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碎却蝴蝶魂》苡湘霏

7、第六章·李府设宴，疑云重重

　　近日，李府颇为平静。莫说有乱党，往日死气沉沉的李府，都在柳弄叙的欢笑中，呈盎然春色，主仆一片融洽。
　　为使李府将被袭击之谣言，不攻自破，李府连日设宴，高朋满座。
　　每有设宴，李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达官贵人列坐，饮酒赋诗；舞榭歌台，载歌曼舞。然实际，莫过于官家老爷间，彼此恭维，相互勾结。
　　可这几日，荀江离洞察过人，却无法从官家老爷寒暄中，听出半点端详来；柳弄叙则混熟了各家厮婢，亦毫无所得。幸好，李府账簿错漏百出，李止颀不似是精明之人，狐狸尾巴不会久藏。
　　歌舞升平，柳弄叙实是无聊，又想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媚眼一转，立即有了主意。
　　见其笑得妖冶，荀江离不由冷笑：这小兔崽，又想玩甚么把戏？
　　想着，柳弄叙已暗中屏退舞者。兀自走到舞榭中央，后台似约好般，锣鼓乍起。看着此般出场，连江离都噗哧一声笑了。
　　诸位官人见一伶俐少年上了舞榭，兴趣顿起。
　　柳弄叙打一响指，锣鼓声兀止，他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往台下，作揖行礼，笑道：“各位老爷万福，李府奴儿宝宝，向各位老爷请安。”
　　全场哗然——官家场面，岂容小厮上台说；再者，哪有小厮装扮得如此光鲜灵巧，单是那衣裳都是上乘布料，而且臂钏与金笄，交相辉映。
　　苏员外首先笑道：“李太守，这果真是贵府的奴儿？若不说，老夫还以为是令公子呢。”
　　李止颀见柳弄叙如此伶俐，道：“这孩子甚是机灵，夫人也当是自家孩子养了。”
　　李夫人也笑得乐呵呵：“那孩子是黄莺儿嘴，惹人欢喜得不得了。赶紧瞧瞧那孩子要说些甚么了。”
　　“奴儿不才，打扰诸位老爷雅兴了。”柳弄叙笑得嫣然，“宝宝猜想，诸位老爷终日听曲儿，怕也是厌了。咱李府别的不说，要说第一的就是好客，所以咱怎么能让各位老爷闷着呢。那宝宝就想呀，要不寻些玩意儿尽雅兴呢。”
　　毗陵郡公方瑢见是有趣，高声道：“你有何主意？本官倒想听听。”
　　柳弄叙再行礼，道：“奴儿愚见，各位老爷都与咱家老爷交好，定是神通广大，想必身边不缺才人，藏龙卧虎。今儿兴起，何不唤来让众人大开眼界？切磋哪位老爷的珍藏最奇最妙？”
　　四下尽鼓掌称好。
　　各府尽举才人异士，柳弄叙在后台打点，无论出场次序，还是配乐伴舞，都有条不紊。异士表演间隙，柳弄叙适时上台插科打诨，没喧宾夺主，反是徒增舞台乐趣。官家老爷都暗自惊叹。
　　众官员富人的确卧虎藏龙，派出之精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吴府官妓红娟儿善口技，能模仿百鸟鸣；崔家小奴姣女精武艺，一女敌数夫；楚门小妾吟媚，过目而不忘……
　　惹起台下掌声连连，也惹起台下恭维一片。
　　众人皆演完，苏员外打趣道：“李太守，想必贵府才是卧虎藏龙之地，何不让吾等大开眼界？”
　　未等李止颀开口，柳弄叙已走置舞榭，笑道：“今日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各府能人才艺出众，让人大开眼界。恕宝宝自作主张，等会儿咱李府上场之人，乃是宝宝的家姐珠珠，珠珠虽才艺不如众才人。此次演出，只博众老爷笑耳，望各位老爷笑纳。”
　　李夫人一听甚是欢喜，忙着呼唤：“珠珠呢？快，快把珠珠喊来。”
