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蓝莓夹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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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要毁灭了，还有一个小时。
秋也什么都不做，就躺着和云子聊天。
“你不去收拾你的财物吗？”云子问。
秋也满不在乎：“世界都要毁灭了，我的财物能藏到哪里去？”
云子说：“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抱着自己的财宝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看的。”
“他们也太奇怪了，”秋也嗤笑一声，双手枕在后脑勺后面，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即便这个世界不毁灭，财富也是死不带走的东西，毫无用处。”
“你觉得死的同时可以带走什么？”云子坐在他的身边，双手环抱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她其实刚刚哭过，知道世界要毁灭这种事谁都不免哭一会儿，嚎啕大哭到现在的人也有。有人发疯似的狂笑说不信，打砸街上的商铺行人的时候，云子因为躲避还崴了脚，是秋也扶住了她。
秋也想了想。死的时候？不就是一个小时后了吗？
他在吃一颗蓝莓夹心糖。所以他笑了下，回答说：“蓝莓夹心糖的味道吧。”
云子也笑了一下。他俩同时没有说话了。
因为死亡，实在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像溺于深海，逐渐失去视线和光明，海水好冷，无边无际……
还好。秋也和她一起在海里。
“我们在这儿坐着，会不会很无聊？”秋也忽然问云子。
“不。”几乎是下意识地，云子想都没想就回答。
“可是其他人好像都在做疯狂的事。”秋也把目光垂下来，这是一片寂静的河岸，他们呆在这青草葱茏的斜坡上，河水波光粼粼，坦然地向前流去，仿佛不知道是世界末日一样。或许确实不知道吧？河流如果有知的话，也该读懂他带云子来这里的意义。
云子好像有点害怕。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因为是世界末日，世人都肆无忌惮起来，他们做很多事，很多以前被法律或道德约束的事——世人举起火把，焚烧这最后的盛世。好在那些尖叫、哭泣和意味不明的大笑，都摒除在了这河岸以外。
秋也安慰她：“不要怕。如果怕的话…我们找个更小的地方躲着，或者…我们一起去死。”他看了一眼河水，云子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云子摇了摇头，“我不要浪费剩下的时间。秋也，你再陪我说说话吧。”
“说点什么？”秋也坐了起来，靠云子很近，他的语气和神色都很轻柔耐心。云子好像闻到了蓝莓夹心糖的味道。
“说你自己好吗？”云子祈求到。
“我自己？”秋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说，“啊…这个要怎么说呢？忽然问这个问题，让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云子忽然有点后悔。秋也一直是班级上冷漠孤僻又高傲的人，几乎从不暴露自己。或许他有什么苦衷，什么需要隐匿的痕迹，而自己不应该因在死去之前想要多了解他一点这种事情，就去揭开他的隐匿。
没想到她后悔的话还没说出口，秋也已经说话了：“我小的时候在县城长大，那时候父母感情还很好。后来我爸去赌，从小一点的，赌到大一点的…最后赌得倾家荡产，和我妈打架，也打我。”
云子捂住嘴巴。她后悔的心情更大了，秋也却坦然地对她笑了笑。
“我妈离婚了。她一个人带我来到这里。那时候我们很落魄，我穿得不好，被社区的孩子嘲笑，我便向我妈告状，我妈用一种很无助的语气，说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她要找新的工作。她忽视了我，我被同龄人欺凌、孤立，最后我开始反抗，我变得暴戾、叛逆，打架，顶撞我妈，甚至她打我时还手。我想，反正大家都不好过，那就报复所有人吧，一个终究要摔坏的罐子，我不如先用力地打破它。那时候给我一颗糖…一颗蓝莓夹心糖，我或许尝出来的都是恨的味道吧。仇恨在我看来是最强烈的情感…超越死亡。”
一阵风吹来，似乎带着稚女破碎的哭音。秋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荒唐，也没什么朋友…还总是转学…直到有一天，我逃课回家，发现我妈也在家，她没有发现我回来了，垂着头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着什么。那天…是秋天吧。秋天的阳光，淡金色，有些萧索，照在她的头上，我看见一簇白发，和她额角的皱纹。”
“那一瞬间，我和解了。我原谅了她，也原谅了充满不安感、时常感到痛苦的自卑的我自己。”
“现在的秋也虽然有点表面疏离，但其实内心很温柔柔软的，”云子鼓起勇气对他说，“大家都这么认为。”
秋也哂笑。“大家？同学们会时常讨论我的吗？”
“是啊，又高又酷，但其实非常温柔细心的秋也同学。”
见到秋也对自己的评价似乎感到不信任，云子大着胆子说道：“有一次我做值日到很晚，出门的时候遇见了在楼梯转角的秋也同学，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等人。但实际上秋也同学是为了确认我安全的回家吧——你并没有等谁，我在便利店旁的马路凸面镜上看到你了，你就跟在我的身后。我快要走到家的时候，秋也同学就转身了。”
秋也愣住。他不知道原来云子已经发现了他。
“不仅仅是对我啊，秋也同学对其他人其实也是很温柔的。”云子涨红了脸，仿佛着力于要立刻证明秋也是多么好的人，能马上再举出无数个例子来。秋也哭笑不得地打断她，温柔地说道：“好了。我知道，我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俩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风吹着叶子，草在结籽⑴，云子默默地想：秋也的妈妈好像在去年就去世了。是癌症吧？扩散到身体的四周，无处不在的癌细胞…
秋也打断了她的遐思。
“最后的时间，为什么云子不去陪父母呢？”秋也说。
云子回答：“我同他们告过别了。”在装饰温馨的家里，四个人抱作一团默默哭泣后告别，回到自己的床上，吃了陷入沉睡却不致命的安眠药。但云子在咽药的时候后悔了，她把药吐了出来——要见到秋也同学，即使无法说出心中说不尽的爱意和话，也请他，请他在世界毁灭之前，握住我的手吧。
秋也凝视着她的眼睛。云子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已经忍不住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了，请秋也同学拉住自己的手——天呐，她害羞得想像一只蜗牛，蜷缩进自己的壳里。
秋也阻止了她。
他拉住她的手，轻声呢喃了一句话，然后低头，同这个满脸羞红但眼神澄明的少女交换了一个吻。
从这个吻里，他们尝到了蓝莓的气息，尝到了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蓝莓夹心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