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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既然跟了我,就叫阿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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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既然跟了我,就叫阿松吧。
金光瑶把这一天的收入换了些粮米,收拾东西往回走了。
到家门口时,他远远看见,门口有个男人,身材壮硕,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走。
那妇人迎出来,声音激动地喊了声“相公!”,就往门口冲。
啊,是那孕妇的丈夫镖头回来了。金光瑶心想,一时不由也有点开心,毕竟见人家夫妻重聚,总是好事,何况他顺口胡诌,预言女子不日就要见到丈夫,没想到还中了,令人有几分得意。
然而,随着一路走近,他的眉头突然揪起来了。
那男人的走路姿势,有种熟悉感,而他的鼻中,飘进了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猛然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姐姐,快跑!!”
那妇人还有些懵懂,迟迟疑疑地一边看他,一边看她的相公。
金光瑶顾不得那么多,抽出白天绑幡子的铁锹,一锹削在男人后脑上。
男人没有倒下去,颤颤巍巍地转过来,不出所料,獠牙已经两寸多长,眼神浑浊,一脸灰白,标准的凶尸形容。
金光瑶此时无比赞叹自己出门时带了那柄软剑的决定,从腰上抽出,跟那凶尸打斗起来。
要不说人逼急了能激发潜力,早上他还觉得毫无灵力,此时一打起来,上辈子的剑法都涌进脑海,发现这身体也有些天赋,多少能使出来一点,战那高大凶尸几十回合,不落下风。
他咬破指尖,迅速画了张符,抽个空子,贴在那凶尸额上,凶尸一时被定住。他便招呼那妇人快走。
妇人却不动。
“他是凶尸,已经不是你相公了!”金光瑶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灵力,那符咒只能定住凶尸片刻而已,死死催促。
“他成了凶尸,也是我的相公,”孕妇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回答道。
金光瑶还想再说什么,妇人突然把手举了起来,小臂上有一道伤口,显然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插手前受的。
金光瑶愣住了,有种很悲哀的感觉,可他明白,他没办法了。
他又不是魏无羡,做到这程度,已经够可以了,现在不走,等下要打两个。
于是他转过身,打算开溜。
就在这时,那凶尸挣脱了符咒,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人——那个孕妇。
然而就在金光瑶下意识地挤眼缩肩膀,准备迎接四溅的鲜血和惨烈的呼号的时候,下一幕却让他惊呆了。
凶尸搂着妻子,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张着口似乎嚎啕,可凶尸没有眼泪,只有野兽一样呜呜呵呵的声音。
金光瑶看着这一幕,连逃跑都忘了。
这个镖头,必定是在走镖过程中遇到凶尸袭击被咬了,心里念着妻子孩子,跋山涉水地回来。可到家时,尸毒已经压制不住了。
如果他知道会这样,应该宁可死在外面也不回来的吧。
正想着,凶尸突然又大叫一声,推开妻子,转头向他扑来。
金光瑶急拔剑,凶尸却没有扑来咬他,而是扑在他的脚前,身体扭曲,却把脖子的部分尽量露出,手指抓着地,口中呜呜呵呵的,一双眼中尽是期盼。
金光瑶想到一个成语:引颈就戮。
他感到喉间黄连一样发苦,闭上双眼,咬牙斩落……
妇人看着这一切,尖叫了一声,瘫倒在地上。
金光瑶过去查看了一下,妇人受伤的手已经有些发灰,但脸上还有血色,于是撕了两条布片给她扎紧,减缓尸毒扩散,口中道:“姐姐你且忍忍,我去给你找点糯米。”
说着,他带了剑和布包,出门去了。
然而,漆黑的村庄,一片死寂。
他一家一家地敲门,大多一点回应的声息都没有,偶有两家,响起的是激烈的狗叫,却也没人来开门。
金光瑶想起,这样的情景,他在射日时期曾经见过的,一个村庄连死带逃,十室七空,剩下那两三家,又有谁敢在大半夜,给陌生人开门?
后来拨乱反正,休养生息,他做仙督那十几年,也曾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景,以至于把先前的惨况都忘了,以为永远不会再来。
转了一圈,他竟是一无所获。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曾有金银满仓,钱如流水的时刻,而今,却连一口糯米,都无处求得。
可是终归,还得回去一趟,不能放那孕妇变了凶尸在人间游荡吧。
他回去时,孕妇的獠牙已经呲出嘴角外边了,原本清秀的脸上也蒙上一层灰色。
可是金光瑶看到,她额头全是汗,捂着肚子在那里挣扎。
她竟然是要生产了!
金光瑶愣在当场,他也算见过世面,可从来都想不到这样的情景。
凶尸分娩,生下来的是人,还是小凶尸啊?
孕妇看见他手中的剑,眼神中满是哀恳。
金光瑶看得懂那眼神:好歹,让她把这孩子生下来。
说实话,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但觉得很难抗拒那眼神。
也罢,让她生下来看看,若是凶尸,再处理也不迟。
孕妇痛苦挣扎着,像所有经历分娩的妇女一样,只是她流出来的血,已经不是鲜红,而是尸血的铁锈色。
金光瑶看着她,不由想起上一世的秦愫,不知她分娩时是否也如此痛苦。此时他也不知能做什么,不提男女有别,主要他也不会接生,上一辈子被稳婆挡在门外,看见秦愫时,已经是抱着孩子了。最终,他只靠过去,把一只胳膊用布缠了几层,让孕妇抓住使力,另一手却还持着剑在中间挡住,生怕那已经尸化的女子翻了性,上来咬他一口。
折腾了大半宿,一个小肉团子终是落了地,产妇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瘫在地上。
金光瑶小心翼翼地把那小东西捡起来,小东西发出声音洪亮的第一声哭喊:“哇——”
是个小女孩儿,眼睛黑白分明。
金光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是人……
那边产妇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刚才还有几分光亮的眼睛迅速变得浑浊,一层黑气笼罩了全身,大片尸斑浮现。
新生与死亡在此如此残酷地交接,而金光瑶就站在中间。
他没有犹豫,出了剑,阻止妇人继续尸变。
然后他扒拉了家里的剩下的柴火和旧衣,把那镖头夫妇收敛焚烧了。
贵族世家,视焚化为大辱,不过反正,他也不是贵族。
他说孕妇很快就要见到丈夫,算命的说她丈夫凶多吉少。
他们都对了……
他跟这家人才认识一天,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可是做这些时,他还是感到心口堵得说不出话来。
火光冲天,隔着火光,看世界都在动荡,烟熏得他眼睛红肿,几欲落泪,强行忍住了,不过那孩子在旁哭得惊心动魄,像在给他配音。
做完这些,他煮了一锅米汤,煮好了,吹吹凉,把那婴儿仰面放下,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我知道这本不是你该吃的,但你要是想活,就吃点,不想活,咱们就各安天命。”
说着,他用尾指沾了一点米汤,凑到孩子嘴边。
结果,那孩子吮住了他的手指,拼命啜得他有些发痒。
于是他就用用尾指喂这孩子,到天亮时,孩子吃饱,偏头睡过去了。
金光瑶坐着,慢条斯理地吃剩下的米汤,一边看着那婴儿道:“你这孩子,这世上这么苦,怎么非得想留下呢?”
一碗米汤快喝完的时候,他又说:“也没问问你娘想给你取什么名字,既然跟了我,就叫阿松吧。”
孩子在睡梦里打了个嗝,以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