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宫之双飞燕》芙舟

6、第六章

　　沙漏里的银沙无声地流。纵使埋怨时间它走得太快，也终究迎来了，这无法逃避的日子。

　　琉璃镜边，崔兰羽慢慢地梳好长发，怔怔端详着自己的眉眼：这双眼睛，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满满的风霜疲惫，亦或充斥着世俗的算计与深沉？

　　“小姐，东西都再三检查过了，一切都好。”身后，锦儿柔声细语，万般不舍萦绕心头——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有什么仔细收拾的呢？入宫小选，崔兰羽只能背走一个小包袱，里面不过一些银票，一些拉拢管事人的银锭子，两三件衣物，并几样平日钟爱的首饰。

　　无奈地笑笑，崔兰羽摸了摸案台上的行囊：这些东西，便是她今后赖以生存的一切了。

　　本来，母亲早为她备好了大笔嫁妆--出身茶商家族，母女二人一向不缺银两。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崔兰羽只希望自己能尽快适应罢。

　　放下玉梳站起身，崔兰羽最后览尽这闺房中的所有，像她无忧无虑的时光作别，接着便由兰锦扶着走出房门，迈出院落，上了青色棚顶的马车。

　　里面的母亲同她烦闷地道：“你父亲真个没良心的，这么大日子也不来送你，还说什么公务为重,我呸，他一闲官儿，哪有要紧的事儿啊？！”

　　“算了，不来也罢。”崔兰羽也没怎样伤心：假使崔仲他流下一堆鳄鱼眼泪，自己该跟着哭还是不哭呢？和母亲两个，她到底能尽情说些体己话儿...

　　马蹄嘚嘚作响，却也再喧闹的长街上毫不起眼。一路上，崔兰羽她似乎说了很多，说阿娘你放宽心，女儿会心思清明，妥妥当当地过好小日子;说吴州的舅舅现在都没传来坏消息，许是已逃过了生死劫；说殷姨娘这些年也算本分，阿娘不妨提一提，把四岁的庶弟养到身边，也解了膝头空落的苦...

　　说了那么多，却仿佛还不够。可崔兰羽依旧得在怅然中离开小窝，随着带路的宫中女官，走向那威严又神秘的禁廷...

　　午时，漫天无风，骄阳似火，娇娥们构成的人流浩荡不息，却少有人敢造次出声，亦或乱动擦汗。大家安静地等待着，依次进入芳华殿检阅：那里面自有嬷嬷们问其身份，观其体貌，步态，听音,验身...然后大声地宣告出“通过初轮甄选”女郎们。

　　藏于荷包中的银子一递，唇畔的微笑又乖又甜，加上优良的身份，崔兰羽自然顺顺利利地留了下来。不过，那接踵而来的，为期三个月的训练，却比想象中的更辛苦，更严格：

　　坐，卧，站，走，都得重新学过；几十种礼节，近一千条的侍奉规矩，全部需要记牢和做好，错一下儿都得迎来不留情的竹板鞭打，亦或动则一个时辰的罚跪；于此同时，所有的不服和委屈都得咽回肚中——见着贵人们还没个温顺乖觉的笑脸？反了天了！辛者库的贱役就是尔等刺头们的归宿！

　　而那些将一切都学得漂亮，又有幸得了嬷嬷们青眼的女郎呢？自然会被安排去活计不重,体面些的去处！

　　“——崔氏兰羽！”

　　“嬷嬷，奴婢在！”躬身福礼，崔兰羽肃然等待命运的审判。

　　“观你平日里安分温柔，行事有度，日后便去服侍林贵姬，做个三等宫女吧。兰羽啊，嬷嬷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身子还没站稳的，这宫里就莫要强出头。削尖了脑袋王上钻，古往今来这得了好结果的，又有多少人？”

　　“多谢嬷嬷教导，兰羽受教了！”深深一个叩谢，她从此迎向新的路程。

　　——当晚，崔兰羽就款款地打包了铺盖卷儿，去了那座傍着竹海的紫竹苑---紫川的琼宫之中，只有九嫔及以上的女人，才配成为一“宫”之主，不过林贵姬能以从三品的位份当成“一苑之主”，那也算颇为不错，比较受宠的了：你看连她座下的大宫人清荷，都穿得衣裳斑斓，带着银花儿和玉首饰呢。

　　虽然崔兰羽私下觉着，她这个打扮带了丝俗气....

　　目前，这位俗气的荷花姑娘就站在崔兰羽面前，暖橘色的烛光下，面色几分不快：“你就是新来的宫女兰羽？听说你一边放行李换衣裳，一边哼曲儿喧哗，把旁人吵到了？”

　　唉...天杀的飞来横祸呀！

　　和她崔兰羽同睡一间屋子的另有三人，其中一位碰巧也是吴州人，于是谈天之中，她就顺口哼了一段吴侬软语的小调来博卿一笑，谁想到另个小女子竟告了她一状，诚心让荷花姑娘将她看成个“跳脱没规矩的”的浮躁人儿了。

　　“荷姐姐，兰羽知错了，是我往日里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殿堂，一时兴奋失态，还请姐姐责罚！”这一串的音声，竟如那莺啼燕语，飞泉碎玉般清悦动人，让浮动的心绪都变得静好恬然。

　　“嗯这声音倒也讨喜，怪不得叽叽喳喳的。”出乎意外地，清荷不仅没发作崔小宫女，还像想到某种好主意地说：“你就先唱一段曲儿，能静心安眠的。如果得好了，我就不罚你，如果不好...哼哼...”

　　好奇怪的要求！但崔兰羽只能照做。她娓娓地吟了一支温柔甜美的歌谣——以往哄崔氏开怀的。然后，她成功地让清河眸光一亮。

　　那清荷对她说道：“既然你有这种天赋，我这儿正好有个好差事与你：娘娘她身体不适，心思郁郁地睡不着，你立即前去侍奉，好好地用嗓子宽一宽娘娘的情绪，并助她入眠！”

　　这...这么会这样？！去近身服侍宫中娇主儿，服侍好了理所应当，服侍得半丝儿差了，挨巴掌挨板子那很正常。

　　苍天无眼，她崔兰羽励志做个外围宫女，吃好喝好，不声不响看戏才是她的日子，为什么正式当差的第一天，她就要深入那核心圈儿，被迫应承下高风险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