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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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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平年间,北魏法宽政驰,吏治已坏。
幼帝无知,胡太后垂帘听政,秽乱宫闱,内外叛军四起。
武泰元年二月二十五日,交九时节,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北魏孝明帝元诩暴崩于显阳殿。
北镇乱起,义军尔朱荣召集部民,对外平定祸乱,对内救济流民。
一时间民心所向。
四月初,尔朱荣为出师有名,秘密挟持孝明帝侄子——长乐王元子攸,进攻洛阳都城。
此刻洛阳门户大开,街巷上遍地狼藉,里坊间鸦雀无声。
百姓和将士听说是神灵选中的新军驾临,不禁欢声雷动,高呼万岁。
当晚,尔朱荣的兵锋入驻皇城太极殿。
可惜长乐王元子攸帝命浅薄,在显阳殿的第三天便因水土不服,命悬一线。
而城里的第一宗血案,正是发生三天前,铜驼街以西的皇家寺院——永宁寺。
受害者是尔朱荣留族侄女,杨昱。据说是随其兄——禁军统领杨璟,前往寺院祈福途中去了茅厕小解,一去便不见回头。
直到今天,杨小姐的尸体才在永宁寺的一片茅草地里被人发现,衣衫完整,表情安详,不沾点血。
只是手腕骨臼脱离,筋络全数断开。
流言四起,说是战争杀戮过重,触怒神明,祸降九族。
这让原本,预备斩杀长乐王元子攸,拥护尔朱荣称帝的禁军统领杨璟,踌躇不决。
五天后,洛阳城里依旧一副炊烟断绝,行人寥寥的荒凉景象,神明动怒的谣言仍在悄悄流传。
这是五天来,尔朱初阳第三次走进大理寺。
狱卒开锁时她已经嗅到了那股琥珀雪松的气息,遗留一丝淡雅的药香味。
抬眼便见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眸色淡然。
“初阳郡主。”
尔朱初阳二话不说,一手用力攥着他的前襟,一寸一寸地收紧,恶狠狠地盯着他:“第三次了,本郡主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杨昱的尸体!”
她面前的男子轻轻一瞥,严肃得如同在入朝述职,端严得不容侵犯,一字一句地回复她:“可以,下官只要圣上手谕。”
尔朱初阳盯着他,随手抽出一把侍卫的佩剑,抵在他的心口上:“你让不让——”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没有说话,黑眸依旧淡漠,往前一步,拉过尔朱初阳的手,像是情人间的安抚。
紧接着,刺入自己的心口。
尔朱初阳猛地抽回了手,愣愣地看着他逐渐淡薄苍白的唇,还有心口被血晕染的白衣。
“萧……萧赞……”
萧赞敛眸不语,连哼都没哼一声,后退两步,身旁并无一人上前。
尔朱初阳被他的神色刺痛,忽然忆及此人在洛阳城的如履薄冰,忍不住喝令:“还不去请大夫!”
周围依旧一片安静,所有人皆面色惶恐地盯着萧赞。
尔朱初阳正欲发作,却被萧赞一把拉住:“战时禁医。”
尔朱初阳上前一步,咬着牙扶起萧赞出了大理寺的停尸房。
她被萧赞裹在怀里,鼻间是早已熟悉的琥珀雪松,抬头的瞬间,迎上他温润而淡定眸子。
出了门,尔朱初阳随着萧赞的步伐,来到了大理寺少卿的办公院落。
简约古朴的风格,如同人一般,屋子里隐约着淡淡的药香,能让人的心都跟着沉沦。
初入眼帘的是一只通身纯白的小猫,漆黑如墨的双眸仿佛颇有灵通,一副缱绻依人的模样,窜进萧赞的脚下。
尔朱初阳吓得按住心口,神色间是掩饰不了的厌憎惊惧。
萧赞轻笑,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
他松开尔朱初阳的肩膀,入坐后从袖口拿出一个青白釉色的瓷瓶,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
又极其小心地把瓷瓶放回袖袋,低下身子,抚摸那只白猫的头,好似温柔的安慰。
紧接着示意府卫把猫抱下去,这才顺手揣了一旁的手炉。
然后,抬头看向尔朱初阳:“多谢郡主。”
尔朱初阳闻言失笑,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你对自己向来这般狠厉吗?”
萧赞的眼中像是飞快地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她还来不及看清,他却转开了话题:“在下职责所在,还请郡主见谅。”
“长乐王奄奄一息,根本无法进行登基大典,朝政全靠我兄长一人苦撑,哪里来的手谕?”说到这里,尔朱初阳忍不住红了眼眶。
萧赞察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刘海,挑起眉梢:“那也是尔朱将军应该考虑的,你只是女孩子。”
尔朱初阳愣怔地看着萧赞,而后脸色微红,她尽量保持冷静:“长兄如父。”
“郡主不愧为北魏第一巾帼。”萧赞的嘴角依旧噙着笑,眼底的笑意越发深沉:“赞有一计,可告予郡主。”
“你说。”尔朱初阳目光闪闪地看他。
萧赞轻咳几声,修长素白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腕间串着红绳的玲珑暖玉,目光沉寂:“手谕不难,缺的只是传国玉玺。”
“玉玺?”尔朱初阳不解,“听闻元诩皇帝驾崩之后,玉玺便一并失踪了。”
“郡主大可想想,这传国玉玺最有可能在谁身上……”萧赞的声音略显暗哑,却有着刻骨的魅惑。
尔朱初阳定定地看着他:“……长乐王!”
