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晚风不说

1、再次的试探

　　陈苑英？
　　不认识，但每天我经过他们班门口，经常看见她的桌上总有一瓶矿泉水，还是最廉价的那种。
　　萧不许说过她，说是姑姑。
　　他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她父亲的葬礼上，穿着一身黑色裙子，捧着她爸的画像，一脸木木样。
　　说悼念词，一声不吭坐在旁边听着，不哭不闹。
　　但很厌恶请来的人哭丧。
　　从葬礼开始到结束，没见过她落下一滴眼泪，望向遗像，宛如看陌生人。
　　而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操场上。
　　那次体育课和数学课对调，刚好撞上她们班的体育课，我当时好奇瞄了几眼，就被拉着打球了。
　　那节体育课，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我打完球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她刚好路过我，也刚好......挡住我眼前的光。
　　恰巧很刺眼。
　　恰巧她路过。
　　…
　　目光缓慢看下去，纸张末尾有未干字体晕染的痕迹：

　　她走了。

　　——

　　教室里滚烫的风驻留，头上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总幻想它什么时候落下。
　　“成绩下来了。”
　　“我看看我多少名！”
　　“我去，萧不许少考一门，还能前二十名，纯实力。”
　　“哥们不是倒数啦！”
　　或许是讨论太过于激烈，浅睡的许亦阳微微皱眉，推了推旁边的同桌，迷糊的眼神“嗯？”了一声，沙哑问道：“世界末日了？”
　　萧不许被逗笑，拍着他的头说：“没，成绩下来了。”
　　他抬腕，“还能睡5分钟。”
　　许亦阳舒展身子，托着下巴睡眼惺忪地平视，眼睛逐渐清明，看清模样后。
　　忽而想到什么，眼神深邃，突然间有些晃神。

　　“我喜欢你，萧不许。”
　　“阿阳，我们先回家。”

　　回应的话语字数都一模一样，但实际没有任何有用的字，许亦阳在等待属于他的三个字。
　　一等就是现在。

　　等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身边，却又回到眼前，挡住他的视线。
　　萧不许见他在愣神，轻轻挥挥手，语气关切道：“想什么呢？”
　　许亦阳回过神，询问的话语凝固在半空，随即一笑，“没什么，在想排名。”

　　他的目光没落在萧不许身上。
　　那句未回应的表白挂在树梢，沙沙作响。窗外飞鸟掠过，转瞬即逝。

　　“你不是不爱看排名这些吗？”萧不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对啊，我不爱看，但我在等。
　　许亦阳安安静静地笑着，眼神游离于他的边缘，没回答那句问题。

　　教室里的喧闹没有褪去，反而愈来愈烈。
　　几秒后，许亦阳起身去看成绩单，“突然想看了。”

　　他站在拥挤人潮的周围，靠着夹缝中的零星信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排名。也只是淡淡撇了一眼，随后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萧不许的名字。
　　他心里微微一动，平静的湖水无缘无故荡起涟漪，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刚刚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喉咙里残留着啤酒的苦涩，许亦阳轻轻摇头，试图将那份心底的躁动甩开。
　　但沾染躁动的情绪如同胶水，黏在了他的心尖。

　　人群中的喧闹在耳边淡去，他并没有离开，在外面走廊闲逛好一会儿，等到铃声响起才进教室。
　　也只有5分钟，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无比痛苦和漫长。

　　许亦阳的行为全被萧不许看在眼里，问道：“在外面干嘛？”
　　很平常的询问，但在许亦阳耳朵里是不同的意味。他抿直嘴唇，强迫自己硬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吹风，外面太闷了。”
　　“？”
　　张开的嘴被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是小班主任周行通知这节课干什么：“这两节自习课英语考试 ，一小时半的时间做完。”

