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繁宁

1、上

　　漫天白花，玄衣素缟，长长地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仆女佣男们卖力地号哭，悲戚的脸上却看不到悲戚。无论怎样完美的表演，真实的心情是掩饰不了的，眼泪也是。唯有灵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一双小儿女，那老泪纵横的老妈妈，才给这时的街道平添几分萧瑟。
　　例行公事般地将下葬的工序一一进行。
　　然后一哄而散。仆佣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仅是如此而已。
　　留下茫然无助的老小，竟是谁也不顾了。泪眼朦胧、再朦胧，朦胧之间，一袭青绿色的长衫出现在眼前。颀长的男子温和儒雅，他的眼是一汪深潭，黑的看不到底，浓浓的，尽是莫大怜惜。
　　这样的深邃，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苍白却坚定的脸上，牵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伸出手，修长，骨节突兀。他说，跟我走。
　　彼时，风吹过，掀起地上的白花，再一次翩跹。时间，为什么不如你我希望的那般，停留在上一秒……

　　第一次见你那年，我六岁。
　　小小的你被层层裹在襁褓之中，露出小胳膊小腿，随着二哥快乐的摇晃，嚣张地张牙舞爪。我很兴奋，扑上去嚷着说要看弟弟。二婶告诉我，这个孩子不是弟弟，是侄子，我做季父了。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季父，真好，血液中的羁绊，是洗也洗不掉的。
　　于是我看见了你，皱皱的小脸还没舒展开来，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笑的丑丑的，却仍就嚣张。
　　嗯，是嚣张，我擅自给你下了这样的定义。

　　再次见你，二哥不再那么快乐，因为你，即将成为大哥的孩子。
　　可是你哟，依旧那么嚣张的笑着。什么都不知道，果然是一种幸福。这一次，你的脸有了俊秀的轮廓，坚硬的明朗的稚气的粉嫩的脸蛋，一半是二哥的良好遗传，一半是身为婴儿的特质。这样的你，有着嚣张的资本。
　　我总是在想，爱笑的活泼的你，为什么叫做老成，我讨厌这个名字。
　　所以我唤你，十二。

　　十二，我喜欢你一摇一摆跟在我身后，跌跌撞撞学我走路。
　　我喜欢你用糯糯的声音唤我季父，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我喜欢在夏天把你扔进木桶里，热热闹闹地扬起水，把自己弄得湿漉漉，顺便把你洗的干干净净香香喷喷，抱进怀里好好亲上一口，看你奋力挣扎。
　　我喜欢在秋天牵着你，在铺满叶子的林子里散步，累了就躺下，听风吹过的声音，激荡起鸟鸣的旋律，一声声滑进耳朵里，像是催眠曲。我知道你乖乖我在我怀里，就可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那样安心。
　　我喜欢你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喜欢你摘给我的每一朵花，每一株草。喜欢你和我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和你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我的幸福。
　　幸福是如此的多。只因为有你，因为我是如此的……喜欢你。

　　还是贪玩的孩童年纪，于是没有那么多的悲伤。哭过，便忘记了。是该说你过于纯真好呢，还是没心没肺的乐观？为此，大嫂不止一次的埋怨你的不肖，哭着追着你打。你总会躲到我的怀里，寻求庇佑。到最后，我们三个哭做一团，她抚着你的头，呜咽道：“韩家叔辈的，只剩下你季父一个，你这一辈的，也只有你了。你们，都要争气才好啊……”断断续续，继而泣不成声。
　　而你，是怎么也体会不到她的悲哀的吧，你只会满不在乎的撇开头，赌气说道：“韩家那么大，那些人又跟我们不熟，我才不管咧。只要我和娘，和季父在一起，名声什么的，都不重要吧。”于是，又惹得大嫂一阵难过。
　　你，还记得吗？
　　那时的我，已能独自撑起一小片天，却仍旧是懵懂。只是暗暗觉得，你说的很对，别人那些的，管他做什么？

　　和你一起在江南度过六年，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每天要辛苦念书，要把大嫂的绣品拿出去卖，偶尔帮邻居跑跑腿，挣来铜板补贴家用，但我们可以一起留恋在大大小小的湖畔，踩下浅浅的足迹；可以一起在偏街小巷乱逛，遇到死胡同再互相埋怨着原路返回；可以故意将读书的声音提的很大，看大嫂嘴角浅浅的笑容。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似乎不那么快乐。是酒楼歌女抛来的媚眼，是卖包子的姑娘压低的价钱，抑或是身边匆匆行过的闺秀落下的手绢，我一次次看你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像一只小豹子，守护自己的猎物。
　　我知道这样不行，却在高兴。
　　高兴你对我的在乎，正如我对你一般。
　　直到那一天，大嫂喜滋滋的对我说，有一家的小姐托了媒婆来提亲，条件还不错，我又到了年纪，就应下了。终生大事定下来，也好安心考科举。
　　你听了后，竟然对着她大吼大叫，说着你不同意。可是你的不同意又有什么用，长嫂如母，我，也都插不上嘴。伤心了你夺门而出，我才知道我做错了。
　　我不该，太宠着你。
　　我不该，只是心疼你的现在，害怕你受伤害，满足你的所有心意，却忘了你有你自己的未来。不能够，被我这样强烈的牵绊。每一分爱，总会变成害。
　　你不懂，可我不能不懂。
　　那个晚上，烂醉的少年像火一般爬上了我的床，你胡言乱语哭着叫我不要离开，我的心，又碎了一地。所以当你激烈地撕扯我的衣服时，我也没有挣扎。
　　火热的体温足足将我贯穿，撕裂般的疼痛在提醒着我，我们的爱，就如这痛一般，一时欢愉，一世留伤。我悲哀，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天真无邪的日子。
　　那一刻，我仍旧知道我所犯下的错误，却停不下来的宠你。我不去想今后要如何面对，只在这一刻，我，很幸福……

　　我想，那次我是下定了决心要宠你一辈子的，你却没给我这个机会。你在我那样决绝的时候，逃开了我的身边。你没有明说，但你飘忽闪烁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你彷徨，不安，对发生的事情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你需要时间清理你的心，我却无法等待。冲动过后，退却的想法呼之欲出。
　　害怕误你，也不愿误己。我去了京都，没有告别。
　　这样，是不是会更好呢？时间，是抹去记忆最好的拂尘。等我们都真正成熟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再回首来看，会不会笑此时的年少轻狂？我们的生命还很漫长，无妨。
　　我一直想一直想，想我们的将来和现在。我从未问过你的想法，我的自私，将我带离你身边。
　　不懂爱之深刻的我们，如此生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