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拾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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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一个周一，天色混沌，阴雨连绵。
秦舟和蒋月是邻居，多数时候都会一起上下学。
凉意瑟瑟的清晨，蒋月坐在自行车上，披着雨披打着伞，在小区门口等了秦州许久。
相约的时间在六点五十，可到七点十五，人都没来。
蒋月有些生气，给秦舟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没人接，起初以为是秦舟丢下她，早早溜去学校了。她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往学校骑，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毕竟秦舟从不失约。
上周五的时候，听他说，爸妈都出差，周末一个人乐得自在。
蒋月心里不踏实。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从包里掏手机给冯辉打电话。雨越下越大，蒋月也顾不得打伞，视线模糊一片，雨披上的水淌个不停，手机屏幕擦了又湿，湿了又擦。
“冯辉，秦舟到学校了么？”
冯辉扭头找了一圈，又去厕所里找人，“没见他人啊，厕所也没有，他不是和你一块来么。”
“没有，我没等到他。我回去找他，一会儿你先帮我俩和老师说一声，等找到他了，我再给班主任打电话详细说。”蒋月挂了电话，急匆匆得往秦舟家里赶去。
坐电梯到了秦舟家门口，蒋月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敲门。
“秦舟，你在吗？你在家么？”
“秦舟，你还好么？”
始终没人应，蒋月急了，开始大力拍门。
周围被吵到的邻居有的开门出来看，蒋月不好意思得向他们解释，接着拍门。
屋里，秦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醒不过来，整个人烧得不像话。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小时候被表哥狠狠踩碎的乐高，还有搂着年轻女人的父亲，他紧攥了拳头，无比愤怒地一次次呼喊，可父亲始终没有回头。
依稀间，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拍门，还喊了他的名字，像是蒋月的声音。
他用残存的意识，强迫自己从昏睡中醒来，忍着浑身酸疼爬下床，脚步踉跄地去开门，头晕眼花，整个房顶仿佛变成了高速旋转的巨大风扇。
他从未觉得客厅到门的距离这么遥远。
门开了。
秦舟的视线有些模糊。
女孩裹着黄色雨披，浑身滴滴答答地淌水，眼眶通红得站在门前。
脱力了一般，他瘫倒在蒋月身上。
“秦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醒醒，你醒醒呀。”楼道里，全是女孩的呜咽。
蒋月抚上秦舟滚烫的额头。
好害怕。熟悉的无力感蓦得在周身蔓延。
她想起脑溢血突然离世的外公。那天外公的手轻飘飘地垂在椅子边上，怎么晃也晃不醒。她还小，三四岁，也就到椅背那么高，趴在外公逐渐变僵的身体上，什么也不做不了，只知道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外公。
如今，长大的她，早就明白，哭没有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进屋里拿了打湿的毛巾，又匆匆找到秦舟的外套和裤子，一边流泪一边抖着手为他套衣服，然后拜托了邻居叔叔把秦舟背到小区门口。
雨势不减，幸运的是很快打到了车。
计程车开往最近的医院，蒋月在车上，拿着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秦舟擦脸擦脖颈降温。
到了医院，她在休息区等候，顺便和班主任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又通知了秦舟的妈妈。
忙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蒋月擦了擦眼泪，看向病房的方向。
从没见过那么虚弱的秦舟。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自己。
医生给秦舟退了烧，确定是受凉加上急性肠胃炎导致的高烧。
男孩还在昏睡，摸上他的脸，已经不怎么烫了。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纤长的睫毛紧贴着薄薄的眼皮，淡色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
蒋月心里一疼，找护士要了些干净的棉签，沾着温水，一点一点地给秦舟润唇。
守了半晌，怕他醒来饿，又就近去楼下买了点白粥。
还没进门，就看到出差赶来的秦妈妈坐在床边，默默流着泪，拉着秦舟的手，满脸愧疚。
蒋月没进去，拎着粥默默站在外面。
她的男孩，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疼爱。
秦舟揉着酸痛的额头醒来，就看到母亲坐在床边。
他有点愣神，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妈，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出差要好几天么。”
“月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晕倒了，人在医院，我就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了。妈不在，让你受委屈了。”秦妈妈又红了眼眶。
秦舟看见母亲落泪，一时着急，“妈，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没把自己照顾好，怎么能怪您呢。”他看她眼泪流的更凶了，赶紧扯开话题，“妈，是蒋月把我送到医院的吧，她现在人呢？”
“月月回学校了，这次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人家，等有空了把月月叫来家里吃顿饭。对了，人家还给你买了粥，赶紧吃点。”
秦舟接过保温桶，缓缓伸出瘦长的手指在桶壁摩挲。
他一直知道她很细心，眼睛晶亮得堪比她养的那只文鸟，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出了状况。那件让课桌背面的钉子划坏了袖口的校服，被他随手塞进桌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偷偷拿去补了。等他再穿的时候，才发现原本破了洞的袖口已然完好如初。细细密密的淡蓝色针脚，和蓝色的袖口融为一体，不细看，几乎不可见。
忽然很想她。
送了一口到嘴边。粥是温热的，带着不符合初秋的暖意。
脑海里闪过女孩裹着黄色雨披满脸泪痕的模样，他的心，也变得滚烫。
下午放了学，蒋月准备把作业和抄好的笔记给秦舟送去。
“我要去给秦舟送作业和笔记，你们俩要去看看他么？”蒋月冲冯辉和孟子扬扬下巴。
“那当然，等我俩给阿舟买点水果。”孟子搭上冯辉的肩膀，扯着他往超市走。
蒋月点点头，面露赞许之色，“不错啊，还挺有眼力劲儿。不过别瞎买，买点苹果香蕉就行，寒性的东西他现在吃了胃受不了。”
“算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吧，省得你们乱买，搞得他吃了又得住医院。”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超市。
默默站在蒋月身侧，余光偷偷打量着悉心挑苹果的少女，冯辉的心微微轻颤。
认识蒋月这么多年，他仿佛是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的五官。
依旧不瘦，脸也带着婴儿肥的，但比小学时还要漂亮。皮肤白净，黛眉娟秀。此刻的她，莹眸低垂，眼尾含笑，细密的睫毛轻轻扑扇，像蝴蝶翩跹的翅，更像柔软的小刷打在他的心尖。
这么多年，他以局外人的身份，成了这对青梅竹马彼此感情的旁观者，看着她从小学起就一直磕磕绊绊追在阿舟的身后。她像个矛盾体，家境优越，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这样的女孩多少有些骄矜傲气，她也确实如此。可她却又时而体贴细腻，有着比同龄的女孩更为倔强的爱恋和温柔。阿舟的桌柜是她整理的，早餐有时是她带的，课本上的作业题目是她给勾画的。曾经，他看到冲着阿舟笑靥如花的女孩，两个浅浅的梨涡印在她的唇边，衬得日光都明媚了些许。
他看得心中刺得痛，赶紧撇过头。
痛在，女孩这般展颜的笑容不是对着自己；痛在，她心底的人总也看不到这美丽的笑脸。
挑好了水果，三人骑着车子向医院出发。
攒动的车流来来往往，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所有戚戚然然的少男少女啊，又有几个又能躲得过那些个无法言说的旖旎心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拾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