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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折梨 可怕的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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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两瓣、三瓣……”
尉祁鸢一手支着脑袋,一边无聊数着从窗外飞进来的花瓣,论作为一个病人有多无聊,她是体会到了。
第一,你的自由被限制。
第二,你要天天喝药。
第三,能做的事很少,读诗赋,弹琴,女红,她没多大兴趣。即便学过,那也只是为了应付尉龚行。
但她能乖乖听话才有鬼,毕竟她又不是什么瓷娃娃。
灵敏的耳朵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尉祁鸢赶紧窜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假装睡觉。
——吱呀。
房门被打开,但来的人却不是照看她的小姐姐,她听到的是低低的呜鸣,尉祁鸢翻了个身,对上了一双黝黑湿鹿的瞳孔,这只一只红色的狼。
与记忆中那只小小的狼崽体型有所差别,它好像长大了点。
不知为何,尉祁鸢不怕,因为她感觉这只狼此刻乖顺和得像一只家养的。
乖顺这个词有点别扭,但那只狼的确正乖乖坐在她床下,好像等她一样,她也想不出其他能形容的词语。
“……”这是来看她的??
尉祁鸢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好,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空,又看了看这只狼,忽然很想抱着这毛茸茸的狼一起晒晒太阳。
……应该,不会排斥她吧?
尉祁鸢踌躇,慢慢伸出手,放在红狼脑袋上,在发现没有明显的抗拒后,她高兴的揉了揉这只红狼的脑袋。
红狼只是眯了下眼睛瞥了尉祁鸢,她居然隐约还看出了点嫌弃意味?
“正好无聊,你陪我晒晒太阳吧。”尉祁鸢说,红狼站起身,从床上叼了个枕头往外走去。
他们选在一处阳光刚好照得到的空廊上,尉祁鸢还以为红狼会十分心善的将枕头让给她,结果它自己直接趴下去了。
这家伙还真会享受,怎么那么通灵性呢?
“咳,能不能让点位置?”尉祁鸢也没什么形象坐在它旁边,讪讪道。
跟一只狼说话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偏偏做了这样的事,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病疯了?
偏偏,更奇怪的是红狼好像听得懂了一样。
红狼像是看智障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挪了挪屁股,勉强留了点枕头给她。
阳光透过盎然绿意的枝叶缝隙撒下斑驳的光,映在回廊上摇摇晃晃像水波痕,红狼的毛发像是火焰一般盛艳,柔软而顺滑,尉祁鸢心底痒痒的,没忍住伸手抱住了它。
像是抱到了中奖的玩具一样充满欢喜,怀里温暖毛茸茸的感觉真的很棒,尉祁鸢笑了:“你是不是成精了呀?”
在这个世界,要真成精了那也不稀奇。
被蓦然抱住,红狼懵逼了下,嗷呜着本想挣扎开,但却听到尉祁鸢咳嗽起来,那咳声剧烈仿佛要将内肺都咳出一样。
它瞬间安分了。
待咳声渐渐歇止,尉祁鸢喘着气慢慢平复,看见红狼转过来看她的眼,尉祁鸢小声说:
“没事的,今天好像忘吃药了而已。”
红狼:那你赶紧去吃啊!还晒什么太阳……
“但药太苦了,不想吃。”尉祁鸢多了点抱怨意味,她将脸埋在红狼毛茸茸的脖颈间,自言自语:“怎么小赮还没来,龙戬大叔也是不是太忙了,一个人真的好无聊啊……”
红狼:就生一次病,看你给闲的……要不是考虑到你身子弱,它也能带你爬个树掏下鸟窝什么的。
“话说,衣轻裘那家伙到现在还没还钱呢,可恶死了。”
红狼:……
“现在是夏天了吗……?该吃西瓜了吧。”
尉祁鸢嘟囔呢喃,好像说着梦话。
红狼:你除了吃西瓜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事!还有除了冬季,你哪年不吃西瓜??
……
梨花开得正茂,重叠烂漫,犹如一树的白雪,风吹了吹,纷纷扬扬的花落下,乍香一片袭来。
尉祁鸢惺忪坐起身,又想伸手抓住那些花,其中一朵花,刚巧落在尉祁鸢乌黑松散的长发上,像是别在了她的发间。
夕阳橘光打在身上时暖暖的,这种梦浮流水般的闲暇也极其容易令人困倦。
——但她才刚睡醒,她本来还好好晒着太阳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红狼见她醒来,又陪她一会,然后摇了摇赤色的尾巴,打算离开。
“等等。”尉祁鸢喊道。
红狼停了下来。
“送你吧。”尉祁鸢慢吞吞去折了一枝梨花,然后她蹲下身送给红狼,红狼看了看她,然后将那枝梨花叼起来,就走了。
折柳赠人还有挽留的意思,她折梨花赠这只小狼,全当是表达一份小心意。
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估计会笑这事怪诞滑稽,也怀疑尉祁鸢脑子有病。
但尉祁鸢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只要她自己喜欢就好。
那只红狼没有再来过,小赮也没有来,龙戬也没来,尉祁鸢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被锁在这院子里都快发霉了。
而且对于外界的消息,她完全一无所知。
不过还有更糟糕的,不是她的病情愈发严重,需服用的药量也越来越大,却完全不见好转。
而是她开始间接性遗忘掉某些事,比如明明前一秒才吃过饭,下一秒就问:“能开饭了吗?”
