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旧》茶白是一种鹅

2、2 馆主、小隐

　　上官隐结账的时候，被服务员告知已经结过账了。他不免尴尬，虽然这一顿饭也不贵，但好歹也是自己提出来的。
　　官翊也许是借着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结了帐。上官隐回到座位上，官翊也看得出他表情里的意思，淡淡说了句：“我请吧，没关系。”
　　上官隐也只得道谢，随后穿上外套：“正好我们住得不远，顺路送你回家。”
　　官翊站起身往外走：“我去买点东西。”
　　上官隐：“去吧。”
　　官翊进了隔壁小卖部，对着柜台看了几眼，有些失望地走出来。
　　上官隐：“怎么了？”
　　官翊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这儿……有烟吗？”
　　上官隐笑了笑，领着他上车：“车上有。”
　　官翊坐上副驾驶，上官隐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烟，拆出一盒递给了官翊。
　　这烟和官翊爱抽的竟是同一种，他有些意外，叼出一支，又给上官隐递一支。
　　上官隐摆摆手：“我不抽。”
　　官翊：“那你怎么还随车带着？”
　　上官隐：“招待客人用的，比如您。”
　　官翊把车窗打开一小半，烟雾散去，烟灰落下几粒在裤腿上。
　　上官隐：“在你们家那房子里最好别抽，引发火灾了不是闹着玩的。”
　　官翊：“我又不出门。”
　　上官隐：“你烟瘾大吗？”
　　官翊：“有点。”
　　上官隐：“抽烟对身体不好。”
　　官翊：“我知道。”
　　上官隐：“那怎么还抽呢？”
　　官翊：“赖上了，戒不掉。”
　　上官隐只是轻笑：“好吧。”
　　官翊只抽了一支，没再接着抽了，把烟盒放进副驾驶的收纳盒里。
　　上官隐：“你拿走呗。”
　　官翊：“明天不还要坐的吗。”
　　上官隐：“也是，以后忘了带烟可以继续从我这儿拿。”
　　官翊听这话大概明白了些什么，也就不那么讲客气：“好。”
　　上官隐：“你家有车，你会开吗？”
　　官翊：“不会，那车让王伯伯开。”
　　上官隐：“不考虑学一下吗？”
　　官翊看着窗外：“麻烦。”
　　上官隐觉得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但路程有些久，有些枯燥，他不是个会聊天的人，面对官翊也实在找不到话题。
　　上官隐按开了车载收音机，一阵电流声之后，主持人念着在夜里显得有些亢奋的台词，接着放起了音乐，是他不喜欢的歌，他皱皱眉头便把收音机关了。再转头看看官翊，他依旧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上官隐不愿打扰他，只好保持沉默。
　　后面半程就不再有任何交谈了，上官隐有几次都欲言又止。他从来就是话不多的人，没想到在官翊面前，他却成了个话唠。
　　车停在博物馆门口，上官隐冲着在门岗值班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官翊坐车坐得有些犯迷糊，老半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家了，上官隐坐在一旁也不提醒他，只是静静看着他发呆的模样。
　　官翊回过神，转头看见上官隐勾着嘴角笑着，又宠溺又嘲讽。
　　上官隐：“到家了。”
　　官翊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谢谢。”
　　上官隐：“没事，明天见，我明早就在这里等你。”
　　官翊转身下车，关上门，上官隐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缝里。
　　上官隐发动了车，他确实住得不远，虽然只隔了几条马路，但那一带的房子和官翊家的完全比不了，上官隐家比官翊那栋小上一半，而且只有两层楼。
　　不过，也算是城市里的稀缺资源。老城区的小别墅不便宜，就算是转手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上官隐有想过卖掉这房子，首先是觉得上班太远了，卖了这房子再去文物所附近买一套湖景房都绰绰有余。其次是觉得这房子有些空荡荡，虽然没官翊家那么大，但好歹是别墅，卧室都有三四间，实在不适合一个人住。
　　他没卖，因为这房子不是他的，是他爹妈的。