　　刚步入高三，压抑太久的学生也只是哀声怨道，并不能改变现实。
　　“有病吧，一天考三次，”无所畏惮的话语没有结束，“上高三，我们就不是人了？”
　　周行瞪了声音来源的人，结果是天天班级里倒数的郎溪君，嗤之以鼻道：“你可以不写，反正找的人不是我。”
　　“拿到卷子就可以开始写了。”周行边说边把卷子发下去。
　　郎溪君不屑地“切”了一声，“老师的走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大家都能听见。自然周行听见了，但他没多言语，自顾自做着分内的事情。
　　某人闷闷的性格，让他心里的气生不起火，觉得没意思，便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盯着题目。
　　郎溪君虽成绩倒数，但很遵守考试规则，不偷看不作弊。
　　写完一大片空着，也只是闭睡觉。

　　教室只剩下鼻尖滑过纸张的声响，和外面灿烂的阳光照沉闷的氛围。慢慢移动地光破杀黑暗，射出一道裂隙。完完整整落在些许人的卷子上。
　　泛白的纸张，蹭黑的手指。但一张卷子上一片空白，名字也没写。
　　是许亦阳。
　　他趴着睡了两节课。
　　是故意的。
　　其实你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许亦阳也不知道。

　　带着心事的人辗转反侧，他露出一只眼睛，像个偷窥者直勾勾盯着萧不许的侧身轮廓。
　　细框架在耳边，尾巴处有他亲自粘的小熊。光影勾勒他平静的脸庞，忽明忽暗的阴影在泡的发白的校服上轻轻摇曳，纤细的手指握住笔杆，写出的字锋利有力。

　　眼眸中细碎的光斑渐渐暗淡，许亦阳埋进手臂里。
　　视觉，听觉全部封闭，而自己跳动的心跳成了他唯一能感知的存在。他数着一下又一下，在单调的节奏里寻找答案。

　　一下、两下、三下.......
　　心中默默数着数字，直到下课铃声再次响起。

　　萧不许没转一次眼睛看他。

　　铃声清脆，震不响装睡的许亦阳的心。
　　他又拥地紧些，亲手营造安静世界，与世隔绝。

　　“咚咚。”
　　笔头敲打桌面，许亦阳抬眼，自觉把试卷交上去。

　　夏小暖接过试卷，不禁看了几眼，好奇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转，轻声问：“就这么教上去？”
　　他点头，并未多语。

　　换做以前，许亦阳肯定要一顿夸赞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
　　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夏小暖怀着疑问把卷子往前传。

　　萧不许的注意被吸引，余光看见几道题目空白，诧异地看着他：“你没写吗？”
　　“没。”他说，“昨天玩游戏太晚了。”
　　似是回忆起自己同桌睡了一上午，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能睡，我以为你是小猪呢。”
　　他像往常一样开玩笑，许亦阳微微苦笑，却未反驳。
　　话还未完，萧不许弯腰起身：“你以前怎么睡都不够，简直就是个人才，站着也能睡，坐着也能睡。”

　　萧不许挥手叫了周行一声：“刚才叫我，有什么事情。”
　　周行说：“班主任找你。”
　　“知道了。”说完，拿手打乱许亦阳的头发，说，“走了。”
　　许亦阳愣住：“......“

　　心底的弦重新拨动，上锁的门框突然咣当脱落，痕迹尚在。
　　人走远了，斜阳照进教室，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了，不少人打起瞌睡，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许亦阳疲惫缓慢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盯着黑板。
　　思绪又飘走了.......

　　“你怎么了？”夏小暖朝他挥挥手，没忍住问道，“开学一个星期了，你好像一直蔫蔫的。”
　　他托着腮，看向门口，不经意问：“小暖，你说喜欢一个人该不该说出口？”

　　夏小暖没想到什么也不在乎的许亦阳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她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阐述自己的见解，“要啊，暗恋多苦啊。”
　　许亦阳又问：“那......那个人没有回应怎么办？”
　　“那估计就是不喜欢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小暖讶异，“阳哥，你不会吧。”
　　许亦阳走心一笑。

　　话里话外，小暖都明白了，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话。
　　最后斟酌几秒，直白了当，“阳哥，不回应就是不喜欢。”
　　“……你是会安慰的。”许亦阳垂下眼帘，斑驳的光影轻轻摇曳，像在安慰他不要哭泣。

　　小暖：“阳哥......”
　　后半句的话没讲出，许亦阳抬起头，给了她安慰的微笑，“我没事。”
　　她还想说什么，课铃声响起。
　　时间如盘旋的飞鸟，不为谁驻足，小暖无奈回身，担忧的神色还留在他身上。

