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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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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
日光映照在古城里没有温度,反而携着血腥,跃过城墙去,映照在飞尘厮杀的战场,汉军围攻宛城已五个月了。
女子坐在铜镜前,镜里的人装束简单,一身湖蓝的曲裾,挽着简单的发髻,发间簪着玉钗,清雅的如林间的疏月,极美……分明是自己,但是哪里不对……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猛的推开望楼的轩窗,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迷了眼,再看映入眼帘的是城内着盔甲的将士严防死守,远处城门冲车滚石战火纷飞兵戈四起的场景,低矮灰暗的瓦房楼阁绵延千万里,即便是横店那么宽阔的古建筑群也比不上……
在做梦嘛?
扬手将手伸出广袖,放在皮肉上狠狠的掐下去。片刻,牙关紧咬,“……好,好痛!”身边的食案席幕,窗牖回廊景物愈加的清晰,她没有做梦,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无限放大!
——穿越了?
得到这个答案时她简直惊得没了言语。
“……开什么玩笑……要说穿越也该是苏子那丫头啊,怎么会是我……”
“姑娘,你醒了。”
有一女子走进屋里,她穿着一身暗红的裙裳端来饭菜,女子放下饭菜看向窗前的人笑着称赞道:“姑娘长的可真美,哪里如宛城街上的人说的是天上来的妖物,我看啊就是仙女下凡。”
天上来的妖物?仙女下凡?
她头脑实在昏沉的厉害,记忆模糊,走过去开口问道:“我,请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姑娘晕倒在宛城的街市上,是将军将姑娘带回府上的,还让之玉好生侍候等你醒来。”
将军?模糊记得有人走过来俯身叫她,“姑娘,你怎么样?醒醒……”她从高处摔下来,神智混沌,“你是谁?”“岑彭。”想到此便记起了之玉口中所说的将军。
“如今宛城粮尽动乱不已,将军去城门巡视便救回了姑娘。现在姑娘只管安心的住在这里,等身子好些了,再离开。”在案上摆放好饭食,之玉道:“府里的粮食将军都拿出去给百姓了,只剩这些麦饭了,姑娘过来吃些吧。”
怎么就不明不白的穿越过来了呢?
过去跪坐案前:“现在是什么时候?”之玉望了眼屋外答道:“快日中时候了。”答非所问了,“不是,我是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姑娘不记得了么?这是地皇四年的五月中旬。”
地皇四年,五月中旬。
——公元23年?
她撑着头,感觉脑子越发的疼了!怎么会穿越到动乱的西汉末年?
地皇四年二月绿林军拥刘圣公在淯水称帝,与王莽新朝分庭抗礼。
王莽篡汉,翁夺婿位改朝而立,繁累且不切实际的变革使得民不聊生,此时已是天下纷乱。灾荒洪水,豪杰并起。汉军攻打宛城,近半年城里粮尽,人相食。宛城守将岑彭,他确实是值得称道的良将。汉军围城数月,数万人的兵力,宛城却只几千人而已,但是他却有能力率军力敌将宛城守住。
在府里呆了几日,未见到岑彭,却在街市上见着饿殍,惨淡之景,人间地狱人相食……为能活命真的能吃死去的人,她忍不住的一阵恶心,简直受到了巨大冲击。这不是什么好时代,怎样才可以回家?日来努力忆起穿越前事,有些模糊,记得她去了洛阳原陵,北邙山……“生于苏杭,葬于北邙。”那是帝王将相之陵。
难道北邙山有什么特别的磁场,让她穿越过来了吗?还有……那块玉佩……
她问过之玉。
但是之玉说没在她身上发现什么玉佩。她不由回想当时掉下山崖玉佩好像弄丢了,难道没有与她一同过来?或者被人捡走了……
可那枚东汉的玉佩是谁的?
……
夜幕时候去见岑彭。那时,岑彭正与严将军商议军情。她等了一些时候。进去时正见岑彭握着简牍面色沉重,转眼看到她,脸色缓和了些问道:“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谢将军关心,我过来就是来谢将军的。”
“姑娘没事便好。”
“刚见将军忧心,可是为战事?”
