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远方》砚书余

2、星雨

　　贰
　　只可惜，年过完了，谢方行也不见了。
　　他随他的父母搬走了。
　　可当时才九岁的我只能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所措。
　　他走后，我的生活回到了从前。
　　只是我已经习惯了那个朝气蓬勃的谢方行。
　　可他已经不在了，我不得不试着去适应一个人的节奏。
　　只是周末常常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各种各样的谢方行。
　　可那时我才九岁啊，我并不不明白离别的意义，也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事 。
　　可谢方行送的那些稀奇古怪却又别出心裁的礼物却还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从幼稚的小学生慢慢长大，不再稚气未脱。
　　我把谢方行送的礼物都收了起来。
　　到了初中，慢慢成熟的我也不再对过去耿耿于怀。
　　可当我以为初中就这么过去的时候，谢方行，他回来了，在初三。
　　而我看到讲台上的他，并不惊讶。
　　还是那个熟悉的自我介绍，那个熟悉的位置，我同桌被迫换位。
　　“你好，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似乎成熟了不少。
　　“谢方行，好久不见。”
　　可终究还是少了五年，那五年足以让熟悉的人变得生疏。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间陷入了沉默。
　　我在沉默中感到了一丝尴尬，索性不再交流。
　　可一下课，也挡不住他们八卦的热情。
　　“小苏同志，从实招来，和新同学什么关系？”
　　夏喻年，作为我初中时期的铁子，闻到八卦的味道自然首当其冲。
　　“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小学同班过半年罢了。”
　　听到这话，坐在我旁边的谢方行似乎僵了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没意思，散了散了。”夏喻年摆摆手走出了教室。
　　“苏小……苏清意，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谢方行凑到我身边小声问。
　　“我有什么好问的？难道还能问你为什么走的一声不响？”我平静的说，“归根结底，谢方行，我们两也不过是恰巧成了邻居的同学罢了。”
　　显然，他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清意。”他在我耳边小声解释，“我那时也是迫于无奈啊。”
　　“没必要再有过多的解释，我们没有什么很深的关系。”
　　“可那时，我有给你留过信。”他很快的反驳。
　　“信？”我顿了顿，似是对他的话感到不解 ，“我不记得我有看到过。”
　　“原来没有收到吗。”他的语气中带着失落。
　　不过他很快振作了起来。
　　“没关系，我回来了，我来赴那个无人知晓的约定了。”
　　我听着他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只不过时间也并未给我回答的机会，上课铃响，初中生总归怕老师。
　　逃过这个话题的我感到庆幸，毕竟那时的无措早该在年岁中被深藏于心。
　　可放学时班主任带来的消息却让我感到不解。
　　“谢方行？”我一走出办公室，便看到了他在门口等待。
　　“清意！”他迎上来，“走，回家。”
　　我被他拉出校门后才意识到，他要回我家。
　　“谢方行，你先别着急。”我停了下来，“你说你回来了，可你的父母呢？”
　　他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我这不是一个人来的嘛。”
　　“回答我，你父母呢？”
　　“在C市工作呗，我可是好说歹说才说动了他们呢。”
　　我看着他无辜的样子，久违的感到了无奈。
　　“可我是为了赴约啊，虽然另一个主人公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他委屈的开口解释。
　　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回了那封信，我不知如何作答就只能沉默以对。
　　而他似乎在等我做出回答，沉默在我们间蔓延开来。
　　我在沉默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丝不快，他好像在等我坦白些什么。
　　可我同样在挣扎，因而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放在平时，回家的路程并不遥远，可今夜，却因这沉默而显得格外的长。
　　“苏清意。”他少见的叫了我的全名，“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他的声音中，是少见的不快。
　　“……对不起。”
　　沉默良久，我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
　　“不要说对不起。”他打断我，“苏清意，我要的是为什么。”
　　“我……”
　　我知道他在期待，可我的内心仍旧摇摆不定。
　　“对不起。”我的声音中透出无力。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滞，我加快了脚步试图逃离这个氛围。
　　终于，到家了。
　　打开门，入目是灯火通明，家中是罕见的生活气息。
　　“阿清，回来了。”母亲到门口接过我们的书包。
　　“阿行，欢迎回来。”
　　她给了谢方行一个拥抱。
　　“叶阿姨，好久不见。”他笑着回礼。
　　今晚就和阿清一个房间吧，回来的仓促，没来得及收拾房间。”
　　谢方行应了声，看着我。
　　母亲大人的话不容违抗，我只得认命，向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门一关，这样的环境似乎更适合两个人交谈。
　　谢方行坐在书桌旁，一眼便看到了桌上那封突兀的信。
　　“致，苏清意。”
　　谢方行拿起信，念了起来。
　　其实信里的内容很普通，只是一个小朋友临别时的赠言，但里面有我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苏小意，我虽然要走了，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一定相信我哦 。”
　　谢方行逐字逐句地将那个约定念了出来，随后放下了信，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再也逃避不了了。我坐在床上，小声回答他想要的“为什么”。
　　“你会回来，我自然是知道的。”我缓声说。
　　“可谢方行，你知道那时突然的离别对九岁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离开的原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真的，我一开始有过期待，可时间长了，我就慢慢的不在期待了。”
　　“我不想每次满怀希冀的等待到最后却总是落空。”
　　“我是胆小的，承担不起等待，所以不如试着假装忘记，有时候自欺欺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不再直视谢方行。
　　而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谢方行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突然的离别对你来说太突然，可那时我们不得不离开。”
　　他坐到我身边，小声的反驳。
　　“苏清意，我那时也才九岁，你不能只凭你自己啊。”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他眼里复杂的情绪。
　　那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不甘，愤恨和哀伤。
　　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想再去纠结他的离开。
　　我轻轻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
　　我感受到他抱紧了我，微微抽泣。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我，我肩上似乎湿了一片。
　　“阿清，谢谢你。”他的嗓子还有些哑。
　　我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竖起的壁垒在这一刻尽皆破碎。

