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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辰药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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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泱跪在杜衡灵前,眼窝有些凹陷,眼里也没了光彩,他一张又一张地往火盆中放着纸钱,任由着眼泪从下颌滑落,打在地上。
房门传来吱呀响声,一个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跨过门槛,在舟泱旁边的蒲团跪下,一双手伸过去要取一沓纸钱。
舟泱眨了一下眼,微微偏头斜睨着石无因,一双手挡在他面前:“不必了,我来就可以……”
石无因悻悻地撤了手,灵堂之中起了风,吹的白幡飘动起来,他垂着头,将手放在膝上:“舟泱,或许,或许真的同他说的一般,鬼茶长老,他也有问题呢?”
舟泱冷笑一声:“你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就要污蔑别人来给他开脱吗?”
石无因摇着头:“你仔细想想……”
“好了!不必再说这些!”舟泱呼吸急促起来,咬牙切齿道,“再者,眼见为实,他走火入魔是他的事,为何要连累师父!”
石无因垂着眸,深知舟泱此刻正在气头上,无论如何解释,他只会觉得自己偏心卫扶邛,有意为他开脱,只得作罢。
“鬼茶长老是师父最敬重的师兄,他,他怎么会害师父……”舟泱喃喃道。
石无因到底忍不住:“你别忘了,鬼茶长老的火毒可是……”
“够了!”舟泱猛然起身,“你就是偏袒卫扶邛,我也知道,你们之间早就龌龊不堪,少用你的私心来师父灵前替杀人凶手辩解!”
“舟泱!”石无因眉间染了怒气,朝舟泱逼近,“什么叫龌龊?”
舟泱呵呵笑了两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叫我觉得恶心。还要我说得再重一些吗?”
石无因仿佛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都松垮下来,他垂下眼睫,声色低沉:“不用了,我知道了。”言罢他朝着杜衡灵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拖着身子离开。
舟泱胸中的怒意仿佛平息了一些,又莫名地涌上一丝愧疚,可又即刻被愤懑压了下去,他继续跪回去,哽咽着道:“师父,我们师兄弟不齐心,枉费您的教导了。”一张轻飘飘的纸钱随之落入火盆中。瞬间被火舌裹挟燃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打开,似有人影进来。舟泱闭着眼,怒吼道:“我叫你滚!别来污了师父他老人家的眼!”
那身影的动作顿了顿,往地上放下一个食盒:“虽是守灵,你多少也吃一些。”
舟泱睁开眼睛,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海秋玲,她将食盒放在地上,而后垂头关门离开。舟泱愣了愣,半晌才起身过去,吃着吃着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那日卫扶邛的确想要了鬼茶的命不假,若非他二人阻挠,怕是早已得手,他便又要在弑师的罪名上再加一条。可如今看来,处处的细节貌似并无问题,可石无因从直觉上便相信卫扶邛,相信他不会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情。
可如今卫扶邛为了逃脱追捕,不知到了哪里,自己又如何才能与他取得联系。石无因抓着脑袋,心中对鬼茶的怀疑越来越深,偏他之前巧言一番,谷中上下都极其关注他,派了不少弟子守着他房门,确保他的安全。
杜衡下葬那日,鬼域传来消息,卫扶邛从鬼域地界路过,将一处村子屠尽,而后掠上长策宫山头,自封了宫主。
舟泱一拳捶在墙上,起誓定要为杜衡报仇,将卫扶邛捉回谷中,大刑伺候。石无因立在旁边,面上沉默不语,心里却如同火燎一般,他眼中的卫扶邛从来不是这般嗜血好杀的模样,莫非是吸取了焰魔的功力,也变得同他一般狠毒。
石无因掩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发了白,发出咔咔的响声。舟泱闻言垂头看着他颤抖的双手,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是不相信?”
石无因的眼睫闪动,阖眼叹了口气。
“石无因,他如今走火入魔,心境大变,再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你懂不懂?”
石无因垂眸,目光定格在坟边一处随风摇晃的草丛,里头的狗尾巴草迎着阳光轻轻晃动,叫他有些恍惚,他记得,那日夺舍之时,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草。
生,还是死……
杜衡的棺椁顺利入土,舟泱心头烦忧依旧不减半分,他每日都忍不住同石无因吵三两回,见他今日一言为发,以为他已经想通,便意欲与他商议如何将卫扶邛捉拿回来。
谁晓得他还未说完,便听见石无因幽幽地打断他:“抓了他回来,你要怎么做?”石无因又抬起眸子瞧他,眼里晦暗无光,不复往日神采,“碎尸万段?还是丢去喂狗?”他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朝舟泱逼近。
舟泱眉头紧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无因冷冷地笑了两声:“说到底,你不信他,从未将他当师兄看过。”
舟泱脸上的表情凝滞一会儿,眼里又蓄满了怒意,嘴唇张开似要言语,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瞧,被我说中了。”石无因看着他,“你心虚,是不是?”
