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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深折竹 ...

  •   译鹤在云村住了下来,这或许不该是他留下来的地方,可没人提出异议。

      山中何事,也不过是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狩猎、秋收、贮藏、添衣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快过年的时候,山中云村迎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山中的雪就这么下啊、下啊,下到青山覆羽,伞上涨雪,溪边铺银。

      为了赶上年前的最后一次集会,阿顺早早就动身去山下集镇了。

      他腰间跨着一个箩筐,里面装着小鹤晾晒的最后一点草药和阿顺最近打到的一些野味,准备将屋子里的存货统一卖了,好筹备过年的事宜。

      小鹤趴在门边眼巴巴地瞅着阿顺进进出出,看得阿顺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们小鹤,过完年就又长一岁啦!”

      小鹤无所谓的胡乱点点头:“你早些回来才好。”

      “嗯,给你买些炸糖糕吃。”阿顺笑着摸了摸小鹤毛绒绒的脑袋。

      两人都商议好了,阿顺这次赶集再置备些过年期间的各色年货,小鹤留在家里打扫打扫小院。

      ...

      阿顺去了整整一日,天色将晚了却还不见回来,小鹤左等右等不来,内心很是焦急。

      阿顺平日里大约是猎户的性格作怪,一到山上人就有些莽撞,遇见不可多得的猎物大有拼命三郎的架势,虽说艺高人胆大,却有些危险。

      天色将晚了,空中却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真道是“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译鹤拿着一把伞走到院门口,看着阿顺离去的方向。

      阿顺家院子外面有个曲折的小路通往山下的方向,小路隐匿在一片竹海下,弯弯绕绕空自向下。

      译鹤站在雪篷下,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雪蓬的角檐下,挂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掩映在竹林的尽头,灯光随着飘洒的风雪摇曳,让人倍感温暖。

      直到戌时,一人顺着竹林小路踏雪而来,来人梳着简单的发髻,身着一身湖蓝色的粗布衣袄,蓑衣斗笠上落着一层山雪,拾阶而上,带起点点风雪。

      译鹤赶忙握着伞柄迎上去,接过阿顺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伙房,灶台里热着晚饭,阿顺每次上山去,译鹤总是会笨手笨脚的做点简易的饭菜,虽不知味道如何,可每次总被阿顺吃的狼吞虎咽。

      阿顺瞧见只感觉眼眶一热,不知是被灶火里的烟气熏得还是怎么。

      不是每个人,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时,家里都能有盏暖色的灯光,有杯热茶,有口热饭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译鹤责备地问道。

      阿顺捧着碗热汤,大口大口的喝着,头也不抬地指指身后。

      译鹤就着火光瞧去,这才看清阿顺框中鹿皮下竟藏着一把七弦古琴。

      译鹤将古琴拿出细细观看,只见那琴身比寻常古琴要窄,通体乌黑,木色柔和,样式及其简单无甚花纹,琴脚磕破了皮,琴弦也断了一根。

      每日与农器为伴,生活在这贫寒的乡野,多久不曾见过这般阳春白雪的乐器,译鹤白嫩的手也渐渐长出了茧子。

      云村的居民很少有类似“阳春白雪”式的娱乐,通常干完一天的农活回去洗洗便睡了,毕竟点灯也是耗费银子的,平时除了闲聊下棋也只有些易俗社的活动,只有长安城的里保持着传统和风雅的贵族会乐于在闲暇的午后,自己的园林中惬意的沐浴在阳光和煦、饮茶赋诗的风雅里。

      译鹤从未给阿顺说过喜欢弹琴之类,只不过偶尔看看话本,拿着碳条在地上随意写字画画。

      毕竟这些东西在以务农劳作的云村都是及其突兀的。

      不知阿顺怎的看出了译鹤的无聊与兴趣。

      今日赶集的时候,碰见一个乡绅家的仆人拿着一把断了的破旧古琴售卖,阿顺便花了几两银子背了回来。

      译鹤听着阿顺言明前后,呼吸随之一滞。

      阿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把琴配不上你,都这般破旧了,我们这面也没人会弹,你随便玩玩罢了,以后攒钱给你买把好的。”

      译鹤摇摇头,鼻尖红红的:“我现在就想弹给你听。”