　　半晌，在角落里的江离，在丫鬟陪同下，一袭水蓝暗花裙袅袅然，走至众人跟前。虽是故作温柔，但明眸仍敛不起犀利的光。她向众人微微弯起红唇，略透寒意，颔首敛裾行礼：“各位老爷万福，珠珠见过各位老爷。”
　　众人从惊艳中惊醒时，珠珠已听宝宝吩咐，玉立于舞榭石阶下
　　众官员甚是不解，颍川郡公方文倓道：“方才李太守说是珠珠给咱们献技，怎么是宝宝您上台呢？”
　　柳弄叙行礼，梨涡浅印，笑道：“宝宝知罪，让众老爷失望了。献技的仍然是家姐珠珠，宝宝负责讲解的。难不成，各位老爷是不喜欢宝宝了，不愿听到宝宝的声音了？要是这样……宝宝会很难过的说。”说罢，柳弄叙委屈若泣，故意挽起衫袖，佯作抹泪状。
　　众人一瞧就知是插科打诨，齐声道：“哪回事？宝宝继续说。”
　　柳弄叙破涕为笑，笑容灵动如海棠，他伶俐道：“恕珠珠与宝宝不才。方才家姐上台仓促，尚未与上天通灵，唯有让宝宝先跟各位老爷聊聊，等她魂儿上了天庭，咱们就有戏儿看了。”
　　“通灵？魂儿上了天庭？”方瑢郡公不解问，“天下可有此等事儿？”
　　“怎么没有？郡公大人，等会儿好好看着哦。”
　　接着，柳弄叙就把珠珠旺财旺村旺李府事儿，娓娓道来。当谈到遭人掳劫，悲恸而哭；当说到恩人拯救，喜极而泣。故事跌宕起伏，语调抑扬顿挫。加以后台乐师伴奏，悲而二胡起，喜则锣鼓鸣，引听众随其悲喜，同其苦笑。正是如此，虽是旧事重提，但诸位官爷以致李府上下，无一不瞪大眼、竖起耳，全神贯注听柳弄叙讲事儿。
　　柳弄叙见旧技重施，江离功夫利落胜比从前，不由讲得更入戏几分。见万事俱备，就胸有成竹地道：“奴儿真是兴庆至极，得各位老爷的赏脸，不嫌弃地听珠珠与宝宝的陈年旧事。”
　　“哪有哪有，你这小厮说起话来，比唱戏的姑娘家还好听。”颍川郡公方文倓听得一脸意犹未尽，道：“那你家姐姐可否通灵好了？”
　　此时，台下哄笑一片。
　　“那也是，事实胜于雄辩。”柳弄叙回眸望江离，眨眨月牙眼儿：“姐姐，准备好了么？”
　　江离冷瞋他一眼，点点头，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台来。敛裾行礼，淡淡道：“小婢献丑了。”
　　说罢，江离阖上眼睑。如柳弄叙吩咐般，玉立于舞榭上，微风吹拂，水蓝裙裾似清溪般翩飞。全场鸦雀无声，连后台乐师也静无声响，无一不全神贯注凝视着江离。欲看清，所谓之通灵为何事。
　　柳弄叙已退于旁侧，此时亦跟着众人，屏气而凝视着江离。又见江离一脸无奈着，便觉得好笑，掩着脸干忍着。
　　一会儿，江离缓缓睁开眼，目光冷若冰霜，射向正是幸灾乐祸的柳弄叙。柳弄叙会意地一笑，立即惶恐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着，虔诚地直叩头道：“奴儿宝宝恭候财神爷降临！奴儿宝宝拜见财神爷！”
　　众人却不见有异样，哪里有甚么财神爷。唯有目瞪口呆着，疑惑地看着柳弄叙。
　　柳弄叙可着急了，一边跪拜一边道：“各位官家老爷们啊，财神爷可是恼怒了。”
　　“不急。”江离配合着冷冷道。
　　“唉，这就好，珠珠跟财神爷说通了。财神爷说，老爷们是富贵人家，前世多积的是阴德，是至善人家，就不必下跪了。”
　　柳弄叙话音一砖：“但话虽如此，如今财神爷幸临，好歹也行个礼，反正也不是亏本事。宝宝求求你们了，往后定佑得多财多福的。”
　　李止颀是主人家，首先站了起来。“咚“一声，似有甚么从身上滚下，胡溜溜的，正滚到方瑢郡公脚下，郡公捡起一瞧，惊呼：“是金豆子呀！”话语刚落，众老爷们纷纷立起，金豆子从衣裾纷然而下，滚滚焉，满院皆是。众老爷们信是财神爷降幅，直趴到地上，罔顾形象般，争着挤着猛捡，似是捡到多一粒，会是多么幸运的事儿。还不许下人插手，怕是沾了他人的手，就少了一分的福。
　　柳弄叙不由嗤笑着，暗道：“这猪吃屎，可真壮观。”
