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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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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茶迟迟未出关,杜衡难免担心,踏进山洞之时,只觉得洞中寒气似乎比往日还要重上不少,他皱了皱眉,提脚走进去。
同往常一般七拐八拐绕过各个作为掩饰的寒洞,他终于来到鬼茶平日打坐的冰榻之上,可惜却未见到鬼茶身影,他环顾四周,决意推开那处极少开启的密室。
谁料方抬手念咒,便看见那密室门缓缓打开一个缝,黑乎乎的影子渐渐显露出来。杜衡放下双手,眉头终于舒展开,喊道:“师兄。”
鬼茶朝他点点头,而后将密室门狠狠合上,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
杜衡知他平日里就是有些冷淡,便不放在心上,随着鬼茶出了洞口,只见他停在洞口,闭眼仰头感受着阳光,许久才挺直了脖子。
“师兄,你还好吧?”杜衡眸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为何,师兄总给他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身形样貌并未变化,“可要我替你调息?”
鬼茶摇摇头:“不必了,我已捱过毒发,如今再歇歇就是。”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远。
杜衡按下心中疑虑,忽的发现昨夜,他的三个徒弟都未归谷,他叹口气,心道就当节日这些孩子玩的疯了些,不与他们计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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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光大作,透过窗缝洒在榻上,石无因打了个哈欠,意欲翻身再睡,却忽的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猛然坐起,只见屋里头除了他再没别人。
卫扶邛呢?
将将慌里慌张地套好靴子,石无因便看见卫扶邛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些早点,见他醒了,笑道:“快吃,吃完了回谷里。”
“哦。”石无因将衣裳披起来,只觉得这一夜睡得好,又不好,他揉了揉颈后,闷头将一碗白粥喝尽,砸吧两下,“怎么这么甜?”
卫扶邛用勺子将碗里的砂糖搅开,推倒他面前,有些无奈:“因为你没搅匀。”
石无因看他两眼,将碗接过来,笑了笑:“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昨夜一切分明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石无因被卫扶邛按头一下弄得猝不及防,再抬头之时,便见他双眼猩红,额间已有青筋。
好死不死,正月十五,月圆之夜,石无因自是一下不敢耽搁,一把将他拉到背上,就近找了家客栈,径直将人放在榻上,而后打水降温,给他调息。
一面忍受着气息的吸引,一面又要顾着卫扶邛,他懊恼地看着沉沉睡去的卫扶邛,心情就像荡秋千一般,忽上忽下。
卫扶邛睡得太过宁静,石无因也有些疲倦,便趴在榻边睡了过去,想来是这人醒得早,将他挪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街市之上,石无因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人却在不知不觉间像卫扶邛靠近,一条不长的街,愣是被两人走了半晌还不到头。
路边忽的窜出来一个身影,猛然挡在两人面前,卫扶邛忽的将手从石无因掌中挣脱,心不在焉地掩在袖下。
石无因愣了愣,收起手看着面前这人,俨然是华黎山的冯程,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哪里赶来的。
“冯程?”石无因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冯程抬眼看了看两人:“此处不便细说,我们去酒楼。”
石无因同卫扶邛对视一眼,提脚跟在冯程身后,进酒楼,入雅间,门一合,屋外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冯程跪坐在矮几旁,示意两人也坐下。
石无因点点头,坐在他对面:“你,是有什么事要说?”
冯程点点头,自嘲道:“之前你们让我留意手上的印迹,我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后来实在没忍住,去查了……”
那确实是暗门的印迹不错,在华黎山,暗门弟子必须忠心耿耿,可地位同狗并无太大分别。好在他们并不同正式的弟子在同一处修炼,别人也不敢轻易去招惹他们。要知道,暗门弟子入门修习之法,阴邪狠毒,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
冯程私下探查几次,这才肯定,自己腕上的印迹确实是暗门的不错,可他分明就是尚煜所承认的徒弟。莫非是尚煜本属意他进暗门,忽的又改了主意。
他还记得尚煜笑眯眯的模样,一面同他说话,一面干脆利落将烧红的烙铁按到他的手腕上,对他的哀嚎仿若未闻。
“师父,分明就是将我套在壳子里养,他说我该喜欢什么我就必须喜欢什么,他说我走路的姿势不好,我便改成他想要的模样。”冯程抱住脑袋,“我,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是一副什么模样。”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有任何的不妥,甚至将这看作师父对自己的关爱。偏他开始有所怀疑之时,偶然间听到了师叔尤汶同尚煜的对话。
尤汶自是嘲讽:“你以为戚泽死了,你再养个差不多的,他便能回来吗?”
