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饮砒霜》顾飞燕

2、一

　　他叫林一笑。林一笑长着一张斯文秀气的面容，半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所以他的眼神总是若隐若现。其实纵使它全露出来，也少有人看得明白，一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隐藏很深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他入园的那一天。那时他七八岁的样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送他来的人，是一个老奶奶，在刺目的阳光中笑得极为冷冽。他不愧叫一笑，我也只见过他笑过那一次。

　　但那一笑，十分地让人心动。一个见过他笑容的女孩从八岁中了他的蛊，一直痴迷到如今。当然，那个女孩不是我，我是男的，我也没有因为那一笑爱上他。

　　我不知道他的身世，只知道他与那个老奶奶的故事。一个善心的老奶奶很同情他，打算收养他，于是把他带回了家，为他做饭，照顾他。他也十分懂事，会在她做饭时帮她择菜，吃饭前拿筷子，在她收碗时擦桌子，一老一小看起来十分温馨。

　　这故事既美好又赚人热泪，不过很俗的，老奶奶的子女并不同意。准确地说是十分反对，理由也很简单——钱。他们养自己的妈那是应该的责无旁贷，但不能加上他。其实，老奶奶的子女也并不是坏人，生活费按时给，她病了纵使嘴上有些埋怨也还是会给她治，只是金钱不多，善心难以广泛。

　　经历了一个反反复复对老太太劝说反对的过程，完全称得上苦口婆心，老奶奶终于勉强同意送他去孤儿院，她会经常去看他的。她说，“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放心，奶奶会常去看你的，我苦命的孩子”，泪水涟涟而下，场面应该很感人。

　　但对一笑来说结果是一样的，他继被父母抛弃之后，再次被信任的人抛弃了。这一次，孤傲如一笑，没有流出泪来。他利落地转身离去，如传说中的白眼狼一样。他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恨。

　　长大后的一笑承认对方的做法无可厚非，毕竟他们非亲非故，他也终于会买了东西去看老奶奶，也送过钱给她，可他再也没有叫过她奶奶，也再未对她笑过。

　　而当年，一笑对她的探视是能避则避的，对她送的东西也礼貌地拒收，他神情的疏离对于在孤儿院长大善于察言观色的我来说，显而易见，他那时还并不太善于掩饰。

　　别人收留过他，他不但不感激，还这幅声色，确实与狼心狗肺相去不远，似乎老奶奶的子女也这么说过他。但我理解他的情绪，与其再伤心一次，不如从未有过怜悯，说到底，我与一笑都喜欢看结果。

　　一笑曾语气毫无起伏地告诉过我，“她答应过我，不会把我送走，‘永远也不送，就与奶奶生活在一起，将来为奶奶送终，奶奶的乖孙子’。”他怨恨了，我知道。他不是流浪狗，被人喂了两次，再见他就会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迎上去。所以我对一笑总是很小心，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与一笑熟识，是我主动认识的他。也许是为了那一笑。会默默地帮他做事，帮他留饭，在别人欺负他时为他挡一下，以我的个性，也实在做不出塞给他一块糖，说让我们做好朋友吧这种事。

　　一次，在深夜他睡不着出来，我陪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转身，只说：“我叫林一笑，回眸一笑的一笑，你叫我一笑就可以了。”“我叫觉非，觉今是而昨非。”“姓什么？”“没有，可以跟你姓吗？”“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我只是觉得林觉非很好听而已。”“嗯。”他的声音有些许紧张，可纵使是自己反应过度也不会道歉，但却是在意的。我强忍住嘴边的笑意。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只是他的笑容鲜明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