岑彭看着案上的奏报脸上沉重的很,“我原以为只要守住宛城的城门不被汉军攻陷就可以维持城里百姓的安居,可几个月以来,汉军虽然被阻在城外,城内却粮尽,不知还能撑多久……”
纵他有奇佳的战术谋略,对此也没有办法。
若无援兵恐怕难以保全了。
“听说汉军在淯水称帝,宛城已经被围数月,那怎么你们新朝的皇帝不派兵来支援呢?”单就淯水称帝而言,那王莽也不会有那份气量。
“前方有报,圣上已经集合百万人自长安而出。”
“百万!……昆阳大战?”她神思一晃。
「苏子:“问夏,你不知道那个王莽派出百万大军攻昆阳!那规模简直是空前浩大啊!」
“嗯?”岑彭没听清楚。楚问夏收回思绪,猛的回过神来,“呃……我是在想,将军如果可以等来援兵,宛城便有希望保全了。”
“长安到宛城路途遥远。只怕宛城的百姓撑不到那么久。”他顾虑更深,片刻的缄默,岑彭道:“对了,姑娘既已醒来便告诉你住在何处,我好派人送你回去。”暗自高心,终于等到主题了。
河南北邙原陵……洛阳北邙山……
“我想去洛阳北邙!”
北邙山目前可能是她唯一可能回去的途径了。
“姑娘想回去,岑某自然愿尽力护送。”他顿了顿,“只是现在宛城围困,怕只得等解围之后才可以让你遂愿。”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等。”
她笑得无比的漂亮,总不会入地无门。
夜里坠了颗流星,城里传言,天有飞星,宛城难保。
更加人心惶惶。
之玉安慰道:“大家对谶语异象这些预示比较相信而已。姑娘不需以此为意。只要将军在,我想总会有办法的……”说着搁下米粥,又有些惆怅:“不过,宛城大概是快降了吧。”
“怎么说?”
“将军为保全宛城百姓,在军里主张投降。”投降?终还是得走着一步了?“我知道将军多是为宛城百姓着想,可是这提议除了反对的人,他还要面对失去母亲妻子的结果。”
“失去母亲妻子?为什么?”
“在棘阳的时候将军的母亲妻子被新朝的将领甄阜拘禁,将军兵败流落到宛城,为了城内百姓和母亲妻子的性命将军全力守城,可是如今选择降汉却已经无力保存将军最亲近的人。”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她觉得岑彭对百姓犹如亲人父母,日益增多的死讯恐怕日夜折磨着他。对新朝的忠,和对百姓的义总要取舍。
他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可为帝者不仁,世道不仁,她叹息只能说道:“只要宛城的人能吃得饱饭,这比什么都好。”
“姑娘说的是。在长安我的家乡里,四月霜降,蝗灾,水患,义军突起战乱连连,因灾荒流离失所的人满野都是。若不是逃到棘阳遇见岑大哥我怕也已经是饿死了。”
那个,说什么,这真不是什么好的年代!王莽夺西汉称制的新朝到如今已经是满目疮痍,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夜里睡不着,她有点想念苏子,甚至想念顾浩扬,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一点都不想待……
穿了衣裳走出去,夜色昏暗,岑彭不在府上,之玉说这战争的几个月来将军很少在府上歇息。出门不远,便听见城东传来的战争惨烈的声音,触耳惊心。那时正有声音传来,有人从宛城官府储备粮食的府邸跃出。想来来人的功夫很好,可以躲过府里的重兵守卫。
他跃出来的时候正遇上了楚问夏。
“你是什么人?”
行迹败露,他没有回答,不由多想便对楚问夏出手。两人打了起来,这人很厉害,虽说问夏习过些武术却终是不及。他的剑指去,“汉军终将拿下宛城的,你们粮仓里的存粮已无所余,根本就没有实力与汉军对抗。我不杀你,转告你们守将,还是投降的好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说完,他便收了剑抽身离去。
“姑娘……姑娘……”
正听到之玉的喊声。她忙收回心神:“我在这里。”之玉听到了应答马上跑了过来,“刚刚去姑娘房里看姑娘不在了,便担心姑娘了。”
“没事,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将军刚回来了,刚提到了姑娘,好像有事要找姑娘,若姑娘没睡意的话去见见将军吧。”
“好。”跟随之玉回府里去。走着想到刚刚的那人,想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如今已经暴露了宛城里的粮草储备空虚,那该是一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这场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回到府里在东苑的亭里看到了他。
那亭子里的人退却了平素的戎装,穿着素青色的袍服,安然立于亭里,身姿傲然,自有一股伟岸气质。问夏走上前去。
“将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声音惊到了亭里的人,他回头看见了走来的女子,轻声道:“你来了。诸将领已经同意投降了。”
他的声音深沉,“我最终还是保不了宛城。”
那话里有自责。
要说汉军正月袭取蓝乡,拿下棘阳,就开始攻打南阳首府宛城了,将近半年的围困宛城已然成为一座孤城,能支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若要用一城的兴亡来叫为政者怜悯相顾实非智者所为。
她虽有叹惋,但是实在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这是大势所趋,将军不用这样自责。自古民为贵,于民有益又如何不是保全呢。将军已经尽力了。”岑彭看向她,没想一个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姑娘倒是在宽慰岑某了。”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数月来饥饿死去的不止是百姓,还有将士,宛城早已无力抵挡了。
“明日我军就会派降使前去汉军军营。我只求可以保全宛城的百姓,让他们不必再过着这样衣食无着的生活。”
既然要派使者去汉军军营……
“怎样?找来没?”
