,看见了妖市开天皇二世死在他匕首之下时错愕的神情。
心思谋反的判神極和傲因算盘打得清脆无情,利用完他之后,随着一声刺杀先皇扰国动荡的罪名烙下。
满含不甘的他,最终成还是成了王权更替下的替死鬼。
仇恨的怒火足以焚噬一切,屠城的杀戮让他双手染上鲜血,就如同盛艳苦蛮花的颜色。
滚烫的鲜血洒下,无数道冤魂绝望的哀鸣传入耳畔,也没能动摇他那颗心。
御帘垂下,掩去了黑海森狱最高统治者阎王的身影,朝廷的权谋诡谲也总是一波又一波。
成为位高权重国相的千玉屑总是在重重阴谋中谈笑自若,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是将对方算计得尸骨无存的残酷。
若叶家主为证忠心,自刎那一刻。
身为千玉屑对挚友的情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若叶烟雪初入官场时他身为长辈一般细心叮嘱,最后却是眼睁睁看着苦蛮花重重落下,看着曾经和他饮酒谈笑的人被送上断头台。
无数记忆重叠而浑肴,对权利的追逐令本心慢慢遗失。
他所有最初的开始,都是因为那抹白色的身影。
救下了遭人鄙夷唾弃的他,在冰冷寒夜中予他一件温暖轻裘的义父。
这好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将曾经荒诞的现实一点一点重新浮在记忆面前。
这个梦也犹如盛在恶渊的藤蔓一点一点将他缠绕,他的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心脏被勒得近乎残碎。
黑暗如墨晕染,将那抹白色的身影如焰火般焚烧殆尽。
连同他的世界也暗沉下去……
义父?
阿鸢懵神时,对方又忽然抱住她,紧紧的拥抱像是想要将得而复失的珍宝牢牢抱住。
——她其实从不曾了解过千玉屑的过去。
但她现在明白,在千玉屑过去中那位义父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
“那包茶叶有问题,抱歉,我不该让你喝的。”
千玉屑醒过来时,眼神怔了怔。
阿鸢见怀中的千玉屑没有反应,她犹豫了下,伸手拢了拢对方微微蜷缩的指尖,放轻声音问:“你还好吗?”
千玉屑敛起神色:“……”
阿鸢又抬手拿手帕擦了擦他渗出冷汗的的额头:“刚刚我一直听见你在喊义父。”
黑月下,清风拂过斑驳的花影,思绪从过去与现在交错的迷梦中回缓。
千玉屑慢慢从阿鸢怀里起身:“如此失态,还真是让你见笑了,没想到若叶烟雪还是那样爱整蛊人。”
他声音顿了顿,又道:“我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阿鸢也起身,她将玉扇递给千玉屑:“没有其他的,你只是一直重复喊义父这两个字。”
她感觉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阿鸢:“每个人都有过去,关于过去,先生要是不想多谈,我也不会过问。”
其实她想知道。
千玉屑向她投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目光,流露的情绪非常的复杂:“阿鸢,如果人真的能有勇气开口诉说过去的事情,那么心也会跟着简单多了。”
——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啊。
“那要得到你的心还真是不简单……”阿鸢悄悄嘀咕了一句。
千玉屑表情微变:“……”
他明知故问:“你很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那先生想说吗?”阿鸢微微抬头。
“不是现在,但我也希望能等到一个可以合适对你坦诚的机会。”千玉屑轻笑一声,语气却多了些嘲弄。
月色流转在千玉屑金色的长发上,一双蔚蓝幽邃的凤眸中总有别样思虑。
阿鸢觉得千玉屑其实很累,他连眉头都染上几份少有的疲惫。
她笑了笑:“不管你的过去是如何,我都愿意接受。”
“你啊。”千玉屑用玉扇敲了敲她的脑袋:“要明白,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阿鸢忽然变得很认真。
心头一跳,千玉屑别过身:“我明日会让凝雨接走小若叶,你早点休息吧,我也不多打扰了。”
“已经打扰了,你其实昏了很久,就快要到明日了。”阿鸢手臂有点酸,但面对千玉屑的反应,她的心其实更有点酸。
最近事情太多,尤其是若叶家族一事,其实谁的心情都不好。
但她发现,自己依旧总是忍不住想要抓住什么。
若叶烟雪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笑话此刻的她了……
千玉屑声音放温和了些:“我还会再来,你要找我,也可以去玉心窝。”
“嗯……”阿鸢低低应道。
“那包茶叶……”
“我拿给你吧,本来就是若叶烟雪要送你。”阿鸢跑去将那包茶叶拿给千玉屑:“我发现,这包茶叶其实还是挺有用,谁喝了就能讲真话,你要是拿来暗算别人的话可合适了。”
千玉屑:“……”你这话好直白。
然后,他问:“你是不是也在我喝了这茶后问过我话?”
最好可别是被知道了什么。
“我问了先生喜欢的人是谁,但回答总是义父。”阿鸢特别诚恳。
“哈、”千玉屑嘴角微抽:“那么告辞了。”
——真是个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