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福气 ...
-
如果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想必我真是切身体会到了。
垣郎信神，他供奉神明不外乎天人合一，这总是皇帝该做的事情。
而此番轩成的离世便成了激化我与垣郎之间矛盾的导火索，哪怕此前我们温情脉脉从来不曾揭开这深埋于心的伤疤。
他有太多的责任要承担，而我也足够自私，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让他和我一样痛苦，终惴惴不可度日。
他不是昏君，相反他头脑清醒，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所以才会为了我奋不顾身去做。我与他本就孤军奋战，不得朝臣支持，如今我也心生退意，却不敢与他诉说。
我已经把他置于与群臣水火不容的境地，自己又何尝敢独自脱身，徒留他一人孤军奋战。如果我是那样的女人，垣郎想必会恨极了吧，但是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心里只觉得累，想就那么睡过去不要再醒来，就当一切是一场梦，可好？
…
我果真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垣郎还在与群臣争夺，他甚至愤怒到拍碎了桌子，过后却只能无奈。
“朕不欲见朝臣。内阁先生们亦是。”垣郎平静地说，眼里没有一丝波痕。
我没有再劝慰他，只说道及时行乐，才不管那些纷扰。
他也欣然同意，我们就整日在宫里一起读书，做很多我们之前没时间做的事情。琟儿就在我们身边陪着我，垣郎亲自教他读书习字，时刻都把他带在身边，不给任何别有心思的人接近他的机会。总之，我们将他保护得很好，我们也度过了好一段幸福的时光。
后来垣郎雷厉风行，终于下定决心立琟儿为太子，诏书一经下发，举国哗然。皇长子一派的人步步紧逼，誓死做最后的斗争。中立派的人看局势不明，要么坐观虎斗，要么干脆辞官避世，不理这庙堂之事。
朝臣真的就疯了一般，把垣郎说成不辨是非的昏君，而我就是蛊惑帝心的祸水妖妃，琟儿作为妖妃之子，自然也落不着好。他曾于我哭诉为什么父皇立他做太子后脸上从未有过一丝笑容，为何他所听到的母妃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为何他身边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琟儿还小，他凭什么受这样的污蔑？我心里不愉，就去找垣郎要给太子立威，否则日后我们母子该如何自处。
垣郎也老了很多，听罢，他面露疲惫，却道他一定会为我们母子安排好的，让我不要担心。
我后来听到的就是又有大臣被罚，然后又是一顿一顿争吵，可是我好像还是没有很开心。这样的结果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不过这好像也不重要了。等待我的不是我心目中的快乐，垣郎也成了众人心目中的昏君，再往后垣郎先走了，我顺利成为太后，琟儿成为新的帝王，历史的车轮就如此前进着，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我有记忆，历史上垣郎被骂昏聩之君，我就是祸国妖妃，琟儿得国不正，总而言之，我们一家子被骂得狗血淋头，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还有更荒唐的就是后世的帝王想立庶子时也拿我和垣郎当挡箭牌，然后朝臣就说我们是负面教材，据说后世帝王教育子孙时我和垣郎的例子被引以为戒，切忌随了我们这对夫妇一般将儿女私情凌驾于家国大事上。
梦醒时分，我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身上粘腻得紧。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我方下床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温水经过口腔缓缓下肚，润泽了我沙哑的嗓子，也抚慰了我受惊的内心。
“若芳，你还记得往年给公主们做过法事的天极大师吗？”
“奴婢自然记得，不知娘娘所谓何事？”若芳应答道。
“你帮本宫去请大师进宫来，本宫有要事咨询。”
若芳连忙就去办了。
刚到下午，天极大师就到了昭阳殿前等候，我不再拖延，立马热情迎接了他。
关于我与天极大师的相识说来话长，当年我早逝的孩子多是夭折而亡，只有我的二女儿长平公主是活了十一岁走的。我完全没想到长平这么大的孩子也会说走就走，这也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于是我就从各方打听为我那可怜的女儿祈福，得知有名望的大师有慧一大师，却不料大师他去云游四方，无影无踪了。为女儿祈福迫在眉睫，正值慌乱之际，天极大师出现了。他自报家门，姓田，名千秋，主动为长平祈福，我看他不似说谎，又测了他一番，才将信将疑让他给长平做了法事。
法事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长平在深夜向我托梦，她说她在那边一切安好，让我不要担心…慢慢的，我也就和天极大师熟识了。
我曾问他为何主动帮我，他只道是随缘向善。
我又问他缘何不帮其他人做事，他也只道命中无缘。