　　想到这儿，上官隐觉得有些狼狈。辛辛苦苦读完书，到头来也没攒下几个钱，只能偷偷跑进旧房子里住着。他刚回来的时候以为他爹妈还住在那里，问了才知道，他去北方读大学的第一年，那两个人就搬走了，没回来过，房子也没处理。
　　上官隐不想询问他爹妈的近况，免得到头来偷偷住都住不成。好在那两人也没空搭理他，好几年一个电话不打，同样，一分钱也不打。
　　上官隐一介书生，不懂经商也不会创业，除了文物所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拿着按月发的少得可怜的薪水，勉强维持生活的同时还要还买车的贷款。
　　可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几年，他的师父就去世了。
　　梁启远是官翊的父亲，受老一辈影响很大，对漆木器爱得深沉，毕业之后就一直在文物所工作。他是个手艺人，但是读书也多，从小到大只用一门心思学习，对别的事情也没必要操心。也是因为这一点，他的性格比较内向，也不太会过日子，妻子死于产后抑郁，他郁闷又愧疚，干脆让儿子跟妈姓。
　　之后十几年，梁启远带孩子带得很是头疼，他工作也忙，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带小孩，再加上官翊从小就叛逆又难缠。
　　官翊对他爹的态度说不上讨厌，但确实不喜欢。原因之一是他从小没有妈妈，由于这个，被人嘲笑过很多次，他就怪罪他爹。其次是他爹总是念叨着要他接班，官翊一开始也不那么讨厌文物保护，但被这么多年念叨着念叨着，就烦了。
　　梁启远和官翊都是不喜欢吵架的人，有了矛盾只会冷战，所以，矛盾从来没有解决过。时间长了，梁启远也就放任这孩子了。
　　官翊这天晚上有些没睡好，他知道，上官隐这么一来，自己的安逸日子可算是到头了。夜里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还是因为他父亲。梁启远是文物所德高望重的专家，修复技术高超，家里还有大量收藏品，文物院的领导对他格外看重。上官隐正好又是他的学生，搞不好这么做也是他爹的旨意。
　　但细想想，他爹是突然没的，年纪也不那么大，身体状况一直挺平稳，遗嘱都没来得及立，哪能想到这一步。
　　官翊越想越头疼，但好在上官隐这个人并没有那么难相处，而且长得挺帅的，他暂且没有太多怨言。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晕晕乎乎。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闹钟吵醒了，也很久没有吃过早饭，换了衣服刷了牙，进餐厅喝了半杯豆浆就有些想吐，只好匆匆穿上外套下楼。
　　七点还差几分，上官隐的车就停在了官翊家大门口。
　　官翊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往椅背上一靠。
　　上官隐探过头，跟他打招呼：“早啊，辛苦您起这么早。”
　　官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上官隐：“怎么不坐前面？”
　　官翊：“困，睡会儿。”
　　“好。”上官隐便不再与他搭话，安静开车。
　　但官翊并没有睡得很安稳，上官隐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轻轻闭着眼，眉头微皱，有些烦躁，脑袋怎么搁都不舒服，最后索性睁开眼，就对上了后视镜里上官隐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便挪了挪身子，上官隐伸手去扶后视镜，又调到对准他的角度，看着官翊微微笑起来。
　　官翊没再躲了，朝着上官隐说：“给我递根烟。”
　　上官隐：“自己拿。”
　　官翊：“太远了。”
　　上官隐：“我在开车。”
　　官翊也就没那么任性了，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伸着胳膊去副驾驶的置物箱里翻昨天晚上开了封的那包烟，险些把里头的文件洒出来。
　　窗户开一条缝，点上烟抽了起来。
　　上官隐这才搭话：“我问问你。”
　　官翊扭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上官隐。
　　上官隐：“你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官翊：“睡觉、吃饭、抽烟、喝茶、发呆。”