　　他们的讨论声音不算大，却刚好在教室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少人拿着异常的目光扫视许亦阳。
　　他不理，大大方方打开课本，下一秒，警告地瞪着那些人。
　　不少人心虚收回目光，慌忙打理桌子。

　　任课老师很准时出现在讲台上，不废话地讲课。
　　萧不许还没回来，他看着摆放俨然的桌子和空荡荡的椅子。
　　装作不在意地抬眼看老师。
　　某人上一秒还目不转睛地听，下一秒就在桌兜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还是粉色的，封面是一个女孩对着阳光看别着蓝花朵的皮筋。
　　他随便翻开一页纸，拿着按压笔在指尖转了许久。然后，又放下笔盯着黑板心猿意马。

　　窗外的突然婵叫，风一过，吹走了某人的心思。树木丛生的林荫小道，叶子慢慢飘落在教室的窗边，骄阳还在热烈，许亦阳刚好17岁。
　　是被别人羡慕的年纪。
　　年轻气盛，骄傲不羁。

　　许亦阳有写日记的习惯，什么心思烦恼都一笔一划记录。
　　但这次无从下笔，他翻看从前的痕迹，像是与过去对话，与现实交错。

　　“有些同学不要一直低头了，你的数学老师也长得不错的，多看看我，好吗？”
　　此话一出，不少人对号入座，心里慌慌的，不敢与老师对视。
　　许亦阳也一样，听见后立马缩起脖子，讪讪地摸了摸脖子，放下笔，抬头看了黑板上的知识点，一笔一划地写在日记本上。

　　这时，空白的纸上兀地出现揉成团的纸，上面写着几段话：
　　【阳哥，实在不行，就直接问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清不楚的跟当小三没区别】
　　【我谈了8个男人就懂了一个道理，不论男女，都喜欢主动的！】

　　他一看便知是小暖的写的。
　　不知道的以为她在炫耀自己谈过8个男的，许亦阳哭笑不得。

　　“在看什么呢？”萧不许默默坐下。
　　许亦阳吓了一跳，下意识收起纸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萧不许目光下移，落在他手心的纂成一团的纸条，眼神多了点探究。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许亦阳极力掩盖内心的不安。
　　他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但萧不许没戳破，“我刚进门喊报告了。”
　　“没听见”许亦阳说，“想东西入迷了。”

　　他歪头，说：“萧不许。”
　　许亦阳认真叫了他的名字，像说了一句情话。
　　“嗯？”，萧不许放下笔与他对视，等待下一句话。
　　许亦阳说：“待会放学别走，我跟你说一点事情。”
　　他回：“好。”

　　放学铃声比预想来得很快，微风裹挟余晖映衬半边天。
　　同学绷紧的神经得到了解放，教室不似沉闷，欢声笑语填满空隙。

　　小暖本想在安慰安慰许亦阳，转头就瞅见许亦阳拉着他同桌的衣角走出后门。
　　无意间地一撇，夏小暖了然，但并未多言。
　　只在心里默默祝福，希望你愿望成真。

　　“怎么了，这么着急吗？”萧不许看着熨平的衣服被他攥出褶皱，徒然兴叹。
　　许亦阳把他带到了最高楼之间的露天走廊，一眼望去，半边天染上了霞光，灿烂如烟火。

　　少年站在那里，认真坦露心声。

　　他说：“给我答案吧。”
　　他又说：“我需要一个正确答案。”

　　来评定我是否赌赢了。

　　萧不许沉默寡言，良久，开口依然是那句话：“我们回家吧。”

　　不回应就是不喜欢……
　　耳畔回忆起不合时宜的话。

　　两人无声对视，风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你翻动的衣角，是心动，还是慌乱。

　　许亦阳在想…你在逃避什么，或许你不喜欢我，可以拒绝我，模凌两可的答案，让我来当虐文主角吗？
　　深想下去，他越想越好笑。

　　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再次喜欢你吗？
　　周围万籁俱寂，他屏气凝神地盯着缓缓挪开的答案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