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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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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萧赞到北魏的第二年。
他成长于中原腹地的南梁,看惯了烟雨隐千家的江南。
从前也只在书中读尽了北方的千山白雪,后来,也只听得朋友提过洛阳城的雪漫江域。
从不像这般,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萧赞抱着暖炉出了内室,立在檐下雪中透气,不一会儿却见庭舟提着一筐残根断枝,从院前早已荒废的池塘爬上来。
萧赞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笑着打趣:“这还没开春,你就折腾开了?”
“公子,等这场雪过去,我想试试洛阳花。”庭舟说这话的时候,留意着萧赞的神色。
腕间的玲珑暖玉自掌心传来一股热气,丝丝缕缕。
萧赞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苍苍白雪。
“可惜,这洛阳花不能和北魏的风雪共存,不然该是何等的壮美……”
说着说着,南梁建康城就似浮现在眼前一般。
庭舟是见过的——
几年前在建康的疏花薄雾里,清淡洁白的梨花如白雪般洋洋洒洒,沾湿了一大片清新华贵的洛阳花,碎成朝霞里的皎白光华。
彼时,公子独坐在庭前,一纸一笔,墨笔丹青,任由梨花落满肩头,小少爷正抱着一篮子梨花正藏身于屋顶。
梨白花香,一别经年。
留下的,唯有那年深冬,公子那副丹青落笔,在暮霞下抬首回望,成了绝笔。
等庭舟从回忆中醒来,萧赞已然披着一身雪,径直回了内室。
前几日的剑伤还未大好,他着人送来了官服,又披了那件大氅,系好玲珑暖玉上的红绳,抱了手炉,这才出了内室,去往前厅,等待朝廷接人的官轿。
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大理寺少卿不会骑马。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太极殿前。
萧赞下了宮轿,抱着暖炉,推门而入。
尔朱荣正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见他来了,眉头一皱,问:“你就是那个北逃的萧赞?”
“将军明鉴。”萧赞淡淡一笑,自腰间解开一枚青玉,呈于尔朱荣面前,开口:“这是下官的官印。”
尔朱荣从萧赞手中接过那枚青玉,却不小心触到他冰冷的手指。
“这是何意?”尔朱荣收回自己的手,沉声道。
“如今将军控制了整个洛阳城,登基只是一个形式,臣是前朝之人,自然要把官印还予将军。”
尔朱荣看着他,沉默已久,却忽然笑了:“刘灵助说你是擅卜之人,那你说说,为何本将手铸金人多次,始终无法成功?”
“因为。”萧赞抬头看向尔朱荣,眼底沉静,神色淡然,“将军的前路尚有障碍。”
“哦?”朱尔荣握紧掌心温润的青玉。
“前禁军统领——杨璟。”
尔朱荣定定地看着萧赞,目光阴晴不定,良久侧头未答。
萧赞望定他:“倘若臣没猜错,将军身边的谋士应该都绕过了这个人,直接把目标定在了长乐王的身上。”
“长乐王是天命之人,难道不对吗?”
“那您觉得,究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还是握有十万兵权的前禁军统领更有威胁呢?”
尔朱荣面不改色,眸中却凝了一层冰霜,挑眉道:“或许少卿不知道,这杨璟与我是留族兄弟。”
“他先是前朝旧臣,再是将军族人。”萧赞回得滴水不漏。
“本将军凭什么信你?”
萧赞紧了紧暖炉,淡漠而坚毅地回答:“凭我是南梁人,我在洛阳孑然一身。”
“可这杨璟是我族人,他不仁,本将不能不义。”
“臣下愿为将军。”
尔朱荣似乎一愣,握着青玉,缓步上前,有淡淡的琥珀雪松沁入心肺。
“可本将听闻,杨璟大人心慕少卿多年,你当真忍心?”
北魏男风盛行,官场之人的风月情事向来为民间津津乐道。
萧赞并未表现出丝毫尔朱荣以为的惊慌,只是沉吟片刻,抬头看他:“朝堂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是非对错。”
尔朱荣又靠近了他几分,隔空抚上他淡薄无血色的唇,缓缓道:“为什么帮我?”
