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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捕鸟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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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雪在空中轻旋,风刮过覆着白雪摇摇欲坠的枝头,白茫茫一片中,黑鸦掠过的飞影尤为夺目。
冬季时,街边市井都较为寂静,人烟往来稀少。
没了以往那些吵吵囔囔的吆喝喧语,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衣轻裘踩着堆积的厚雪前行,每一步都拖出了窸窣的缓声,在身后划出长长的痕迹。
虽然习武之人不易畏寒,但今天出相国府前,千盛骑却硬是给他披上一件黑色的厚裘,还唠唠叨叨的说着:“就凭你那点内功,怎么可能御得住严寒?以后出门都要披上!”
听得衣轻裘心里都暖烘烘的。
当初千盛骑从生口贩徒将他救下,彼时年幼的他经历过重重艰难,使得心性对周围一切都抱着极大的防备和警惕,还恶狠狠咬了千盛骑手臂一口。
“好小子!你真有胆子!”
千盛骑却哈哈大笑,反倒欣赏他的胆识,之后也狠狠的咬回了他右手臂。
鲜血丝丝流下,他本该是感到痛楚,但听了千盛骑说他跟自己一样是狼族的后裔,咬了这一口他们就是狼父子那番话后,他心里一阵酸涩,对千盛骑卸下了所有防备。
千盛骑不顾龙戬龙戬反对,收留他作为义子。
还为他披上一件轻裘,裹住衣衫褴褛又瘦小的他。
——衣轻裘的名字也正是这样来的。
呼呼的风声吹着额前的碎发,夹杂着点点雪落下,衣轻裘抬手拂去那些白雪,
正要回一念天堂的衣轻裘转过一个巷角时,忽闻一阵淡淡的花香,几枝红艳的腊梅垂在某户人家窗边,绽在白雪中尤为突兀与冷傲。
想起了千盛骑也素爱寒梅那冷傲的风骨,衣轻裘就想着,到时候折几枝回去送给义父吧……
啪——
这时,窗户被一双手推开,上边的积雪也随着簌簌落下。
“咦……”
对方熟悉的面孔令衣轻裘不由得一愣,那位姑娘也望着他。
“哟,好巧啊,今天也真是个好天气啊。”
尉祁鸢微微歪着脑袋,乌黑的长发落在肩侧,别在发间的玳瑁簪双珠流苏也晃了晃,她在笑,笑得明媚灿烂,宛若冬日的小太阳。
这绝对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浪漫邂逅。
也没有什么阿珍爱上阿强的戏码。
而是一次难得的报仇机会——
剩着对方愣神之际,尉祁鸢迅速的、毫不留情的,抄起了旁边的面盆,将洗脸水泼向窗外的衣轻裘!然后立刻关上了窗户,她做这一切都一气呵成。
“……”
哗啦被浇了一身的衣轻裘懵逼了,站在寒风中看起来颇为萧瑟。
“尉、祁、鸢——!!”
将这个名字咬在齿边,狠狠的仿佛要将其撕碎一般。
衣轻裘看着今早义父给自己披上的裘衣被打湿了,心中怒火蹭蹭上,气场直接将周围的雪都融化了。
一刻钟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面色肃穆的拿着鸡毛掸子,眼神来回在尉祁鸢与衣轻裘这俩家伙身上瞪着。
衣轻裘,一身湿,跟个落汤鸡一样,这是被尉祁鸢泼的。
尉祁鸢,一身雪,跟个白雪人一样,这是被泼了水的衣轻裘心有怒火然后哼哧哼哧滚了个大雪球砸的。
现在这两家伙谁都不比谁好,都一样狼狈。
【看看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年轻人之间多大点事?要闹成这副模样!】
哑伯无法说话,但眼神却无声的流露出一种长辈对犯了错的小辈施行的威严。
【都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刚学会走路的小葫芦都比你们两个当哥哥姐姐的乖多了!】
小葫芦,就是当初尉祁鸢和小赮捡到的小宝宝,是个女孩子,如今已经学会屁颠屁颠的走路了。
这孩子被龙戬交给了这户人家哑伯抚养,尉祁鸢和小赮偶尔会来看看,还会跟小葫芦一起玩。
现在,小葫芦裹得着跟球一样厚厚的,在地上滚来滚去,通红可爱的小脸充满天真的笑容,她咿咿呀呀玩得不亦乐乎。
小小的孩子对于正在被训斥的二人一无所知。
今天一早,尉祁鸢为了打探赮儿的消息就过来了,但很可惜,哑伯摇头表示赮儿从来没来过,她有些失望,而小葫芦刚好睡醒,哑伯要做早餐,她便帮忙照顾小葫芦了。
又刚好给小葫芦洗完脸后,想开下窗透点空气,结果就意外瞅见了衣轻裘。
来得刚刚好!将水泼出去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犹豫,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报仇”!