　　上官隐：“好枯燥啊。”
　　官翊：“还好。”
　　上官隐：“你就真的什么事情也不想干啊？”
　　官翊：“嗯。”
　　上官隐：“平时会出门吗？旅游或者散步？”
　　官翊：“不多。”
　　上官隐：“还是有的吧。”
　　官翊：“嗯。”
　　上官隐：“去了什么地方呢？”
　　官翊：“跟我爹闹，心情不好，去马路上走了一圈。”
　　上官隐：“……”
　　官翊：“……”
　　上官隐：“有什么聊得来的朋友吗？”
　　官翊：“没有。”
　　上官隐：“好吧……那平时会上网看看东西吗？”
　　官翊：“不喜欢上网。”
　　上官隐：“好吧……”
　　上官隐想象到官翊的生活，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了这么多年的。
　　上官隐：“你发呆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官翊：“什么都想。”
　　上官隐：“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官翊：“你一定要扯着我说话吗？”
　　上官隐：“……啊，觉得我很烦，是吗？”
　　官翊：“是的。”
　　上官隐：“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我扯着他问问题的时候他也觉得我烦。”
　　官翊吐了口烟，不接话。
　　上官隐：“后来他习惯了，甚至愿意主动给我讲故事，果然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是很重要的。”
　　半晌，官翊问道：“所以，你想试着改变我？”
　　上官隐：“嗯。”
　　官翊：“为什么？”
　　上官隐：“你对你的现状满意吗？”
　　官翊：“满意。”
　　上官隐：“你还可以变得更好。”
　　官翊：“关你什么事呢。”
　　上官隐：“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们将进行很长时间的合作和修缮，有一位优秀的馆长对博物馆和文物所都有好处。”
　　官翊：“我觉得我已经很配合了，你们怎么搞我都没有意见。”
　　上官隐：“以后博物馆的运营还是需要你操心的吧，你要是不想操心，就把你家连房子带文物捐给国家，你就啥事没有了。”
　　官翊一愣：“那可不行。”
　　上官隐笑笑：“是吧，你还是有点心思的，你也知道，谁让这是你家的博物馆呢。”
　　官翊：“好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上官隐：“没什么特别的，就来文物所随便看看，跟大家打个招呼，学点东西……或者，再陪我吃个饭、睡个觉啥的。”
　　官翊听完最后半句话，脸色一变：“啊……什么……”
　　车开进文物所，上官隐把车停好，回头给官翊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没什么，我开个玩笑。”说完便下了车。
　　官翊跟着下车，把烟头扔进办公楼门口的垃圾桶里，问上官隐：“我能进去？”
　　上官隐：“怎么不能？”
　　上官隐在门口刷工作证，冲着保安打了个招呼，指了指身后的官翊：“博物馆的，来看看。”
　　保安就跟官翊打招呼，官翊也只好礼貌性挥挥手。官翊本来就有些面瘫，平时习惯了板着张脸，这样的表情恰好能掩饰他的紧张，加上他总是一身正装，让别人看起来就下意识有些距离感。
　　上官隐领着官翊往里走，官翊就说：“我得想想我该怎么称呼你。”
　　上官隐：“叫名字就行。”
　　官翊：“这姓有点拗口，念着麻烦。”
　　上官隐：“那你想怎么叫？”
　　官翊：“我爹以前怎么叫你的？”
　　上官隐：“这……他管我叫小隐……”
　　官翊：“行，那我就这么叫了。”
　　上官隐：“可是我比你大。”
　　官翊：“没事。”
　　上官隐也只好由着他：“好吧。”
　　从进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边挂着牌子，写着“云鹤街东巷博物馆修复组”。
　　上官隐找出钥匙开门：“是特地成立的小组，专门负责你们家，跟人家古墓发掘队一个待遇，感不感动？”
　　官翊冷笑两声，跟着进了门。他俩来得还算早。
　　房间跟普通学校的教室差不多大，中央摆了张大工作台，靠墙放着办公桌和资料柜。
　　上官隐：“我们这个组人不多，另外两个人都是漆器科的，你昨天也见过了，小姐姐姓黎，小哥哥姓陶，平时管他们叫梨子和桃子。”
