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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5 起承 ...
01
弗朗西斯科·特林康第一次遇见佩德里是在1937年的冬日,瓦伦西亚刚刚失守,弗朗哥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共和政府不得不把首府迁至巴塞罗那。
加泰罗尼亚,这片饱经历史摧残的土地,如今却又要迎来新一轮战火的洗礼。
那天天色昏暗,夏令时已经过去,早在晚上七点过暮色就笼罩了整片土地。特林康沿着巴塞罗那郊区的山路走下来,脚底的石子路硌脚,他不得不在行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下来歇息。山顶的教堂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仰视,却还是看不清耶稣圣像张开的手臂。上帝仁慈,他在心里默念,虔诚地又画下一个十字,愿能再派遣一个救世主来到人间,不求像耶稣一样拯救世人,只求能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灵魂。
这是他二十岁的人生中头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如果是去年或者前年的这时候,他应该在葡萄牙的家里刚享用过晚餐,坐在燃烧着的炉火面前旋动着收音机的按钮,听着十八世纪的协奏曲。可是后来音乐渐渐在广播里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播音员急促的声音,像是警笛拉响,战火已经烧到了门外。
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发生在葡萄牙的邻居身上。他从报纸上看见战地记者们从前线传回来的照片,先是马德里,然后是毕尔巴鄂,接着是瓦伦西亚,到最后一次阅读报纸时,报道的前线已经变成了巴塞罗那。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是弗朗哥站在漫天的战火里,身后是纳粹的党卫旗迎风飘扬。
事情不能这么下去,他对自己说,他问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国际组织来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为什么苏联和美国都在袖手旁观?难道他们不了解法西斯所犯下的累累暴行吗?
这就是政治。他的父亲这样回答他,这一切向来如此。不仅不会有人阻止,甚至会有人推波助澜。你也许不知道,葡萄牙政府这一次可是站在了弗朗哥将军这一边。
报纸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他有说不出的失望,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他不愿去和父亲争吵,这无济于事。他邻居家的同龄男孩听说了他的不满,偷偷将一本宣传册塞给他。“你要是对这一切不满,那为什么不加入战争去改变这一切?你知道——国际纵队吗?”
于是他就这么来了,西班牙,巴塞罗那,离他的家乡几千公里的距离,横跨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来到这里。和来自世界其它国家的斗士们一起,试图挽救这一场危局。
02
时间已经是黄昏时分,这是他来到巴塞罗那的第一个周末。国际纵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忙里偷闲,来郊外寻得片刻的宁静。他听闻过这座山的名字,提比达波,因着山上的这座教堂而闻名于世。他不信上帝,但是此刻除去教堂外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倾诉自己的苦衷。于是他便在教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此刻才又缓缓地下山来。
有还算和煦的微风吹过,风里都裹挟着火药的味道。前线离这儿并不远,加泰罗尼亚可以说是共和党政府的最后一片领地,他们的身后就是冷漠的地中海和更为冷漠的比利牛斯山脉,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一个足球这时滚到了他的脚边,他站起来,敏锐地环顾四周,“谁?”
他的西班牙语说不上熟练,甚至还有些生涩。一阵窸悉簌簌的声响从山腰间的树林里传来,一个男孩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请问您能把足球踢给我吗?”
他伸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转轮手枪,他的上司在他到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告诫过他,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被表象所欺骗。“你是谁?”
又是一阵窸窣的声响,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那个男孩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满不在乎地拍落掉身上的尘土,“我叫佩德里,家就住这附近,你呢?”
“弗朗西斯科·特林康,”他仍是很谨慎,弯下腰把足球捡起来扔给男孩,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叫佩德里的家伙,“你在树林里面做什么?”
佩德里接过足球抱在怀里,“我想抄近路,好爬上山来看日落。”
“日落?”特林康有些讶异,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是啊,”佩德里走到山路边上,背对着特林康,“你觉得这种平静的日落还能看几次呢?”
特林康语塞,走到佩德里身边跟他并肩而立,远处,夕阳正缓缓地落下,融进地中海潋滟着的金黄色的倒影里,最后的光芒洒在教堂的耶稣像和青色的穹顶上。夜色像幕布一样地盖下来,又像是一只吞噬着光亮的野兽,把一切能照亮黑夜的东西都囫囵吞进肚子里,只留下城内的几处零星灯火。
“真美。”特林康感叹了一句。
佩德里认同地点点头,“这里的日落一向很漂亮,只是,谁知道在无尽的黑夜里会遇见什么,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我们还会不会再有机会看见太阳升起。”
“黑夜不是无尽的,”特林康说,“黎明终会到来,我们会等到那一刻的,我坚信。”
“所以,你是来巴塞罗那做什么的?”佩德里突然转移了话题,“听你的口音,你不是西班牙人。又听你刚才说的话,你是支持哪一边的?国际纵队?你是共和军的人?”
