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成了早死的白月光》桃乌茶

14、秋月（3）

　　泉城多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土腥气。林玉趴在窗边向外看，眼皮微微垂着，任由牛毛般的细雨扑在面颊上。

　　近日气温回暖，
　　他身上穿着新做的素色绸衣，外面裹了一层青绿的罩纱，脖子上戴着赤金项圈，手上套了个镯子……

　　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接住屋外的细雨。
　　那只由雨水打湿的手肤如羊脂，凝若白玉，隔着雨幕远远看去，倒真像养在深宅里不知愁的少爷。

　　但林玉不知道他现在算什么，他是下人，可没有哪个下人像他一样清闲，不仅不用干活，甚至吃穿用度都是由盛宴一手包办，待遇和二少爷几乎相同。

　　他的穿着打扮，应当是个主子。
　　可没有哪位主子睡在偏房，且须听从主人的召唤，春宁院也没有第二位少爷。

　　他想起幼时听人说起泉城的富贵，锦绣如堆，金玉铺地，遍地富贵俯仰可拾。

　　初次听时，只觉得脑海一片模糊，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光景，在他家里桌上有一碗肉就是过年。
　　但等到金银玉饰、锦绣华裳穿戴在他身上，他才知道何等才叫富贵，怎样迷人。

　　林玉睫羽微动，垂首看着身上的织锦绣的金丝，衣摆处的暗纹在隐约的光线下浮现出淡淡的光，流水一样潋滟。

　　二少爷素来喜好奢靡华贵，哪怕是穿在他身上的，亦是同样的风格。

　　他穿着这辈子都买不起的锦缎衣裳，脖子上挂着让人眼馋的黄金，这身行头拿出去，足够一个普通人吃几年。

　　除了刚换上新衣时的几分欣喜，林玉很快陷入茫然。

　　盛宴热衷于打扮他，衣服都是按照他的尺寸做的，穿什么用什么，一应按二少爷的喜好安排。
　　但管家私下里警告过他，说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二少爷赐予，同样也能收回来。说这都是二少爷的东西，只是放在他那里保管。

　　管家说不可损坏，同样不能违背少爷的意思。

　　二少爷并不常在府中，尤其是前阵子老爷出门，上门的拜帖越发频繁。

　　林玉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院里的下人从不与他搭话。那些人偶尔看过来的眼神似是畏惧，又像鄙夷。无一例外，他们在察觉到林玉的目光之后，匆匆撇开。

　　林玉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有二少爷在，这些人不敢欺负他。

　　这个道理，他在秋辞院就明白了。

　　因此每每等到盛宴出府，他便独自去书房找几本书看，他天真地认为书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有一天，他无意间翻出来一本佛经。
　　他翻看了一阵子，看到其中有一面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觉得这句话正对应了他的处境，而今得到的一切，亦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
　　一切皆是虚妄，随时可能崩塌寂灭。

　　暮色低垂，屋外的雨还在下。

　　院内乍然有了嘈杂声，像一滴水溅进热油里，沸腾滚烫，热闹起来。林玉听到动静，放下书提着衣摆走出去。

　　盛宴让人搀扶着进来，看着面色酡红，似乎醉得不轻。他的肩头、袖口有被雨水淋湿的深色痕迹，衣摆微脏。

　　从身旁经过时，林玉闻到盛宴身上的酒气，以及一些甜腻腻的香味。二少爷从不用脂粉香膏，他说只有女儿家才需打扮。
　　可他不用，却指使林玉涂在身上。

　　林玉抬起手臂，在腕部嗅了嗅，将自己身上的味道和二少爷衣服上沾染的香味对比，他觉得两者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他身上的脂粉气。

　　“阿玉……玉玉……”盛宴迷迷瞪瞪睁开眼，似乎看到林玉就在面前，他伸出手要把人拽过来。

　　林玉下意识往旁边躲开，盛宴就捞了个空。他不是嫌弃盛宴喝得烂醉，而是身上这件衣服，听说是什么锦，又是什么绣。

　　老板在他和二少爷面前侃侃而谈，说这样的衣服全城再找不出第二件。向来有正经名字的东西，不只是听着贵，实际上的价格，怕比他想的还要吓人。

　　好在盛宴喝醉了，没抓到人也不恼，脸上露出近乎于怅然的神色，空茫茫一片，很快就安静地闭上眼。

　　他没有发酒疯，也不太折腾人，将头一歪昏昏睡去，看着颇有几分乖觉。

　　林玉不想碍事，朝远处站开，眼看着小厮和丫鬟手忙脚乱地清理。他们给盛宴换了件衣服，最后将二少爷抬上床铺。

　　待一切收拾好，其他人都走了。
　　管事看了林玉一眼，叮嘱他好好照顾盛宴，随即走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玉和盛宴两个人。
　　林玉在原地站了一会，眉头微微皱着，可他想着不能对盛宴不管不顾，便走到床榻边上。