　　官翊点点头，在屋里转悠一圈，最后走到办公桌前，在“看起来最像是上官隐的座位”前坐下，歪着头问：“我没坐错位置吧？”
　　上官隐脱下外套，换上工作服：“真聪明。”
　　这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官翊转头去看。那两人是一起来的，搞不好真的是情侣，他便开始回忆昨天他们在车上的状态，或许他们最近在吵架，又或许官翊见过的那种年轻人的爱情放在他们身上已经过时了。
　　官翊没谈过恋爱，只是读大学的时候见过别人谈，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热烈起来没头没脑没分寸，官翊作为“图书馆情侣”和“食堂情侣”的资深受害者，深有体会。
　　想到这儿，官翊的大学虽然自认为过得浑浑噩噩，但也不是个读死书的人，年轻人该有的念头他当然有。不过他看上的可不是什么清纯学妹，是个男的，大帅哥，中文系的。
　　官翊第一次碰到他是在图书馆，那个大帅哥坐在官翊对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官翊从书里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了。
　　他好帅啊！
　　这是官翊的第一感觉，他对面前这个人一见钟情了。
　　细碎的短发，金属框眼镜，皮肤又白又干净，睫毛也很长，穿着整洁的白衬衣，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
　　官翊看呆了，偶像剧的男主角都不足以让他心动成这样，他只能坐在原地，看对面的人认真看书，心跳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愈发强烈。
　　直到那人发现了异样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和官翊对上眼，他这才回过神，那副肌肉僵硬的面容掩盖起紧张与兴奋，在对方看起来只是茫然的表情，便误以为是看书时发着呆思考问题。
　　帅气的学长轻轻笑了笑，有些困惑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官翊不知所措地低头：“没事。”
　　官翊不敢再看他，只能装模作样继续看书。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人的面容，还有那个轻轻的笑。当天晚上，他再也没忍住，趁洗澡的时候撸了一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动了，自己恋爱了。
　　官翊之后遇见他的每一次都是在同样的地方，只是官翊不敢再坐到他对面了，只能隔着好几个座位偷偷看他。
　　官翊虽然是一见钟情，但是不敢贸然下手，只能一直观察，这倒好，一学期结束，那个帅哥就毕业了，官翊再也没见过他，别说是联系方式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凭着偷看到校园卡上半截学号认出来他是中文系的。
　　官翊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他没个人倾诉，也没方式宣泄，于是开始抽烟，一抽就再也没停下来。
　　上官隐站在一旁，见官翊坐在椅子上呆愣愣的，不知是在紧张还是在走神，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官翊这才从回忆里缓过神，恍惚间竟把上官隐和记忆里的人影重合了起来，他赶忙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诸脑后，从座位上站起身。
　　上官隐朝着同事介绍：“梁老师的儿子官翊，他现在是馆长了，以后经常打交道的，多照顾一下。”
　　还没等官翊做出什么反应，梨子姐姐忽然伸手揪了把他的脸。
　　官翊：“疼……”
　　梨子：“我以为梁老师的儿子比咱们大的，他还蛮可爱，嘿嘿……”
　　桃子：“跟梁老师长得蛮像的，多大了啊？”
　　官翊揉着脸，往后退两步，对这两个不怀好意的人保持警惕。
　　上官隐笑笑：“二十六了吧，长得比较显年轻，保养得也好。”
　　官翊往上官隐身后躲，上官隐见他有些不高兴，只好转移话题：“既然馆长今天来了，我们先讨论一下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