尚煜昂着头,眼里是不容反驳的威严:“他是我的徒弟,我爱怎么养怎么养。”
尤汶狂笑数声:“尚煜,你假惺惺的本领真是炉火纯青,你将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是吧?”
尚煜垂眸,罕见地没有回应。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言罢尤汶将那小巧的匕首哐当一声丢到尚煜宝座面前,“你以为能永远地瞒住我吗?”
尚煜瞳仁抖了两抖,他只记得自长策宫归来之后,这匕首便下落不明,不想是被尤汶拿走了,他眼睛眨了几下:“你都知道了……”
尤汶情绪更加激动:“你分明承诺过,为何不守信用?!”
尚煜深呼吸一口,再抬眸之时,眼神又变得平淡如水起来:“死人,才能替我保守秘密。”
尤汶闻言眉头蹙起,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眼里似有泪光:“师兄!那我呢?我也该死吗?”
尚煜叹口气:“你不要闹!”
“事已至此,你还觉得我如今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吗?什么狗屁不要闹!”
尚煜一拍桌案猛然起身,长袖一甩指着尤汶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冯程只听到这里心头便大为震撼,后头两人吵了许久,尤汶甚至扬言要取而代之,替戚泽正名,尚煜嘲笑他蠢笨如猪,竟连那些撺掇他前来的人也信。
冯程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尚煜曾教过他的礼义廉耻,剑术心法,如今只觉得讽刺不已,他去照镜子,看着里头自己的相貌半晌,又悄悄去翻找暗卫画像。
果如尤汶所言,尚煜几乎是照着戚泽的模样在养他,怪不得每次尤汶师叔一见他,总要恍惚一阵才颔首回应他的问好。
冯程心中的疑虑更重,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他究竟是谁,他又该是谁,尚煜一遍遍纠正他使剑的身形,细致入微,甚至连小指的摆放都不放过。
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冷颤,一抬头,便看见身前的光亮被一个身影缓缓遮盖住,他昂起头来,被阴影中尚煜的面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将书册藏在身后。
尚煜却将他扶起来,慢条斯理地扒开他手指,拿过画册:“我有没有说过,未得允许,不准进我书房。”
冯程的身子都在发抖,声音更是抖得不像话:“弟子,弟子知,知错。”
尚煜看着翻开的那一页许久,又猛然合上,抬起一双染了阴鸷的眼睛:“既已知错,便照往常一般,罚抄持剑心法一十二遍。”
冯程坐回案桌前提笔写字,鬼使神差的,他今日偏不想照着往日尚煜的指点的笔画来,跳脱着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后,被凑过来看的尚煜叫停。
“不对!”他俯下身去,握住冯程的手,“这一横太长了,这一捺构架不像……”
未等他说完,冯程心中怒意翻涌,一把掀掉桌子:“我不是戚泽!我写字不是这个模样!”
尚煜愣了愣,毛笔上的墨汁顺势落下,在他的袖上洇开。回过神来,他扔掉毛笔,朝着冯程的脸狠狠一扬,抬手只觉得自己掌心都麻了。
脸上的痛楚似乎叫冯程清醒过来一些,他怔怔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双手却狠狠地握着衣角。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尚煜狠狠甩了甩袖子,“你如今竟因这些无稽之谈顶撞师长,太叫为师失望了!”
“罚你面壁思过一月,不满不许出来!”言罢他气冲冲地离去,冯程看着满地的狼藉身子顿时软下来不少,莫非,是他多想了……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石无因两人听得眉头紧皱。
冯程顿了顿:“尤师叔造反不成,被师父快刀斩乱麻解决干净。我听说,他将尤师叔修为废尽,丢到了妖族地界,其余的人,也尽被杀了……”
“我也知对造反之人不可心软,可,可尤师叔一路扶持他,他们,分明情同手足,为何……”说到这里,冯程脸上更加痛苦,他摇着头,“我,我觉得师父可怕……”
石无因叹口气:“你不必太过忧心,此番既然跑了出来,便远走江湖,与他断了联系就是。”
冯程抬起头来,面上愁色更浓:“他如今还未发现,若是他知晓我跑了出来,便是地狱,他也要将我抓回去。”
卫扶邛愣了愣:“他在你身上施了咒法?”
冯程点点头,眸中尽是绝望:“同生同死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