　　一番推搡，一阵推打之后，众官老爷才想起财神爷降临之事，纷纷拽着金豆子，跪倒在地，皆叩头大呼：“小的知罪，小的有眼无珠，望财神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院内众人无一不朝江离那儿跪拜。
　　江离见众人匍匐在地，甚是看清其丑恶爱财的嘴脸——当朝官员因财而罔顾仪态，因财而易信谬言。
　　她明眸迸出锐光，锋利甚于刀剑。
　　柳弄叙仍跪拜着，但见此群官爷们的傻样，宛若绽放的海棠花儿，笑意更是浓郁了：其实，全无财神爷此等事，纯属柳弄叙杜撰；柳弄叙在舞榭不过是掩人耳目，江离暗器术出神入化，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练，轻巧可把金豆子掷于官员们的衣裾上；至于，闭目招财神，只是演戏罢，想不到这群庸才深信不疑。
　　江离冷然笑了笑：柳弄叙这小子，实在不简单。
　　此时，柳弄叙已站了起来，敛起微笑，一脸急切：“老爷们，快起来，快起来！财神爷已经走了，你们这样儿，可叫咱珠珠宝宝的难做。”
　　这回儿，官员们才抬起了头，却压根不敢起，直愣愣地望着柳弄叙。
　　柳弄叙继续说：“财神爷请你们起来了，这些金豆子都是打赏给你们的。虽然，对于老爷们来说，这不算甚么钱，今日只当给大家饱个眼福罢。财神爷也说了，往后定多多照看着各位的。”
　　众人又惊又喜，甚至仍是神色惊恐，跪拜一阵，才纷纷而起，坐于梨檀椅上，琢磨着手中的金豆子，怕方才只是南柯一梦。
　　絮絮然许久，官员们才向李止颀大大称赞，李止颀夫妇乐不胜收。
　　然而，苏员外的慌张显得格格不入：“李太守，虽说你寻到个能招来财神爷的宝贝儿……可不怕，可不怕钱多露眼？”
　　“你这是甚么意思？”李止颀怒瞪了他一眼。
　　然而，听苏员外一言，在座官员老爷皆失色，或脸色苍白，或颤抖不已。李止颀夫妇见此状，也往某处想了，更是愣了一愣，脸色煞白。
　　荀江离犀利的明眸一亮，知道事有蹊跷，却怕一说话就露馅，数目示意柳弄叙。然而他仍是一副天真笑脸，似什么都瞧不见般，继续看着台下的闹剧。
　　李止颀捧起樽茶，细呡一口，神色缓和几分。然后似有对策，悠悠道：“之前几位同僚虽逝，但留了方子给咱。钱越多，咱也越富。况且，听说钱唐侯家几代经商，富甲一方。与之相比，李某纵使天天请来财神爷，亦不过为沧海一粟罢。”
　　颍川郡公方文倓颇有些愤慨，拍案而起：“之前几位同僚死于非命，乃是铁一般的事实，别把那方子供着像神一般朝拜。再说，这几日你陆续暗中运黄金来，倘若嫌金子多，何必讨个财神爷来？”
　　“咱家老爷运金子给你，也都是方郡公你的了。这对于两家都便宜，大伙儿一起富，总比只拿份俸禄的好。”李夫人看不下方郡公的嚣张，尖酸地说道。
　　“夫人……”李止颀立马喝住她，示意众人住嘴。虽是如此，众人脸色也多少有些不安。
　　江离心头一紧，急问：“暗中运黄金？这是甚么回事？”江离立即成了众矢之的。
　　柳弄叙见不妙，暗啐江离鲁莽，行礼笑道：“恕宝宝愚昧，家姐和宝宝不懂得各位老爷说些甚么，也心知这些事儿是奴婢们不应该知道的。可宝宝如今身为李家人，就应该为老爷夫人分忧。”
　　官老爷们暗叫不好。
　　可李止颀见他颇有意思，面降慈色，说：“你向来机警伶俐，怎么不懂得咱说些甚么呢？说吧，这回儿你有甚么妙计？”
　　“嘻，银子哪有嫌多之理，但钱多招人妒，固然有不方便之处。”絮儿笑道：“老爷何不让家姐珠珠去掌管那暗底下的账簿呢？珠珠是财神爷的聚宝盆，能招财也能管财。也就是说，老爷想要银子时就有银子；老爷不想要银子时，珠珠就把老爷的银子藏起来，就算皇帝老子举国搜查，也……搜不着。”
　　苏员外惊异：“真有奇事？”
　　柳弄叙一扬柳眉，问：“苏员外方才拾了多少粒金豆子呀？”
　　“五粒。”
　　“现在你可数数，还剩几粒？”
