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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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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语无伦次、慌里慌张的发抖起来:“我没有私藏皇子…他们做什么…皇子…”
译鹤将阿顺揽在怀里,闭了闭眼,盯着阿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阿顺哥哥,我姓姜。”
阿顺看着译鹤:“姓姜…姓姜…他们…”
“别怕,阿顺哥哥,别怕。”
译鹤赴身过去,轻柔地拍打着阿顺的背,怀里的人儿依然在紧张的发抖,可自己其实比阿顺还要紧张。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自己到底是欺骗了阿顺。
阿顺刚被狠狠地踹倒在地,胸中止不住的血气翻涌,气息都顺不过来,此刻却被乌泱泱一院子朝着两人方向跪倒的人群逼得思考。
“姓姜…小鹤姓姜…”
阿顺吃力的想着,脑袋里却像装了一团浆糊,迷迷瞪瞪。
可是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
阿顺转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脸颊蹭在小鹤柔顺的长发上,带来一丝丝痒意。
“你姓姜!”这次阿顺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小鹤的双臂。
是了,往日种种浮上心头,少年那俊美清冷天下无双的玉面,白皙的双手,弹琴解语时的气质翩翩,初见时质地精良的衣料,那一看就知是天价之宝的流云玉佩…
这般似梦似幻,美好的少年,原来真的不是凡间所产。
还能有什么答案呢?
自己早该猜到的不是吗?
只是那个答案,真的是自己能接受的吗?
阿顺愣住了,少年还紧紧地揽着自己,少年身上还穿着自己儿时的旧衣,还是平时吃饭逗趣的小院此刻却恭敬的跪着一地宫人。
一种惶然和心酸涌上心头。
姜姓,是皇姓。
即便阿顺从未出过深山,可这大安朝是谁的天下,有谁能不知呢?
每日陪着自己上山下乡、手足相依的小鹤竟然是大安朝的三皇子。
阿顺忽然想起曾经多少次想过小鹤能留下来陪自己,甚至自私的想反正小鹤也并不是很想回家,若他的家人一直不来找他多好,阿顺连挽留小少年的借口都琢磨了无数。
如今想来,这些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阿顺抓着小鹤双臂的手无力的垂下来。
“阿顺哥哥…”小鹤小心翼翼的从阿顺肩上探出头,似乎不敢去看阿顺的脸色。
阿顺刚刚被踹的地方隐隐的疼起来,想必是青了一块,可正是那丝丝拉拉的痛感,让他终于回神,也令这个朴素的猎户记起了两人身份的悬殊。
他怎么敢与皇子跪抱在一起?有些尊卑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阿顺登时从地上爬起来,后退几步,以头触地,重重地趴伏在地上。
“殿…殿下,草民…草民叩见殿下。”
译鹤愣住了,心中狠狠一疼,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终是来了。
译鹤压住心底的那些酸涩、愧疚、以及对自己身份的厌恶,虽然知道阿顺定不会怨自己,可也不愿让阿顺成如今的模样。
为了让阿顺哥哥对自己心软,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再抬头时,少年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些复杂的情绪,已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双勾人的眼中积蓄着浅浅的泪花。
“阿顺哥哥,你不认小鹤了吗?”
阿顺看着眼前委屈的快要哭出来的小鹤,心疼不已,纵使是大安朝的三皇子,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个缺爱脆弱的小少年。
阿顺心中兀自长叹一声。
“他们是来救你的?”阿顺的呼吸平缓了很多。
小鹤轻轻的点点头。
“可安全?”
“嗯。”
“罢了,随他们去吧。”
“阿顺哥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去吧,我去给你蒸桂花糕。”
“阿顺哥哥,我和你一起。”
“乖,你去收拾收拾吧,我蒸好了你带路上吃。”
说罢,也再不看译鹤,转身去捡滚了满地的小木碗。
那小木碗摔坏了几只,阿顺也不在意都一并捡了,仔细地吹吹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身就去了伙房中不见身影。
译鹤等阿顺消失在院中,瞬时拉下脸:“百川!”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身材颀长,身着影卫鹰服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出,跪在译鹤身前行了个礼。
“你就是这么带人的?阿顺是我的救命恩人,别人不认识就罢了,你在院子外守多久了,还由着他们犯蠢。”
“属下教导无方,请主人责罚。”
“你知道规矩,自去领罚吧,让他们都滚出去,不要打扰阿顺的安宁。”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阿顺的伙房。
...