女子点头,却又蹙眉很不解的问道:“姑娘要我找来这军里侍从的军衣来做什么?”她粲然一笑,“跟着明天的降使离开这里。”之玉惊到,“什么!姑娘你要离开这里?”
“嗯,我要回家去。”
“现在到处都是战乱,姑娘出去会有危险。岑大哥不是答应过姑娘,等宛城安定下来就送姑娘回家去的么?姑娘何不等些时日?”
“我不想等那么久。谁知道宛城的投降到收复这其中的手续要办理多长时间。”她没心思等下去,最好是快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想到就做,她从来如此。“可是,姑娘……”
“很高心在此遇见你们,不过,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姑娘真的打算这样做吗?”
“嗯。”转眼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出城后我会找机会逃走的。不过,现在你得告诉我去洛阳北邙的路线。”落在这时代打扰了他这么久,现在却要跟他不告而别,这事做的不怎么地道。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让她回去才是正经。
她是决计要走的。
可是,想要离开会容易吗?她不知道,也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汉军大营。
使臣被带去见主将,随行的将士被安排在边休息。汉军里的守卫森严,她见了心凉,这要怎样出去呢?走着苦思冥想,四下探看希望可以找到地方逃走。“啊——”不想正一头撞上前面的人。
“军里有军规,不可随意在军中走动。”
这生冷的话让她吓了一跳。
“你是哪个军营的将士,竟敢无视军规?该拉下去杖责!”
“杖责!”楚问夏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解释道:“我哪个军营的都不是。我是跟宛城的使臣大人来的。”
“宛城的人。”男子马上变的警惕起来,“看你鬼鬼祟祟的,怕你们的使臣大人并不是诚心来降,而是来探看军情的。”
“不是!你要相信宛城是诚意来降,我是跟宛城的来降没有任何关系的……”目光打量,半信了她的话。“既然这样,跟好你们的使臣大人。现在你们大人该和大司徒已经谈好了,尔等就好生的留在军里待宛城安定下来。”那人说完就走了。
问夏心凉下来,看来在宛城被他们打下之前这一队人是回不去了。要离开这里,该如何是好?回想起刚刚的人觉得那人有些熟悉,思许良久终于是想到了,原来是那天夜里探看府邸存粮的人。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何让她从这里出去。
夜色暗淡,军营里安静。楚问夏蹑手蹑脚的躲过巡逻的将士,她以为溜走辗转去洛阳会很容易的,却没想到如此的艰难。
主将的营帐里有人在说话。
“这小小宛城,竟然让我们数月都难攻下,这守城的岑君然还真他娘的是个人物!”这说话的人声音粗犷。
“伯升,我军已带汉军主力攻打宛城五月有余,若是不尽早的拿下宛城,等那王莽的大军从长安来攻,我们怕是会腹背受敌。”
有声音沉稳的男子道:“次伯说的对,听说王莽的百万大军已出长安,还汇合了河南陈茂与严尤的精锐军队,另外王莽的军里有身长一丈的莽军垒尉巨无霸。这百万大军里不仅是军师众多,而且有一群凶恶动物组成的虎狼之师。”
那声音粗犷的男子又道:“甚百万!那王莽不过是用几十万的军队虚张声势罢了,他要是敢来老子灭了他!”帐里立于案前的男子没有说话。那男子自有一股不凡气度,就算是不说话也凭空散发出一种领袖之风。他开口说道:“宛城的使臣安排在哪里?”
“军营南边的军帐里。”
“明天便放他们回宛城去罢。”
“放他们回去?”那叫次伯的男子显得有些踟蹰。
“怎么?”
男子想到下午时看见的宛城小将,马上回禀道:“今日下午我见宛城里来的人有些鬼祟,怕是来探看军情的……”
——咔嚓。
正说着帐外有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