      说罢便坐在伙房外的桌凳前,将那把断弦琴摆了上去。

      这是译鹤第一次弹奏如此破旧又普通的琴,琴制的本就不好,又断了一根弦。

      他弹过的名琴太多了,有的名贵到无法用价值衡量。

      可是此刻谁在乎呢?阿顺哥哥甚至都没听过琴声,译鹤自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此。

      院墙外的雪,依然扬扬洒洒。

      少年细长的手指在仅剩的六根弦上飞舞,缕缕琴声,悠悠扬扬,一种情韵却令人回肠荡气。

      琴声如诉,所有最静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而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

      一唱三叹,声震林木。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雪中的青年长身鹤立,一袭白衣近乎要融于一片雪景之中,干净的让人不忍亵渎。

      少年认认真真的模样,让远远注视的阿顺心中发软,原来琴声是这般声响!

      这是阿顺第一次听到这种乐器的声音,却不知日后要有多少岁月依靠今晚的雪满山中和那几欲融在雪中的仙子治愈。

      阿顺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痴痴地问:“这曲子叫什么?”

      雪中的仙子答道:“夜深折竹”

      “可这弦断了一根。”

      “弦虽断,意未绝。”

      阿顺呆呆地点点头:“这曲子是你写的吗?”

      仙子答道:“非也,冬雪送谱,夜深折竹。”

      “昔有醉吟先生的‘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我们恰好也是雪夜竹海,琴声皆随心而起。”

      阿顺依旧懵懵懂懂。

      译鹤以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勾起了唇角,慢慢朝那呆立的男人走去。

      男人的双眼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琴声跨千载,知音无古今。阿顺哥哥便是译鹤的知音。”

      这后半句阿顺却听懂了,一下子笑出声来,摆了摆手道:“我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农民怎么就是你的知音了?”

      译鹤摇摇头并不答:“怎么忽然就想起给我买琴了?”

      阿顺扭捏了半晌,低着头答道:“快过年了,我实在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吃苦...。”

      阿顺捞起译鹤刚刚弹琴的那双手,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已然磨出几个茧子,明明这…明明这就是弹琴人的手啊,却操劳起农活。

      译鹤笑着答道:“昔日有伯牙遇子期,留下高山流水遇知音之佳话,然子期世不在,伯牙为知己绝弦,高山崩摧,流水渐竭,没有阿顺哥哥弹琴不也没意思吗。”

      译鹤的手指渐渐从阿顺的指缝间滑下去。

      “要不年后我去趟长安城,打探一下你家人的事?”阿顺急道。

      译鹤将阿顺扯进屋,灶火里的炉火瞬间将两人温暖。

      “阿顺哥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在阿顺哥哥这里挺好的。”

      听言译鹤的拒绝,阿顺只得作罢。

      这几个月也提过几次帮小鹤找家人的事,可是小鹤总是很不愿意提起似的。

      阿顺隐隐感觉小鹤的家世也许不太寻常,所以阿顺也并不多问。

      其实译鹤早在几个月前与阿顺去山下集镇的时候,就遇到了隐匿在集镇里皇兄的亲卫,皇室里的亲卫都有特殊的联系方式,译鹤一早就感知到了。

      如今二皇子势力做大,宫里局势不稳,皇兄也不敢让译鹤贸然出现,如果译鹤留在宫中,万一二皇子发起政变恐有不测。

      因此译鹤藏匿起来反而是有利的,二皇子现今是万万不敢承认皇子是他绑架走的,自然也不敢大规模派人来寻,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

      译鹤与皇兄商议定,便跟着阿顺老老实实扮作农人,若是皇兄失败了,两人这一支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自古以来,政变失败群龙无首之时,便要从民间另寻血脉继承使命,皇兄也不过此意。

      只不过译鹤的生活不管多么贫寒,可到底是个皇子,皇兄到底舍不得他在这吃苦,想要在山里令建宅院,只是译鹤还是拒绝了,所以他与阿顺两人还是过着平平淡淡、清寒贫苦的日子。

      只是阿顺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小院旁早就布有皇室的重重影卫了。

      在阿顺眼里,天守十二年的年末,自己的院墙外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小屋里却格外温暖,有个小仙子坐在破旧的柴火房前,弹着断弦的古琴,可两人却丝毫不在意天寒屋贫,古琴断弦。

      琴声悠悠扬扬,那是阿顺从未听过的天籁之音。

      春风弄弦,江心秋月,冬雪送谱,夜深折竹。

      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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