报完仇是一件很爽快的事,但爽快之后也要承担其结果。
衣轻裘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所以当即推了个大雪球砸了尉祁鸢。
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要坦诚认错……不!她才不要先低头!
尉祁鸢气呼呼瞪着衣轻裘,而衣轻裘也冲她呵呵冷笑。
见谁不都肯主动,哑伯当即给了这两货一人一记鸡毛掸子。
打得不重,这只是对熊孩子的警告。
然后哑伯又拿了两块干净的大毯子给他们,该收拾的去收拾去,特意在桌上多备了两份早餐。
然后哑伯就抱着小葫芦开始喂早餐。
衣轻裘是用过早餐的,但他也不忍辜负哑伯的一番好意。
尉祁鸢是没吃早餐直接跑出来了,加上被雪砸之后,感觉非常冷,热热乎乎的早餐又是清甜的芋头粥,她一点都不客气的准备享用这份早餐。
虽然对面坐的是衣轻裘有些影响胃口,但不碍事。
——直到对面的衣轻裘特别犯贱的用筷子把她碗里芋头夹走。
“……”
尉祁鸢抬起眼眸,幽幽盯着他。
对方十分挑衅的吃掉了那块原本属于她的芋头。
气不过的尉祁鸢也开始抢他碗里的芋头,两人抢来抢去。
直到一道熟悉声音响起,令尉祁鸢用筷子夹着衣轻裘碗里的芋头动作一顿。
“阿鸢?”
本想前来探望小葫芦的龙戬,也顺便想看看小赮有没有来过这里,结果意外看见了那被拐走的尉祁鸢回来了,龙戬顿时感到十分高兴。
然后……发现了衣轻裘也在,并且那两人一起吃早餐的情景也令龙戬噎了一把。
为什么——感觉这俩孩子有点问题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不用给我夹了,你自己吃吧。”衣轻裘一脸假笑。
“是吗?那拜托你把芋头全还给我——”
大哥你脸皮真厚!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本来就是她的好么!
尉祁鸢又面无表情的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龙戬:“……”
他是来得不是时候吗?
茶水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房间里的火盆中又加了些炭木,暖意驱散了寒冷。尉祁鸢一五一十的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了龙戬。
第一,她没有遭到什么虐待,而且活得好好的。
第二,虽然人身自由在金瓯天/朝被限制了有限范围内,但偷渡回到妖市后,那个老男人——便宜老爹对她却没有管制得那么苛刻了。
尉祁鸢将一些话说的很含蓄,也没有故意夸大任何一部分。
如果她添油加醋一番,这是在妖市,指不定会发生不太友好的场面。
虽然很想看到尉龚行吃瘪,但这些分寸还是要有的。
“阿鸢,你认可那个人是你的生父吗?”龙戬问。
对于尉祁鸢的身份,在得知她与小赮有所接触时,龙戬其实暗中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他所得到的反馈是其母亲一个人带着尉祁鸢,因为父亲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其具体来历,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母亲是个寡妇。
在尉祁鸢七八岁左右,她母亲就因繁重的劳务而病倒,尉祁鸢就成了一个人。
在以后的时间里,那位父亲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尉祁鸢慢吞吞吃完一块芋头,听到龙戬这么问后,她认真回答:“他对我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如果尉龚行听到这番话,内心估计会扎了一刀。
——什么父慈女孝,都是假的。
龙戬确认了尉祁鸢安全无恙,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表示若是遭到威胁,尽可跟他提,他会想办法给尉祁鸢提供帮助,改日还会找个时间上门拜访下她那便宜老爹。
对于梨花小院被烧一事,他纵然内心不是滋味,但也选择了隐瞒,向尉祁鸢保证会查明真相,以及找到小赮。
这不是为了庇护千盛骑,而是担心尉祁鸢会牵扯到本不该有的麻烦。
——至少,现在还不是适合坦白的时机。
包括衣轻裘在内,也不知道双生子的真相。
得到了龙戬的保证,尉祁鸢心里也有了底,她相信龙戬。
“好!抓到那个纵火犯后我一定要把他揍成鼻青脸肿的大猪头!”
龙戬:“……”
尉祁鸢本想着也将衣轻裘为了那五十万两黄金的事一起抖出来,但到了嘴边她却是委屈说成了:“龙戬大叔,衣轻裘还欺负我!”
龙戬变得严肃起来:“裘儿!”
衣轻裘稳如老狗:“在!”
“男子汉大丈夫,平常要让着点人家姑娘,还有,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欺负人家?”