　　二少爷平日里眉目飞扬，眼神锐利，性格更是嚣张跋扈，全然不像一个少年的样子。此刻沾染醉意，连带着轮廓也柔和下来。

　　天色已晚，林玉要看顾盛宴，只得趴在床边小憩。

　　不知道睡到了几更天，林玉感觉有什么东西捉着他的手，掰开又合上，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想抽回手，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不由得心头恼怒，从梦中挣扎出来。

　　林玉睁开眼，醒时天还没亮。
　　他的眼神不甚清明，眼前一片朦胧光影，等到目光慢慢凝实，他才看清盛宴不知何时醒过来，正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指摆弄。

　　是盛宴把他吵醒的。

　　“你醒了？”盛宴毫无所觉，酒醉之后还抓着林玉的手指没有放开，又凑到面前，“窝在地上多难受，不如上来跟我睡吧。”

　　林玉没应声，他的胳膊被压了一晚上，稍微一动，就是一阵抽痛。

　　“怎么了？”盛宴看他脸色不对。

　　趁着盛宴分神的时机，林玉咬着牙，一鼓作气将手抽回来，边揉着酸痛的胳膊，边倒抽口冷气说：“手臂压疼了。”

　　盛宴手中一空，脸上明显的错愕，下一瞬怒从心起，刚要斥林玉小气，就被一句轻飘飘的疼给推了回去。

　　林玉手能动了，回过神，才觉得屋里安静得让人心虚，便抿着唇，悄悄抬眼观察盛宴的脸色。

　　他敢把手抽回来，一半是仗着自己不是奴籍，即便盛宴发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另一半是觉得盛宴待他似乎很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林玉说不清楚。非要形容的话，倒像是讨人喜欢的玩意。
　　但他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他观察了许久，还是摸不清二少爷的脾气，就像眼下，他以为盛宴要生气了，害怕地缩着肩。但不过眨眼之间，盛宴脸上的怒容消解，那股气消失得突然。

　　“你知道我这次出去看到了什么？”盛宴问道。

　　盛宴出门没有带过林玉，林玉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偶然在墙角听到小厮谈话，提起跟着二少爷上了一条花船，船内声色犬马，□□。其中的细节，待林玉探头还要再听……
　　可他们压低了声音，让他听不清后来说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林玉被勾起了好奇，不自觉半身前倾，靠了过去。
　　二少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与之相反，他从没见过盛景出去玩，大少爷待在院子里，日日对着一院的小厮丫鬟。

　　“我跟他们去看美人，原本还期待着能见到个天仙似的人物，没想到这么一看也不过尔尔。”盛宴眼神黑亮，唇角向上扬着。

　　林玉还以为盛宴会说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结果竟是这个。他没见过二少爷口中的美人，也想象不出来有多好看。
　　于是他“哦”一声，趴了回去。

　　盛宴问：“怎么？阿玉不感兴趣？”

　　林玉斟酌了一下，觉得说假话又不会掉块肉，他违心道：“没有……很有趣。”

　　“行吧，看在你照顾我一夜的份上，少爷不难为你。不想在我床上睡，就回去休息吧。”盛宴撇了撇嘴，看他一副困倦的样子，总算大发慈悲，让林玉回屋去睡。

　　林玉说了一句谢谢少爷，从脚踏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扭头跑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或许是那股多余的好奇心，又或是盛宴想让他长见识。从不带他出门的二少爷，在雨停后的一天，破天荒地说要带他出府。

　　林玉头一回跟着盛宴出门，多少有点新鲜。他没想太多，正要跟着走，盛宴却叫他回去换身衣裳。可在此前，要求他每日这么穿的也是二少爷。

　　林玉不说话，扭头去换掉了。
　　一连换了三套衣服，绛紫、青绿、素红，二少爷都不满意。
　　林玉想生气又无可奈何。

　　他不明白衣服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每一件都很好看，而且价格都很贵。他皱着眉头，甚至想说一句，不如不要带他去了，很麻烦。

　　但他还没有张嘴，一抬头，就看见盛宴的眉头皱得比他还深，说不准是对他这个人不满意。
　　二少爷看了半晌，啧了一声，说算了。
　　挑来挑去，盛宴选了一件素的让他穿，头发用发带简单束起，一层又一层的外袍密不透风。

　　金风玉露，是近来开的一家珍宝阁。顾名思义，里面都是宝贝，各品各类应有尽有，装潢典雅别致。

　　他跟着盛宴走进金风玉露，整栋楼都热闹，到处都是人，一看就非富即贵。

　　阁内搭的是土楼样式，中央空出来修了水池，水池里养花。到了晴天，会有一束光从楼顶直射下来落在花上，无论雨雪还是晴空，上楼就是一个绝佳的观景台。

作者有话说

　　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