“我就不能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吗?”特林康笑。
“特林康先生,你觉得谁会在这个当口来西班牙旅游?”佩德里摇摇头,“我是加泰罗尼亚人,我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难堪的境地。”
特林康犹豫了一下,“我是葡萄牙人,但是我反对葡萄牙的所作所为。”
“那你就是国际纵队的成员咯?特林康先生,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的。”
03
特林康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再次见到这个叫佩德里的男孩。
那是在一周之后。国际纵队的新成员们在这一周间陆陆续续赶往巴塞罗那,负责管理纵队的人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注册新成员的任务便落到了初来乍到的特林康和来自美国的战地记者海明威先生的助理塞尔吉尼奥·德斯特身上。
特林康这天像往常一样在处理新成员的登记表,突然一份表格被递到了他面前来,“佩德罗·冈萨雷斯·洛佩兹,特林康先生,你应该对这个名字有些许的印象。”
特林康愕然地抬起头,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佩德里?”
“很高兴您还记得我,看来我的猜测不错,您确实是国际纵队的成员。”佩德里把表格交至他手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特林康看了眼手中的表格,惊讶地问。
“当然是来加入共和军的啦,”佩德里踱步到一边,从地上的一堆武器里弯腰拾起一把捷克式步枪背到肩上,“表格没有问题吧,弗朗西?”
“没有。”特林康垂下眼睛,把表格收进桌上的那一堆里面,佩德里拿着□□去了,特林康想了想还是又把表格拿了出来,再次确认了一遍。
“塞尔吉……佩德里他,只有17岁!你确定他可以加入共和军?”
“我见过不少比他还要小的孩子,在前线的战壕里,拿着步枪和□□。”德斯特把那份表格重新放进去,“这就是战争,弗朗西。”
“但是他还是太年轻了!”特林康担忧地摇头。
“得了吧,弗朗西,你不也刚过完你的20岁生日吗?”德斯特哑然失笑,“你也不比他大多少。再说了,他是加泰人,他们是在保护他们的家乡。万一弗朗哥赢了这场战争,我们还大可以回到自己的故土去重新生活,但是他们呢?他们能去哪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奋战到底!他们不也是迫不得已吗!”
特林康叹口气,接过下一个队员的注册表审视起来。德斯特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
无巧不成书。
特林康和佩德里被分到了同一个小队里面,而甚至他们还没有安顿下来多久,队长就又传来了新的命令。原来有一位战地记者在前线受了重伤被迫撤回巴塞罗那,他和佩德里被安排去帮助这位记者整理和写作新闻稿。
“感谢我吧,哥们!”德斯特同特林康兴奋地击掌,“我跟海明威先生力荐的你们两个。这位记者和海明威先生关系不错,听说是个很优秀的英国人,你们一定可以在他身边学到不少东西。”
“谢谢你,”特林康笑,“就是不知道佩德里会不会高兴,他估计更愿意亲自去战场上手刃那些叛军。”
“我觉得,与其在一场战役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不如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让整个世界都知道这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不是也很重要吗?这是另一块没有硝烟的战场罢了。”德斯特认真地回复特林康。
他告别德斯特后回到军队的营地内待着,时间已经晚了,冬日的风又冷。佩德里已经钻进了睡袋里面去,只露出个后脑勺。他忍住了想伸手捋一把男孩头毛的冲动,和衣在他身边躺下。
04
特林康睡不着。
这不是他离家的第一个晚上,却是他离家后最安静的一个晚上。前些日子他每天都在忙前忙后,每天都熬夜到后半夜才能睡觉,累得躺在床上倒头便睡。可是现在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明天针对叛军的新一轮攻击就会开始,战火又会重新燃烧到西班牙的每一个角落,今天和他一同驻扎在营地的士兵们大部分都会在明天黎明开赴前线,说不定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他们。特林康想到这些就一阵烦躁与恐慌,战争从未离他这么近过,他几乎可以听见死神对着他的桀桀怪笑。他甚至开始担心,开始怀疑自己当时一时兴起做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搅这趟浑水,而是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过他的太平日子。
夜晚过于寂静了,他听得见同一个房间内其他士兵们的鼾声,这样的静寂令他更加心烦意乱。这时一阵咳嗽的声音传来,他翻过身去,看见佩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背对着他坐着,在面前点燃一盏小小的白炽灯。
“佩德里?”他也从睡袋里爬出来,轻轻地喊了一声。男孩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转过身来看着他,脸都被憋红了,眼睛里满是歉意。
“抱歉,我把你吵醒了吗?”佩德里小心地问他。
特林康摇摇头,“没有,反正我一直都没怎么睡着。”
“你怎么了?”佩德里关切地问。
“我有点想家。”
“哦,”佩德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家吧,我知道这种感觉,我以前一个人去过一次马德里,我当时晚上也睡不着。不过,你不要担心,后来会慢慢好的。”
“谢谢你,”特林康说,“你怎么了?咳嗽得这么厉害,感冒了吗?”