萧赞后退几步,连眼角也未抬一下:“北逃之人而已,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好。”朱尔荣凝视他:“事成之后,本将赏你太尉之位,官居一品。”
萧赞伏地叩首。
是夜。
萧府雪浪竹影,萧赞着一件月白长衫,抱琴落座,冷冷地拨响了七弦。
串着红绳的玲珑暖玉被安置在香炉旁的锦盒上。
重重雪白的轻纱在晚风中扬卷,楼阁中香雾袅袅。
一双带有薄茧的大手从萧赞颈后缠绕过来,滑进他白色的里衣。
“杨大人。”萧赞半合双目,微靠着身后之人,悠然地轻唤出这个名字。
杨璟拔下萧赞头上唯一的木质发簪,三千青丝似水如缎,丝丝密密地落在他的手背。
不胜旖旎。
“萧大人今日,如何应承我了?”杨璟怡然地与那发丝纠缠,惬意地开口。
琴弦骤停,不闻答语。
却只见月白衣袖微微颤着,修长素白的手反向抱过杨璟的脖颈,二人双双滚落在一旁的榻上。
萧赞轻巧地滑过他左侧的胸膛,在胸上寻得一处绵力揉下,杨璟不由得浑身酥软,腹下寸寸紧绷。
“杨璟,你知道你每次贴近我,我是什么感受吗?”萧赞目光沉静,暗似深渊。
杨璟一把抓住那双妙不可言的手,笑中的欲望又添了几分:“愿闻其详。”
萧赞的笑容骤收,冷冷地开口:“是恶心……”
瞳孔神色蓦散,杨璟面色陡变,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一根银针戳穿心脏。
不沾点血。
直直地从萧赞身上倒下。
香雾袅袅,轻纱重重。
萧赞面无表情地推开杨璟,缓步下榻,月白长衫不染纤尘,重新落座琴前,将玲珑暖玉不甚细致地戴在腕间,重新绑好红绳。
片刻之后,庭舟执刀而入,划开杨璟手腕的皮肉,刀尖刺入腕骨,只听得两声“咔咔”之后,杨璟手腕骨臼脱离,筋脉尽断。
紧接着,又将他装入备好的马车。
庭舟一声令下,马车驶至永宁寺的方向。
一切,行云流水。
冷冷的七弦声再次响起。
四月十四日。
尔朱荣将军顺应天命,奉长乐王元子攸登上帝位,后世称之为孝庄帝。
而作为回报,孝庄帝封尔朱荣为大将军、尚书令,并封太原王。
尔朱荣上位后,认近亲南安王王祯之女为义女,为了进一步控制元子攸这个傀儡皇帝,将义女王芸染嫁予孝庄帝为后。
并提拔大理寺少卿萧赞,为一品太尉。
至此,尔朱荣顺利地取得了京师洛阳城的全部掌控权。
宫灯天明,昙华正盛。
时隔三月,被幽禁的显阳殿终于开了门,迎来了初暖的第一缕阳光。
门外已有宫人手捧登基金册、金宝及册文,低眉等候。
元子攸换了大典帝服,未戴帝冠,长发散漫。
只是左鬓发丝下,依稀可见一枚精致繁复的银制耳饰,在阴影下有着难以忽视的贵气。
他立在门前,反手拿出腰间的青白釉色瓷瓶,掀开帝服衣袖,用衣袖里上好的绸缎慢慢擦拭着瓶面。
瓶面寒光闪烁,映着他及其精致又华贵的容颜。
片刻后,有宫人小心地走近,隔着宫门,躬身行礼:“陛下,时辰到了。”
元子攸收好瓷瓶,掩去神色间的睿智,终于开了宫门。
在踏出显阳殿宫门的那一刻,被白亮的一道日光刺弯了眉眼,原来他已许久不见阳光。
元子攸抬眼望去,长廊外的一排九朝花浩浩荡荡,在九朝花的尽头是一袭红衣,黑色的细线勾勒出淡雅又华贵的洛阳花,在微暗的天光中隐隐流转,半明半素。
紧接着,在尔朱荣踏步前来之时,不动声色地收了视线。
文武百官乌泱泱地跪在殿前,皆俯首以待。
只不过他们等的不是皇帝,而是掌权的尔朱大将军。
尔朱荣一身明黄色华服,行至元子攸身侧,目光落在他清寒的脸上,透着丝丝冷意:“陛下,此前臣与陛下实有一些误会,荣在此诚心请罪,还请陛下降罪。”
说着,似乎还甩了几滴眼泪。
元子攸微微笑着,强压下内心的厌恶,亲自走过去扶起正要跪下身的尔朱荣,回道:
“爱卿说的哪里话,朕的皇位全仰仗于爱卿,对你的忠心,朕自然是毫无所疑。”
尔朱荣这才笑逐颜开,松开作戏的手,回头朝着百官喝令:“从今以后,我与陛下就是姻亲关系了,尔等若是不服陛下,便是与我手中的利剑作对,听明白了吗?”
众人皆面色惨白,恭然俯首。
紧接着,众人跟着皇帝的歩撵,行至早已备好登基和封后奠仪的奉先宫。
偌大的宫殿隐约飘来悦耳的梵音,殿内飘荡着迷人的檀香,一身华服的皇后王芸染从一张仙鹤飞升的屏风后缓步而出。
元子攸朝她伸出右手,王芸染将自己的交付于他,行至他的身旁,接守百官朝拜。
四目相对,一个明眸娇羞,一个眼底沉寂。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向北而站,皆依仪礼拜祝嵩呼。
大将军尔朱荣和太尉萧赞一左一右,立于朝前。
萧赞不紧不慢地躬身上前,指尖轻轻掠过腕间的暖玉,一步一风华,无温的目光飘落远方,空渺至极。
“臣萧赞,恭祝陛下福缔良缘。”
“萧爱卿平身。”元子攸垂眸,随即自然地松开王皇后的手。
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不过几日光景,洛阳城便已经星移斗转,俨然成了尔朱天下。
元子攸困于皇城之中,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傀儡皇帝。
自从杨璟无端暴毙后,一夜之间,太尉萧赞已成了大将军尔朱荣的心腹。和新晋禁军统领高欢分庭抗礼。
原本门可罗雀的萧府,此刻已然令百官趋之若鹜。
夜色深浓,竹影满地。
萧赞饮尽一杯,已经沉醉。
他慢慢抬眼看往皇城方向,却突然苦笑一声,是了,那人正在温柔乡中,看不到他的狼狈模样。
“公子。”庭舟掀开轻纱走了进来,“尔朱初阳来了。”
萧赞凝眸不语,换了一副温润淡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