如果她吃太多长胖,那也太可怕了!!
摸了摸小肚子,尉祁鸢还庆幸,幸好外表看不出自己胖。
也有特殊时候,尉龚行来探望的时候,会黑着脸问她之前跑到哪里去了?
跑到哪里去?她跑出去过哪里吗?
尉祁鸢也是一脸茫然。
记忆像是断了片,零零散散变得混乱无序,日子越来越昏沉令她难受,她也坚决否认尉龚行的说法。
直到某次傍晚,侍女小姐姐进门为她更衣的时候,发现了她一身血倒在地上。
侍女当场快被吓死了,赶忙捞起尉祁鸢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
万幸的发现,这血不是来自尉祁鸢的。
但那会是谁的呢?
负责看守尉祁鸢的守卫委屈的告状说:尉祁鸢将他们打晕后跑了出去。
尉祁鸢觉得事情好像大条了。
因为对于发生的这一切,她完完全全都没有印象。
事情脱离了掌控,尉龚行生气了,他派了更多的人来看守。
尉祁鸢没自由了。
最近她还心神不宁。
——有的时候直觉还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应验你最糟糕的想法。
其实尉龚行派多少人来没关系,每当傍晚西沉时。
她就能感觉自己的孱弱身体变得十分轻盈,不明来源的力量逐渐聚拢在体内,那种力量似乎能令枯死的草木重绽青华,再次焕发光彩。
或许守卫说的话没错,她可能真的打晕过他们,然后跑出去。
只是她没有记忆,也不知当时的她为何会那么做。
但现在,她是有记忆的,并且神智十分清醒。
现在的她记得每一秒钟流逝的感受。
这种大病初愈的错觉很短暂,她能如此精神的时间也很少。
身体充满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活力时,她推开了门,上前拦住她的守卫们也一个个被她打倒。
“别拦着我!”尉祁鸢大声吼道,她将所有人抛下,呼呼的风声刮在耳畔,她不停的跑了出去。
她要去哪?她要去见小赮。
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些人惊讶一个病人竟然有那么强大的爆发力,如果不是尉祁鸢白天虚弱的模样,他们都以为尉祁鸢在装病。
“赶快通报给老爷!”
……
“小赮!!!”无视行人透过来的怪异目光,尉祁鸢直冲妖湖。
可能她现在的模样非常不成体统,头发披散,跟个出笼的疯子一样,但她不管这些。
当她看见小赮的时候,小赮还站在一座墓碑前。
——那座墓碑上的名字是千盛骑。
“阿鸢……”小赮红着眼眶,回过头。
尉祁鸢愣住了,她也没有说话。
赮儿告诉了她一件更惊骇的事。
“师傅和千盛骑都被人污蔑为叛国贼了……已经……”小赮声音有些颤抖。
蚁裳顾命被囚,相国千盛骑为护好友而亡。
什么……?
“哇——”尉祁鸢听完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鲜血还溅到地上,艳丽得宛若绽放的腊梅般。
“你、你没事吧?”小赮赶紧去扶住她。
“没事,这是西瓜汁。”尉祁鸢虚弱喘着气,面色异常苍白,她那副表情却不像是在笑。
说实话,她不怎么喜欢千盛骑,很大部分除了因为那个男人手段过于狠辣外,总对小赮有着意见。
但是得知千盛骑死了,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那衣轻裘呢?”尉祁鸢问。
她担心,毕竟相国出了事,身为其义子的他也极有可能遭到牵连。
“他还在。”
“小赮——”脑海中一闪而过了什么画面,尉祁鸢忽然紧紧抓住小赮的手腕:“我想要你现在立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赮儿觉得尉祁鸢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我要你和衣轻裘快离开怪贩妖市,然后好好活下去——”
“我……”小赮握紧拳头,他还是更想为师傅报仇。
“求你了……”尉祁鸢哀求,眼底涌上一股酸涩。
“你知道吗?龙戬曾跟我说,要好好看住你。但在我心里小赮一直都是很乖的,我现在也好后悔,当初要是更关心你一点,那几年你是不是就不用流浪了,也不会生气都不肯见人……”
“我现在这里,阿鸢,你别说傻话了!那几年我又不是怪你!”这感觉就像最后的遗言一样,赮儿慌忙打断了她的话。
“那你答应不答应我?”尉祁鸢固执问。
“答应!”