“夜深人寂浑无寐,时听空庭落叶声。”
夜深了,院中的烟火气息终是落幕了。
译鹤哪里睡得着,这是他在云村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在阿顺身边的最后一个夜晚,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阿顺。
他并不点灯,一个人独站在窗格下,窗外明月当空,透过窗格一格一格的洒进屋中,照得屋中墙壁如雪地一般。
雕着“富贵金银花”的床榻,阿顺坐着给自己擦身的小竹凳,自己常戴的那顶斗笠…
还有墙角挂着那把阿顺卖了许多猎物,才淘换来的断弦木琴。
译鹤的双眼不由得有些湿润,四下无人处,这眼泪与白天的有多少不同,他自己心中敞亮。
与阿顺同在云村的这些日子,是译鹤这么久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他极想见到阿顺,可入夜之后阿顺就不见了踪影。
想必阿顺在心底还是怨恨自己骗他的吧。
为了博得阿顺所有的温柔,他与宫中那些奸险狡诈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译鹤自嘲一笑。
他走到墙角处,取下了那把断弦琴,就放在月色如洗的地上,人也席地而坐,琴声随心而起,情绪萧索,琴也呜咽。
少年单薄的身形几欲融化在月辉中。
叮咚叮咚的琴声里,却伴着一串轻缓的脚步声。
译鹤呼吸一滞,其他人是不许踏入小院半步的,此时走来的只有…
少年匆忙起身,几步就扑在了那人的怀中,空中旋转的衣袖在月光中像是一道瑰丽的影子。
“阿顺哥哥,你去哪了?”少年紧紧地箍住阿顺的腰身委屈巴巴的说道。
阿顺身上带着一种山野林地的气息,微微有些喘,衣服上沾着些草叶和泥点,似是从很远的地方用力奔来。
“我去看爹爹和娘亲了。”
译鹤将头习惯性的埋在阿顺衣领上,呼吸间偷偷嗅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那气息能令译鹤有安全感。
“阿顺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今天不听我解释。”
阿顺抬手摩梭着少年的脸颊:“你没做错什么,之前我两不是约好了,在任何情况下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少年顺势将脸放在阿顺手中蹭了蹭,像只讨食的小猫:“那阿顺哥哥这么晚去看爹娘,是不是不开心。”
“不,我很开心。”
译鹤惊讶的抬头盯着阿顺的眼睛,似乎想看出真假来。
阿顺顿了顿,看着少年眸中的一片星河缓缓说道:“我去找爹娘辞行的,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辞行?”
“我随你一同进宫,我今日问了百川大人,我可不可同你一起回去,百川大人不知何时看见了我打猎,他说我身手很好,可以去给你做影卫。”
译鹤一听却急眼了:“不可以!阿顺!你疯了吗!”少年后退一步,瞪大双眼瞧着阿顺。
阿顺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百川大人也同意了,只要我能过影卫营的训练和考核,我就能做你的影卫了。”
“不,不,你不该去那样的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那里怎么可能属于你!”少年的眼睛都隐隐有些泛红。
“我本就无处可去。”
“你才没有,你就在这里,在云村,你就是属于这里的,有风有云,你自由自在的不好吗,你以后还可以娶妻生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好吗?你真是疯了!疯了!你知道回宫之后,谁能活着出来!”
译鹤有些失态,几乎是暴跳如雷了:“我都不一定还能…活着再见到你。”
再出声时,已经带着哭腔。
阿顺抓着译鹤的一只胳膊,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轻安抚着少年的怒火。
“小鹤,小鹤,你听我说,我…”
两人彼此依偎着站在月辉中,被浅浅的月光包围着,译鹤一下平静下来。
“我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这深山,我原以为我一辈子就像我爹娘一样,在山里生老病死,我早就看淡了生死,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在麻木中度过余生,直到我遇见了你。”
阿顺缓缓低下头,两人一高一矮,额头贴在一起。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这山外原来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还有许多我不出去就永远看不到的风景,最重要的还有我现在唯一牵挂的人。”
“这么久了,你给我讲了许多故事,我也想去看看那长安城是如何的夜色繁华,那富贵牡丹真的有那么好看吗?长安城的点心真的比云村的桂花糕还香甜吗?小鹤,我从未觉得自己属于云村你知道的,遇见你才是我的救赎,我不想继续麻木的一个人孤零零周而复始的只是活着,像这几间房屋一般无论如何修补还是一点点衰败下去,我想有个新的开始。”
译鹤的眼泪,不知何时真的掉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的砸在阿顺手上。
少年抽泣了几声,苦涩地开口问道:“那涂青青呢?你不娶她了吗?”
阿顺呆住了,此情此景完全没想到少年会问这么突兀的问题,联想到少年总是带着对涂青青莫名其妙地排斥,哈哈大笑:“关青青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要娶她了,我待她就是亲妹子。”
译鹤有些害羞,将脸埋在阿顺地衣衫中胡乱抹眼泪,闷闷地回道:“你是我的。”
天守十四年,阿顺踏上了去往长安城的路,人的一生浮浮沉沉,皆有因果,只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都作连江点点萍。
阿顺辈子没遇到小鹤前就像随风起落的柳絮,无根,无方向的于世间随意飘零,浮浮沉沉。但是后来总归是停驻脚步,妄念熄灭,内心的鸿沟被填满。
他深深的知道,谁才是长安城中最耀眼明亮的少年,那才是他一生要追寻的光。
雪满山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