“老毛病了,”佩德里说,“我每到冬天就容易犯病,咳嗽得厉害,晚上睡不了觉,就起来看书。”
“看书?”特林康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书?”
佩德里把白炽灯移到两个人中间,“海明威先生的《永别了,武器》。”
“看来你不喜欢战争。”
“我当然不喜欢,”佩德里低下头,“我哥哥三个月前死在了毕尔巴鄂,死在了叛军的枪火下。他以前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愿意陪我一块儿踢足球,可是他就这样不在了,都怪弗朗哥和他的军队。”
“我现在只希望战争能够快点结束,把弗朗哥和他的那帮走狗送上军事法庭。他们毁掉了我们家的生活,也不知道毁掉了多少其他普通人的生活。我一想到他的军队在向巴塞罗那逼近就感到恐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和叛军同归于尽,要么就只能在他们的高压独裁下苟且偷生。”
“弗朗西,你知道吗?如果可以,我最想做的事情是当一个足球运动员,为巴塞罗那踢球。有人跟你说过我们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俱乐部吗?”
“我听说过,”特林康说,“那个俱乐部现在还在吗?”
佩德里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主席被弗朗哥下令……枪杀了。”
“那球员呢?”
“他们在美国做巡回表演赛,他们回不来了。”
“弗朗西,你看,都怪他们……都怪那些叛军。我确实厌恶战争,那些叛军要是愿意放下武器,就能换到和平,可是我们要是放下武器,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特林康心疼地搂过佩德里,“战争总会结束的,生活总有一天会恢复到原样。”
“真的?”佩德里话没说完,就又是一阵的咳嗽。
“真的,最黑暗的黑夜已经过去了,黎明终将到来。”
05
1937年12月5日,共和军在东部战线对叛军的主要根据地特鲁埃尔发起进攻。同一日,特林康和佩德里在巴塞罗那见到了需要他们帮忙照顾的战地记者乔治·奥威尔先生。
奥威尔先生在前线因为喉部中弹而不得不回到后方来修养。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发声仍是有些困难。两个人也跟着奥威尔一起搬进了新的公寓里,他把写好的稿子交给特林康和佩德里,由二人负责去录入和发给报社。
1938年初的时候,共和军一度成功地攻陷了特鲁埃尔。佩德里在那时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是上帝赐予的新年礼物对吗?”他激动地问特林康,后者当时正在厨房里煮咖啡,看着佩德里像个捡到珍宝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宣布共和军胜利的报纸收藏进他的纸箱子里,连着他最为珍惜的足球一起。
“希望如此,愿上帝保佑。”他把咖啡端到桌子上,香味四溢开来,很快就充斥了整个公寓。他又从奥威尔先生手中将对方没有点燃的香烟夺了下来,“奥威尔先生,护士说了,香烟并不利于您的身体恢复。”
奥威尔也不恼,从桌子上倒了一杯咖啡给自己。佩德里又开始问他,“奥威尔先生,我们终将会胜利的,对吗?”
奥威尔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揉了揉佩德里的头毛。特林康又从橱柜里掏出几瓶廉价的杜松子酒抛到桌子上,递了一瓶给佩德里,企图堵上他喋喋不休的嘴。
“我不乐意喝杜松子酒,”佩德里皱起眉嘟哝,但是或许是胜利的喜悦还缠绕在每个人心里吧,就连他的嘟哝都掺杂了些撒娇的成分在里面,“味道有点刺鼻。”
“那我可不客气了,”特林康拧开一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下去,奥威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你从哪弄来的这些杜松子酒,弗朗西?”
“黑市。”特林康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好多东西在正式的市场上都买不到了,鞋带,酒,火柴,还有……刀片。”
“刀片?”佩德里声音里夹杂着惊异,“人们拿这来做什么?”
“刮胡子啊。”特林康说。
“那可不一定,”奥威尔有深意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刀片能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比如说呢?”佩德里好奇地问。
“你知道吗?我听说有些间谍被抓住后,他们在敌方的卧底会往监狱里给他们送上一些东西。”
“比如说刀片?可是为什么呢?”
特林康脸色发白,手里的酒瓶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今天我们还是别谈论这个了,奥威尔先生。共和军获得了胜利,我们应该庆祝才是,这些东西就别说了吧。”
奥威尔笑得一脸神秘,“弗朗西,你以后去黑市,可要再提防点才是。巴塞罗那可不一定全是我们的人。”
“什么?”
奥威尔走到窗户面前,拉开厚重的窗帘往外看了看。他面色凝重,没有回答特林康的话。
其实这篇文……嗯,你把它当成原创or铜仁我是都随意的,毕竟这两只崽崽的CP太冷了(叹气)
我应该是四海八荒第一位写他们俩故事的人(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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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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