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日志》顾唐子

1、红蓼花 红蓼花

　　她叫红蓼，是我们班上的班花。
　　红蓼是一种花名，俗名叫狗尾巴花。它很好看，但在我家乡这边很少见，就像红蓼这个女生一样，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地的小村庄里，她的美，是少见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叫管钱，小名俗儿，名字又俗又势利又普通。老人说，贱名好养活，这结论真不真实我不确定，但我确实是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二十年前的小村庄里，只有一所学校，它接收从六岁稚儿到十五岁少年间的所有年龄段的孩子，课程却只教到六年级。
　　那时候，我家和红蓼家离得很近，算是近邻，关系熟。
　　红蓼爸是个去过大城市的农工，见识过文化人的生活方式。他教红蓼一到六岁就去上学，连带着我也去了——尽管学校很破，老师很少，授课也很少。
　　红蓼爸对我俩说：“你们俩要认真学习，等你们上完六年级，我带你们进城上初中，要一直学。”
　　我问：“叔，为什么要一直学？”
　　红蓼打了我一巴掌：“笨，一直学就不用干农活了啊！”
　　红蓼爸打了红蓼一巴掌：“该干还得干。”
　　男人叼着烟枪吸了一口——烟枪是他从城里淘来的稀罕物，是他回到村里以后唯一的消遣。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浑浊的烟气笼罩了男人沧桑的面孔，小小的我抬头，那一刻觉得男人身上的农工的朴素的气息瞬间退去，浮于表面的，是一股智者的气息。
　　深沉而悠远的目光落在我和红蓼的身上，男人腾出一只尽是老茧的手，揉了揉红蓼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头顶，又捏了捏我的脸，轻轻刮了刮我脸上和村里小孩打闹的伤，我不由自主躲了躲。
　　啊，疼的啊……
　　红蓼爸说：“你们要一直学习，上完三年初中，考上个不赖的高中，然后再学三年。考上大学，上大学……上完了大学你们就有出路了，能走出咱啥也没有的小村庄，能当个文化人儿，能挣大钱。”
　　红蓼眼睛一亮，叫起来：“挣大钱，我要挣大钱，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买好多好吃的、好看的了？……嘿嘿嘿嘿，管钱管钱你也是。”红蓼来扯着我的衣服激动的说，“管钱管钱，你要管大钱。”
　　那时候的我，听了这些没想什么不能辜负我名叫“管钱”的想法。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是：学六年、三年、三年，大学再学……好多年啊。学这么多年，学习肯定可累。

　　大概是我和红蓼对考大学的第一想法不一样，这也导致了十几年后我和红蓼有了不同的境遇：红蓼考上了一所一本211大学，而我只勉勉强强考了一所普通一本；红蓼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而我去了千里之外的边疆。
　　临别时，我俩一人拉一个大箱子站在火车站里，是红蓼爸送我俩来的——家乡的农活多，离不开人，于是只来了红蓼爸一个人。
　　红蓼爸抱了抱红蓼，对着穿了一身新衣裳的红蓼竖起了拇指，垮道：“很好看。”
　　他说：“我闺女长得真好，离了家以后，别被别人家的小子拐了哟。”
　　男人红了眼眶：“在外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呦。”
　　红蓼也哭了，十八岁的她被岁月认真雕琢，未施粉黛却光彩动人。
　　相比之下，我就看着普通很多。
　　红蓼对男人说：“爸爸，您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末了，红蓼爸拍了拍我的肩：“小子，你成年了，是个男人了，该懂的你都懂。”男人顿了顿，“这些年我也都把你当成了半个亲儿子，别的也不多说，有困难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好学，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十八年来，我唯一的一次的任性，是没和红蓼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去了边疆，这与家人和朋友的希望相反了。
　　红蓼和红蓼爸有希望我和红蓼去同一个城市，连我爸妈也这么希望——红蓼爸是不希望自己女儿孤独得一个人在外地求学，红蓼是希望我能有更好的发展，也许还有别的意思，而我爸妈呢，是想我不要要辜负这么好一个姑娘。
　　可我不知道我对红蓼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