　　苏员外和在座许多官老爷般，还拽着那几粒金豆子于手中，这回儿张开手一瞧，嘴猛地张得像碗般大：“这……这怎么少了一粒？”
　　柳弄叙笑得更欢了。就在苏员外张手那刹，江离按他临时暗语吩咐般，已暗运内力，将一粒金豆子摄回手中。加上苏员外年过花甲，老眼昏花，一霎间，哪晓得事儿真伪。
　　苏员外继而慌神着说：“那一粒是财神爷收走的，对不？”
　　“苏员外最聪明了。银子都藏在天上，凡人就找不着了。”柳弄叙指指上天，笑着说，“等老爷想要回银子时，钱财就从天上十倍百倍地滚滚而来。那才是家姐珠珠的看家本领哩！”
　　满座宾客羡慕至极，当然也有吃不着葡萄说是酸的，只见有几个低声议论着：“如今是甚么情形了，乱党一到，给个活财神我也不要……”
　　李止颀脸色一沉，二话不说立即应了柳弄叙他们。
　　“谢谢老爷，谢榭夫人。”柳弄叙作揖浅笑：“珠珠宝宝必定竭尽所能，定不负老爷夫人期望。”
　　此时，舞榭又缓缓响起糜烂的曲调。

　　皓月升，宴会散。
　　李夫人除了把柳弄叙在帐房找到那几本账簿给了他，本是还想领他俩去卧室密道瞧瞧的，但在李止颀的呵斥下，唯有自个儿去取了数本出来。
　　柳弄叙不以为意，接过账簿，行个礼，就笑嘻嘻地与江离回房了。
　　“哦，本公子实在是太冰雪聪明，人见人爱了。”柳弄叙得意地把那沓账簿一甩，落到江离跟前的雕螭檀木桌上，“看吧看吧，今天若非有本公子，以后还有得烦呢？江离姐姐，快来给人家亲一个~”
　　荀江离冷冷地道：“我自认是不如你道行高深，但你可少得意。按你那伶俐嘴儿，方才肯定能问出暗运黄金的真相，可你还是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呀~比不上人家聪明，你就说我道行高深，人家可不是甚么道行高深的老尼姑呢！你才是。”柳弄叙驳了嘴，哧哧地笑，“你就崩怒了，方才是我不好，一直念着他们私藏的账簿的事儿，就没想运黄金那么长远的事儿了。”
　　“那你还自夸冰雪聪明？”
　　柳弄叙吐吐舌，挤个鬼脸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絮儿只是个美男子而已。配不上智者这称号我也认了，但‘冰雪聪明’这四个字我肯定受得起。”
　　荀江离本来对着他，就是恼不起，如今听他一胡扯，气焰也徒减几分。叹口气，恍惚地凝视着他，喃喃道：“其实，你真的可信么？”
　　柳弄叙的月牙眼里，陡然有一掠而过的恍惚。他苦笑地说：“你这么说，我可会伤心的。”
　　江离没有理会他，平静地问：“你今儿可骗了不少大官啊。还有，你对李府的人说，甚么银子滚滚来的，你还想用去公子多少银子？说甚么旺财，最终万一乱党来袭，还不是全部倒贴给乱党。”
　　柳弄叙愣了愣，似有些恍然大悟，就气急败坏地嚷着：“对，你最厉害了，是吧？你若是一早想到，何不早些提出来，现在都演到高潮了，你才说不好，你这是分明跟我过不去……再说，你也说是万一，天下哪有那么多万一。现在有你我在李府守着，还有柳树妖怪他们做后援，乱党哪有那么容易攻进来。”
　　柳弄叙揉揉彤红的月牙眼，抽抽鼻子的气儿，委屈地说：“江离姐姐，你要信不过我，你也信得过你自己，有你在嘛，没事会难着我们的。”
　　荀江离见他楚楚可怜，也不再刁难。如今他都帮到这份上，还有甚么要质疑的呢？何况少了他，自己也许甚么也做不成。果然，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些；或者，还因萧赜之事迁怒于他罢。
　　江离揉揉他的脑袋，敛去冷锐的神色，露出少女应有的温柔，笑着说：“我真的挠不过你的。今儿也累了，回房休息罢。”
　　柳弄叙乖巧地点点头，兔儿牙咬着唇，点点头，就乖乖走回自个儿的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