尉祁鸢:“赮儿不会骗我的,对吗?”
“对!”
“那你们现在就走!”尉祁鸢推开了赮儿。
“那你呢?”赮儿一步三回头。
“你们走后,我就会来找你们了,快点走吧!”尉祁鸢催促道。
她看着小赮最后离开的背影,心里落空了,又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她曾无数次目送着小赮离开,卖酒的时候,小赮还比她矮了一头,那幼小的背影真的很像一只刚刚学会展翅的鸟儿。
再后来,赮儿长大了,长得比她还高。
——现在的目送,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炽烈的霞光穿透流云,天边在被夜晚的暗蓝晕染前,那抹熠熠辉耀的光都极尽盛放着,延绵的蝉鸣也开始聒噪起来。
“你以为这么做会改变什么吗?”熟悉的声音传来。
尉祁鸢回头,看见了衣轻裘。
“你义父不希望你去报仇。”
——会死的。
后面三个字,尉祁鸢却也怎么也说不出来。
“义父于我恩重如山,如今蒙冤而死,我不会改变要报仇的想法。”衣轻裘那双幽邃的眼多了几份狠戾,不再复以往清明。
“臭小子!你要是走错一步,都是万劫深渊!”
“你现在不如担心下自己。”衣轻裘有些冷淡,他走到千盛骑的墓前,表情难辨:“你也活不久了吧。”
什么会来找他们,这种漏洞百出的鬼话骗一下小赮那单纯的孩子还行,衣轻裘却没那么好糊弄。
“你放心好了,在你没还完我钱之前,我都能好好活着!”尉祁鸢微微喘气,面对这么倔的一个家伙还真有点头疼。
“那就不用还了。”衣轻裘嗤笑。
这么老赖?
尉祁鸢有些无语:“不行!你烧也得烧给我!”
等等……尉祁鸢再迟钝反应过来,细细琢磨了那句话的正真意思后,顿时心生涩意。
但她还是假装不知道:“我走了!我也干涉不了你的决定,反正所有的话我也都说完了。”
“不送。”
衣轻裘双手负在身手,他没有回头。
尉祁鸢转身后,也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
没有泪流满面,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惜别致辞,简简单单的——就这样别过了。
怕死吗?她倒不是怕死。
可是也会遗憾,她也害怕,在活着的时候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好比龙戬和千盛骑的事,她却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结果,这才是让她比起死亡感到更可怕的。
她曾经特别老熟的对小赮说过:世上所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是人生所要经历的磨练。
其实那句话也是她母亲在临死前告诉她的。
她从未试图把这句话理解得有多深奥透彻,她只是深深记住了一个亲人临终前的遗言。
后半句——就算分别了,会永远记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光。
这才是尉祁鸢想告诉小赮的。
赮儿,要记住那些时光,好好的活下去。
尉祁鸢走得越来越慢,充沛的力量随着时间逐渐从身上流逝,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逐渐衰落枯竭那也是一种微妙的体验。
抬头,她似乎看见了远处盛开着的梨花,盈盈串串的看起来白色圣洁而美丽,花瓣纷纷扬扬,恍惚间令人以为是白雪落下。
她猝不及防又呕出了一口血,身子摇摇欲坠时,被一双手接稳了。
“哇哦,你怎么跟着来了?”尉祁鸢笑了笑,面色苍白映衬得嘴角的鲜血愈发艳红。
今天要是再吐血下去,她估计就先失血过多倒下了。
衣轻裘将她扶稳后淡淡说:“免得你横尸野外。”
尉祁鸢:“……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还能不能说点好话了?
她心底刚刚升起的莫名小雀跃瞬间被掐灭了。
不过尉祁鸢觉得还是应该体谅一下衣轻裘,毕竟刚死了那么重要的人,换谁心情都不会好受。
“到这里吧。”在一处转角停下,预感到什么了的尉祁鸢说。
衣轻裘沉默着,没有松开手。
“你啊……要是能笨点多好。”尉祁鸢有些无奈。
——本知人心不似树,何意人别似花离。
黑夜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抹夕辉,整个世界都被暮色围拢,尉祁鸢闭上眼,重重倒在衣轻裘怀里。
聒噪的蝉鸣寂静了一秒,下一刻,恢复如常,似乎从未间断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