衣轻裘坦坦荡荡:“二皇爷教训的是,衣轻裘记住了。之前是我的不是,希望尉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一般计较。”
尉祁鸢:不不不,看你瞥过来的眼神,记住的不是教训,而是这个仇吧!
但人家都当着龙戬的面道歉了,她也不能那么小气,显得心胸狭窄。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要跟我一起找小赮!”
至于那十万两,私下衣轻裘表示会分她一半,但是先放他那保管。
尉祁鸢:艹。
你都这么说了,她还要得回来吗?
……
雪停了,地上仍是铺着厚厚的雪,整个世界都被点缀得银装素裹。缕缕明亮的阳光越过光秃秃的枝头斜照,尚带着暖意。
尉祁鸢和衣轻裘躲在高丛后边,尉祁鸢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他们埋伏着。
若是抬头仔细看的话,在树上堆雪中隐隐有只笼子,下边又放着一碟尉祁鸢亲手做的美味小糕点。
要是他们等的人小赮来拿糕点,那尉祁鸢只要一拉绳子,笼子就会立刻掉下来,将小赮困住。
“你确定这个方法管用?”被迫拉过来的衣轻裘无语的问。
“你等着瞧好了,他虽然躲着人,但我做的东西他还是会过来拿的。”
尉祁鸢压低声音,但充满了自信。
前不久,她在庸流萍寓四处逛,希望能发现点线索时,偶然看见了一个红发小男孩,正是小赮。
当时的小赮把手伸进别人口袋里,似乎要做什么。
和尉祁鸢的目光不经意间交汇后,赮儿立刻跑了。
——对,看到她,小赮居然跑了!
尉祁鸢真的纳闷了,她很可怕吗?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为什么以前好端端的现在却躲着她?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这些天,她盘点蹲守,得知了小赮时常经过的某条路,她就在这里放糕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领会,小赮左右看看,没有发现她之后也会过来将糕点拿走。
尉祁鸢都只能远远看着他。
如果她一靠近,小赮怕是来不来了。
“来了……”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慢慢摸向了糕点。
尉祁鸢瞅准机会,一放绳子,笼子掉下来。突然的变故令对方一懵,手里才刚拿到一块糕点,猝不及防就被人套进了笼子里。
“你不是小赮。”尉祁鸢赶紧麻溜上前,但看清人后却有些失望。
不过,她依稀记得这个男孩子,好像是叫宝儿的那个?
“我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提到小赮,宝儿紧张起来。
衣轻裘忽然伸手,揪着起宝儿的衣襟,他表情似笑非笑:
“噢,真眼熟,原来你就是之前在天厦名流的小扒手啊。”
宝儿面色一白,连忙摇头否认:“不!我不是!”
“问你的问题,你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衣轻裘一手掐住宝儿的脖子,满是威胁,被掐着的宝儿面色也十分难看。
——大哥!你有点狠啊……
尉祁鸢刚想让衣轻裘松手,有人比她更早了一步。
衣轻裘忽然松了手,转而和那抹袭过来的身影对招起来,得以解放的宝儿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尉祁鸢默默给他顺背。
挡格、回踢、肘击……
每一个动作都熟悉无比,而那个前来救场的人也正是心心念念的赮儿。
“衣大哥。”第一个回合堪堪平手,小赮抽身退后了几步,眼神却瞄向了尉祁鸢那边。
“认输吧,你打不过的。”衣轻裘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尉祁鸢眼神灼灼,目光紧紧盯着小赮。
小赮狠下心:“认输就认输!还有,阿鸢!你和师傅也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为什么?”尉祁鸢愕然。
“没有为什么!”小赮态度变得很强硬,他推开笼子把宝儿救出来了,拉着人就要走。
“小赮,呜呜呜呜,你坑我。”宝儿泪汪汪抱怨道。
“谁让你嘴馋了!都告诉你去一次后就不要拿了,你还非要去。”赮儿无语。
见小赮就要走,尉祁鸢就要跑过来拦人,结果厚雪下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摔了,她一慌下意识要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
结果抓住了小赮的裤子……还差点给扒了下来,幸好小赮反应快,红着脸死死提着裤子,保卫住了自己的尊严。
“对不起——”尉祁鸢吃了雪,她赶紧站起来甩了甩头,面色微囧。
“总之你别再来找我了!”小赮叹气。
“你若改变了主意,就来一念天堂找我吧。”衣轻裘说。
尉祁鸢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点伤心。
她都不明白,才几个月的时间,赮儿却对她会变得那么疏离。
那就只好改变战略了,她是不会放弃的!
衣轻裘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打扰我,我正难过呢……”尉祁鸢失落落。
“……你不知道你头上的发簪被乌鸦叼走了吗?”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