舟泱咬牙:“这些与这件事都没有干系。”
“是,是没有干系,可是舟泱!”石无因忽的扶住舟泱的肩膀,“我们是他最亲近的人,若连我们都不信他,还有谁会信他!”
舟泱眸子抖动两下,将石无因的双手扒开:“好!好一个最亲近的人,试问这天下有谁会将长刀捅进亲近之人的腹中?”
“眼见不一定为实。”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不一定,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他将师父杀了,我定是要给师父报仇的!”舟泱点了两下头,“既然你不愿相信事实,那便继续信他,只是……”
石无因蹙起眉。
“要如何抓他,如何杀他,我不强求你同我齐心协力,只要答应我不插手……”
石无因摇着头:“难道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舟泱狠狠瞪他一眼:“除非师父活过来,否则一切都是枉然!”言罢他甩袖就要走,却被石无因一把扯住。
“我不能坐视不理,眼看着你们对他喊打喊杀。”
舟泱回过头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要叛?”
石无因垂眸:“我不愿叛,可是……”
“好!”舟泱挺直腰杆,不甚友善的目光扫过石无因全身,“石无因,记住你今日所言,若你敢踏出辰药谷半步,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石无因胸中的各种不舍拉扯起来,他要救卫扶邛,便只能舍了辰药谷,留在辰药谷,又叫他如何舍弃卫扶邛。
他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朝屋外走去,一掀衣摆跪在院心。
舟泱往后退了两步,恍然明白过来,他摇着头:“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不要怪我没拦过你!”
石无因磕了个头缓缓起身,将额心的护魂石取下来放在地上,又转身朝着舟泱拱了拱手:“师弟,我最后叫你一次,就此别过。”
舟泱面上满是怒意,却已经红了眼眶:“你若叫卫扶邛捉了,杀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救你!”
石无因点点头:“多谢你。”
舟泱只觉得鼻子一酸,立时背过身去,冷冷道:“还不快滚!”
石无因闻言飞身而起,使着轻功朝牌坊而去。舟泱听着踏瓦的声音渐行渐远,一滴泪方掉到桌子上。他们三人一同修行数年,卫扶邛虽不像石无因那样话多惹人厌,可他向来尊敬师长,也从来没因为自己的冷嘲热讽有什么怨言。
三人相处虽有摩擦,可如今想起来,反倒是欢声笑语多一些,可是,杜衡是他最敬重的师长,他自小便以师父为榜样,将他当作心中“神”一般的存在,以他徒弟的身份为骄傲。
可如今这算什么,师兄杀了师父,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放下仇恨去无条件地相信卫扶邛,在他的心里,杜衡依旧是第一位。
石无因说他未将卫扶邛当作师兄,倒叫他有口难言,他心头仿佛松动一下可又立即封起来,谷中年长者都曾道,走火入魔之人六亲不认,再无人性,伤天害理之事做尽。想到这里,他告诉自己,卫扶邛便是凶手,他定要为杜衡报仇。
次日一早,舟泱便称石无因失踪,辰药谷上下惊奇不已,甚至流言四起说是卫扶邛半夜前来,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了。
舟泱放任这些流言四处乱传,心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已为石无因留足了退路。
只过了半旬,鬼域传来消息,域主申安带着傀儡亲上长策宫向卫扶邛讨个公道,结果也死在他刀下。只一个月的时间,卫扶邛竟连杀两位仙首,云洲各派无不提高了警惕,将他视作眼中钉。
更有人直言,卫扶邛所持的枉同刀并非仿品,大胆猜测他就是焰魔的另一个形体,蛰伏多年又出来作乱,弄得云洲人心惶惶。
而魔头卫扶邛此刻正窝在长策宫破烂的屋子里,红着眼睛给自己调息。自吸取了刀中功力后,他十五已经不会犯病,但每日里还是得打坐运功,以防又失了神智,伤及无辜。
“卫扶邛,你给我出来!”
“你个懦夫!”
卫扶邛闻言皱起眉头,这声音在他殿外已三四日,他一听便晓得是石无因。一开始他以为这人是来复仇,谁晓得他竟在外头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硬是要逼卫扶邛前去与他相见。
卫扶邛自然晾着他,只想着他喊累了,见没了希望速速离开,即刻回辰药谷去,谁晓得他竟在外头扎了根,每日里在外头烧火做饭,将本就枯烂的树又烧毁了不少。
这日,他又在外头喊,卫扶邛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话,一面思索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如今已无退路可走,可石无因还有,他垂头思索,决意死了他的心,将他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