是夜,尔朱初阳初探显阳殿,不料府邸极大,夜起浓雾。
她记得,显阳殿是孝明帝元诩的暴毙之处。
那长乐王为何不住在别的宫殿,而是住在这里?好生邪门。
地上杂草丛生,大多是野生的青蒿,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一阵阵地直往鼻子里钻。
尔朱初阳不禁想到萧赞身上那股淡淡的琥珀雪松。
门口没有一个侍卫。
只是她尚未进去,便听得“啪”地一声爆响。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伴着急促而艰难的喘息。
“既然病了,怎么给药也不喝?”是兄长清寒的声音。
一个药碗被摔在门上,破开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尔朱初阳一惊,心生疑惑地朝里看去。
屋内阴暗清冷得像一间监狱,一床,一桌,俱是暗色,再无他物。
半空中吊着几根染血的绳索,衬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意境。
所有人都站着,唯有地上那人身形清瘦,一阵一阵地发抖,掌心按着地板,极其费力地撑身抬头。
尔朱初阳又是一惊,这传说中的长乐王元子攸竟是长得这般精致如画。
除却嘴角殷红的血迹,还有眼底下深深浅浅的青黑,却掩盖不了眉目之间的华贵。
尔朱初阳忍不住感慨一声:坊间传闻,这颠倒众生的面相,生在女子身上是红颜祸水,生在男子身上,却是薄幸儿郎。
可这样一副薄幸模样,却因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眸,好似傀儡。
此时元子攸正闭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或者说所有气力都只在和残损的身体做抗争。
“长乐王可要好生保重,不然臣下无法与这天下人交代。”尔朱荣凑近他的耳畔。
侍卫呈上一碗汤药,元子攸仍未睁眼。
“喝!”尔朱荣忽地厉声道。
门外的尔朱初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可地上的元子攸依旧一动不动,指甲在地板上刻下深深的血痕。
“灌。”尔朱荣冷言道。
闻言,两个侍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脑袋,强行掰开他的嘴。
元子攸倏然睁眼,直直地看向窗外的尔朱初阳,目光阴鸷。
尔朱初阳僵住,霎时间手脚冰凉,连呼吸也凝固成冰。
药碗随着元子攸身体的颤抖,不断有药汁洒出来,面色惨白得触目惊心。
她的耳边兀地想起萧赞的话:必须拿到传国玉玺,不然即使尔朱将军坐上皇位,也终是名不正言不顺,遭到天下人的构陷。
“兄长……”尔朱初阳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侍卫皆茫然不知所措,无令闯入者,理当立即拿下,却无一人敢动手。
尔朱荣面色铁青,怒斥道:“初阳,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尔朱初阳心下微惮,却站得笔直:“兄长英明,切勿因为一时之气,失了民心。”
“你懂什么!”尔朱荣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兄长,初阳不涉政法,却也明白名正言顺,眼下长乐王的安全,实乃天下稳固之本。”
尔朱荣驻足,眉间微蹙,正欲动怒,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的报告声。
“进来。”
尔朱初阳退至一旁。
亲卫压低声音,与尔朱荣耳语。
话音落,只见尔朱荣眸光一沉,黑着脸,死死地盯了眼地上狼狈的元子攸,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尔朱初阳紧跟其上,却在转身经过木桌的瞬间,留下一个青白釉色的瓷瓶。
众人撤去,房中重新陷入沉寂。
长乐王元子攸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极其吃力地匍匐到角落里的木桶边,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
颤抖的手指探入喉中,剧烈呕吐起来,吐出来的皆是方才被强灌的药汁。
然后,动弹不得地靠在木桶边,唯有一双眸光散尽空洞,冷得发亮。
径直看向桌角的瓷瓶。
夜晚的黄河边,再次闪耀起了冶铸金人的火光。
“手铸金人”是时下流行的一种占卜形式,以占卜人原身为样,冶炼金人,窥探天意。
说来诡异,自从尔朱荣进洛阳城,一连四次手铸,都未能成功。
方才亲卫来报,第五次冶铸金人再次失败。
尔朱荣冷眼看着一脸惶恐不安的占卜师——幽州人刘灵助。
“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尔朱荣把玩着锋利的匕首,冷然道。
刘灵助一惊,吓得跪倒在地:“将军,高副将可为贫道作证,贫道一心为将军,绝不敢生二心!”
“那你说,此刻应当如何?”尔朱荣将匕首狠厉地插在桌面上,怒色勃发。
刘灵助再次吓得冷汗淋漓,颤抖着开口:“将军,听闻大理寺少卿萧赞擅长卜筮,不如……”
尔朱荣直望过去,似在辨认真假,目光清寒迫人。
良久。
“好。本将再信你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