　　叁
　　那天过后，我们俩的相处好似回到了之前。
　　他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交换日”又被提起。
　　当我看到他拿出的那幅风景画时，不由得愣了愣。
　　他告诉我，那是他记忆中家的风景。
　　我仔细端详着这副画，却发现画中的景物处处熟悉。
　　我不由的感到疑惑。
　　他察觉到了我的疑惑，小声的说：“你果然还是忘了吗？”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六岁那年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
　　我想起了“初见”时谢方行的大大咧咧。
　　“你是……阿远？”
　　谢方行不置可否。
　　我记起了那场大火，它在记忆中似乎能吞噬一切。
　　我好像又感受到了那场大火给我带来的绝望。
　　“可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不可置信的说，“那时明明无人生还。”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的说：“可我还活着不是吗？别再去怀疑了，我现在是谢方行，但我依然是秦远。”
　　他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仔细的看着谢方行的脸，貌似看到了记忆中的轮廓，确仍旧不敢相信。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吗？”我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谢方行保持着沉默。
　　“可谢方行，如果你真的是秦远，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看着他，小声的说。
　　“合理的……解释吗？”他轻轻的说，仿佛在询问自己。
　　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挣扎，我以为他不会说。
　　可我听到了他平静的声音。
　　他说，那场火，是他母亲放的。
　　纵然有些惊讶，我却并未打断他。
　　“我母亲将我送上火车，趁着夜色。”他静了静 ，似乎在回忆。
　　“她说：‘阿远，我就要解脱了，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妈妈爱你。’”
　　“我被她托付给了她的朋友。”
　　他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没有那么平静。
　　“可是我一下车就看到了新闻。于是，我便不再是秦远。”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助，好像回到了那时。
　　“所以我顺理成章的被谢叔叔收留了，因而我成了现在的谢方行。”
　　解释完后，他闭上眼，不再迎着我的目光。
　　我难以体会他的感受，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我并没有资格评判他的过去。但至少，我存于他的现在。
　　“但你还活着啊，秦远。”我小声安慰着，“至少现在一切都好啊，谢方行。”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过了很久，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睁眼看着我。
　　“可谢叔叔家也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的嗓子很哑。
　　“所以，我怕我又成为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语气里的迷茫显而易见。
　　“所以，你回来的契机是？”我小心翼翼地发问，怕触及到他不愿提及的脆弱。
　　“其实那时我并未做好重逢的准备。”他小声的说，“我被他们送回来了，因为他们不想让那些破事波及到我。”
　　听完这些，我连安慰的话都难以说出口，只怕说多错多，索性沉默。
　　只是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让我感到了一丝无所适从。
　　“谢方行，你……。”
　　我刚想开口打破这份无所适从，却被他打断。
　　“没必要说一些安慰的话，那些我已经听过太多。”
　　他截断了我的话头，而我所要说的，并不是那些没有用的安慰。
　　“可谢方行，我只想告诉你，我会一直都在的，至少在我这儿，你不会再成为无家可归的孩子，明白了吗？”
　　他并没有做出回应，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换言之，当你我都成家后，你就有了一个永远的去处。但在那之前，我家一直都欢迎你，明白吗？”
　　是这样的吗，那谢谢你了，阿清。”他笑了笑，语气中似乎还带有一丝失落。
　　我自然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失落，只不过刚初三的小少年并不明白失落里的意味。
　　这天过后，关于谢方行，或者说秦远的事再也不曾提起。
　　日子还在照常运行，我们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像从前。
　　只是我们都默契的对“过去”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