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繁宁

2、下

　　再一次相见，便已是四年后了。
　　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例如你，例如我。
　　在你脸上，我再也看不到那种嚣张而张狂的笑容。像火一般燃烧着的你，怎么这么快便有如油尽灯枯。我清楚看见，那团火，逐渐在熄灭。明显消瘦的轮廓，更显出你身姿的挺拔，是更英俊了些，连下巴都尖的现出棱角，却看得我，很心疼。
　　我抚着你的头，想问问你近况。你开始时愣住的吧，安静的呆滞，所幸没有躲开。你用那种倔强的眼神望着我，有责备，有不安，还有，深深的痛。
　　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越发的惹人怜爱了。
　　我不知该如何抚慰你，我只有静静的看着，看你在自己的世界中寂寞，暗暗祈祷，希望你不要那么的痛。
　　再次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看不到我的你，应该活得更惬意，更像真实的你。

　　嫂嫂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很有些遗憾，对我，也对她。
　　在河南遇见了你。
　　和你实现交互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全新的感觉。我没有那一刻是这样的觉得，我需要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能自拔。
　　你是贯穿于我一生的人，唯一一个。
　　我邀请你跟我走，你再也没有依托了，我愿做你的庇佑。
　　没有推脱，爽快的让我觉得诧异。只一瞬，就被巨大的幸福感吞没。不用再顾及到嫂嫂的感受，轻松了许多。我不去想你的态度为何改别的如此大，有你在我身边，一切足矣。

　　这一年中，我们真的就如夫妻一般生活着。甜蜜而朴实。
　　偶尔出现小的争执，无非是上下的问题。其实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怕疼，只是喜欢看你任性撒娇的表情，喜欢逗你罢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切都顺利的让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走下去。
　　你却对我说，你要去见妻儿。
　　我被震撼到，看你狡黠的笑容，我几乎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可我很快就知道，你不是。你在笑，那么的灿烂，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说，你的妻子，是原本我将娶的女孩的幼妹。你说，你的儿子，现今已经一岁了。
　　我不在乎，真的。你的心在我这，我自信。
　　你却说，季父，娶亲吧。
　　十二，从什么时候起，你已不再唤我季父。为什么现在的你，那么像从前的我。不，你比我勇敢，比我果断。你知道我无法割舍，便帮我做个了断。你给了我们一年快乐的时光，可以让我用一生去怀念。
　　我不会怪你残忍，你比我强太多。
　　你的决定，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我什么也无法说。
　　我放弃你，我的心，却永远都无法忘记你。

　　从汴州，到徐州，我的上司们相继死去，我的工作不停变更，我没有精力去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情。所幸，我在这里认识了孟东野，他告诉我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十二，我很听你的话，不久后，我就娶了妻。我的儿子，比你的儿子要整整小五岁呢。你是不是应该，表扬我，然后奖励我?
　　在许多个夜里，我搂着我熟睡的妻子，看她酷似你的脸庞，想你。我想你想得泪流满面，却心如止水。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在我们垂垂老矣时，拥有一座乡间的小房子，两家人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这不是奢望，是么？
　　对你的思念，逼得我迅速老去。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的头发已现斑白。这么多年来的重重重压终于在我身上得到了体现。我不再有敏锐的神经，对待一些东西，也不那么执着。
　　我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你，抛下你一人，独自死去。
　　东野很久没有送你的信来了，你应该，生活得很幸福吧。我闲暇的时候一直想象着一幅幅云淡风轻、颇有农家风格的画面。画面中，你衣袂飘飘，傲然而立。妇人在一边微哂，儿女在足边嬉闹。母鸡带着小鸡找寻食物，鸟儿在枝头鸣叫。我微笑，仿佛那即使我的幸福。
　　你上封信里说，得了软脚病，我颇有些担心。倒不是什么大病，现在也该痊愈了吧。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等我去和你相守相依。
　　那一日午后，我突然觉得浑身一颤，眼前变得清明了许多，身子也感到轻盈。我想，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如此，总归是好的，便没有在意。
　　半月后，听闻了你的死讯。
　　回想起来，那时，是你来看我了吧。我在你生命的最后，没有陪在你身边，怨我吗？
　　十二，我惊觉，自己从未对你尽到应尽的责任。
　　然而我竟不觉有多么的悲痛。我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情到深处时，它便烙进了生命之中，再也抹杀不掉，忘记不了。我真切的感觉到你的气息在我身边萦绕。
　　我好安心，这感觉，好幸福。
　　十二，十二。
　　我念你的名字，怎么念都不够。每念一次，我对你的爱就加深一分。
　　十二，十二……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长长街道，男子携了一双孩童，搀着老乳母，缓缓走着。
　　身后忽然响起呼唤：“退之先生，先生……”
　　回转身来，已无人影。一只棕褐色的土罐，端端正正摆在路中央。
　　男子走上前，小心翼翼捧起土罐。
　　沉沉的，颇有些重量。摇一摇，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里面是什么呢？在这样的环境下，诡异。呼~阴风又吹来。狠了心，往地上砸去。
　　一声脆响，罐没有破，倒是盖子掉了下来。一缕青烟飘出来，凝成了半透明的灵体状物：是个穿着肚兜、粉嫩嫩、胖嘟嘟的小娃娃，约莫只有三两岁。
　　小娃娃努力模仿着那些风情万种、柔若无骨的美人们，扯出甜甜的笑容撒娇道：“季父，你真是忍心，把十二摔得好疼哟~”

　　十二呀，我该拿你，怎们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