一切不可多说，只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师好，此番让您匆忙进宫是为一要事，还望大师见谅。”我迎接道。
“无事，敢问娘娘近日召见我来是为何事？”他平静地回答。
…我告知了我的梦境，这个荒唐的梦如同梦魇一般不断地环绕在我的心扉，满眼见的，都是那昏君与祸水共入沉沦的模样。
大师沉默片刻，终究只道是：“天命难违。”
我心底一惊，“这是上天的昭示吗？上天真的会惩罚本宫吗？”
“不曾，只是这梦境虽虚幻，不值一提，但却真实无比，与近来风雨不可谓不符。”
我承认，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绪万千，心烦意乱。
“可有破解之法？”
“无。”
一锤定音，我原本紧张的心倒也落下了那块石头，只能无奈而垂下眼眸，仿佛桌上有东西可以把我看穿，让我从这似梦幻的现实中剥离出去。
“娘娘。”一阵声音将我惊醒。
“大师又有何事要说？”
“娘娘，恕草民直言，此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快来细细道来。”
“娘娘，可还为轩成公主之殇悲痛？其实，轩成公主本为有福之人，绝不至于如此早夭。”
他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见他停顿似乎在等我回应，我只是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方才接着说到“所谓福气，化而为形，盈满则亏。轩成公主的福气不敌更有福气的…孩子，故愈发亏损，以至于早夭。”
要不等我说话，他又紧接着说道：“恕草民直言，娘娘可知为何娘娘所生育的皇子皇女们多为早夭？”
“其实这是娘娘与陛下过于期待岐王殿下的缘故啊！”
岐王？关岐王什么事？我心底一惊，终于不耐道：“此话怎讲？”
“天地之气何者堪与龙气相比？当今陛下与娘娘过多的寄托于岐王殿下身上，以至于夺了其他孩子的福气啊。”
“娘娘希望倒也罢了，可是陛下他本人也属意于此，为了岐王殿下反到折了其他皇子皇女的福气，以至于违背了天意，故有此不祥之梦，这…这是上天要给娘娘的嘱托啊。”
话说的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屏退众人，我独自静坐，点了香，拉下帘，眺着窗外的远方，阳光透过窗棂投射进来，好不刺眼。
我怎样都没想到我和垣郎的执念竟是杀死我的皇子皇女的凶手，我难辞其咎，垣郎更是，龙气不就是他属意的吗？如果他没有，我的轩成我的琚儿我的蕙风我的长平我的清苑何至于死？
越想越偏激，越想越难受，到傍晚我竟然伤心到话都说不来了。
垣郎过来了便见到我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过来安慰我，询问我发生了何事。本来平静下的我又因为他再次崩溃起来。
这时他也冷静下来，不多言语，只是静静陪伴着我。就这样我们两个人，我依偎他在他怀里，他紧紧抱着我，我哭泣他拍拍我，直到我再次平复心情，只剩一阵一阵的哽咽。
“今日发生了何事？”他试探着问我，抱着我更紧了些，生怕我又崩溃起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试着冷静下来说了一句：“挣扎无益，放弃吧垣郎。”
他明显愣住了，过了相当长时间好似才反应过来，听懂我我在说什么。
他越这样，我就越冷静。我再次说了句：“垣郎，我不想整天被议论了，你就放了我和辰非一码吧。”
我望着他，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好像在找一些装模作样的痕迹，然而他忘记了我从不喜欢开玩笑，紧盯着我异常冷静的眼睛，他才缓缓开了口：“顗佳，咱们先冷静下来好吗？一时冲动只会害人害己。”
“你瞧我像是开玩笑吗？陛下。”我语气愈发冷漠了，颇有些质问的意味。
“……”他眼神也凌厉起来，这是我从未见到的眼神，原来那么温柔的垣郎也有如此气急的时候啊，而且还是因为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好像还非得给我个奖励一般，我自嘲道。
“陈矩，去查一下今日贵妃见了什么人，都说了什么？”他直接厉声喝道。
陈矩只能慌慌张张进来，说道“奴才遵命。”
我冷喝一声，丝毫没掩饰，垣郎自然都听见了，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一般，震惊且愤怒地盯着我。
“不过觉得没意思了而已，臣妾不想再继续做这等无用功了。”
“顗佳，我们一起二十多年了，我为了你与朝臣争论了十四年之久，到头来朕还没放弃，你就先放弃了？”
“十四年的艰难，朕都寝食难安，这在你眼中就只是个没意思而已吗？”
“顗佳，你别玩笑了，朕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别担心，真不会弃你们母子于不顾的，再给朕些时间，朕一定会让辰非如愿当上太子的，皇长子一派尾大不掉，看似强大实则也好瓦解，只需徐徐图之即可，顗佳，等等朕好吗？”
“顗佳，相信朕，朕一定会做到的。”他的语气愈发疯癫，到后来又颇有些哀求的意味，一代天子，竟然卑微至此。
我丝毫不害怕与垣郎对视，缓缓，我方开口道：“陛下，臣妾等不下去了，与其毫无意义的等待不如就放弃了，遂了众人的心愿，当给臣妾和岐王殿下搏一个好名声，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