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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有婚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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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漆黑,无月,无星。
何家书房内,一家大人聚首。
祖母:“慢慢,你说的那些坏事,确定都是真的?”
何漫点点头又摇摇头:“族谱是这么写的,我也没亲眼见到哇!”
祖母:“那,族谱可说了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比如你爹爹被诬是在哪一天,与哪位嫔妃有关?”
祖父:“说来也奇怪,宫中已经五年没嫔妃有过喜信了。哪来的皇嗣?”
何漫在脑海中翻查记忆:
“族谱没写这么具体,但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何济劫后归来。
何济本应下个月才回来,我提前把他带回,不知那祸事会不会也跟着提前?
祖父的事很清晰,是父亲出事之后,入宫求情而起的。
两位老祖宗出事后,族长把咱们家逐出家族、剔出族谱。
母亲回何家村收拾祖屋行李时,被人在吃食里下了毒。
后来宅子里的下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冬华冬林和薄荷蝉蜕自愿留了下来。
但是在一天夜里,这座府邸被人从外锁住,浇油放火,里面的人......只有何济从狗洞钻了出来。
除了何济,咱们都没活过恒元十八年。”
“没了?”
“没了。”
“不是,就没有京兆府的立案调查?就不抓凶手?”
“完全没有。”
“咱们自己也不查吗?”
“谁查?何济吗?他能隐姓埋名活下来就不错了。之后的一百年里,何家都立不起来,没有能力去查。”
“......”
看了这么多年族谱,直到这一刻何漫才清晰意识到,这特么根本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灭门惨案哪!
她明白长辈们的意思:不甘心。
这一连串的祸事后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这一切。
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以至于此?
何家人一向与人为善,治病救人,从未与人结仇。
在后宫从不涉党争,与前朝官员又无利益纠葛。
反倒是因为太后的器重以及对何家医术的需要,人人都给三分薄面。
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谁如此狠毒,非要灭了何家。
有个可怕的念头在何家人脑中升起,每个人都想起了何济那句话:“他们说要把阿姐抓去给九阎王当侍妾!”
是那个可怕的人吗?
可不应该呀,素昧平生无冤无仇的,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就招惹上了呢?
就这样灭了别人一家三代,到底为了什么?
变态吗?
这种事情不是说说就能找到答案的,非查不可,但现在迫在眉睫的并不是这件事。
祖父做出了决策:父子二人马上请辞。
太医院首位早有人窥觊,谁爱坐谁坐吧。
父亲郑重道:“何家村是不能去了,何家村的人不能信。”
母亲心悸道:“可是管厨房的二婶,管库房的三姑,府中总管七叔七婶......九叔九婶一家,都是何家村的人。”
不说不知道,好家伙,这府邸都被快何家村人占领了。
祖母沉吟片刻,道:“赶人倒是不必,反正只要好处一断,他们自己就会走。但这两天得赶紧盘点库房,别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祖父也点头:“都悄没声的,不可张扬。私下另择一处房产,咱们暗地里把重要物件挪过去,悄没声的住过去。”
留一座中看不中用的府邸做靶子,横竖御赐的,也不能卖,谁爱烧就烧吧。
商量出章程,何家人心里就有了底,才发现何漫不知何时趴祖母膝上睡着了。
该说的都说了,祖宗信了,也提前应对了,她就放下了心。
梅氏眼泪下来了:“我们漫儿是不是不在了?”
老夫人摸摸何漫头发,轻声道:“都是自家孩子。”
***
次日清晨,祖父与父亲进宫请辞。
何漫送到大门外,非要去街口吃馄饨。
那家馄饨师傅是福建人,做的是燕皮云吞,可好吃了。
因着离家近,梅氏也就允了,但派了薄荷和春旺春树跟着。春树和春旺都是十三四岁,半大小子很是伶俐。
云吞端上来,那薄如蝉翼的云吞皮在澄黄色的鸡汤中舒展,配上青翠的葱粒,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何漫点了四碗,刚想让其他人也坐下来吃,就有人先一步坐了下来。
白袍金冠,古铜肤色,又高又壮——是昨日那位镀了金光的傻子。
明亮天光下,五官竟然很英俊,眼眸熠熠生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何漫一看到他,就会想到金戈铁马,血光冷刃。
“那你们坐旁边那桌吃吧!”何漫对薄荷他们说道。
但是三个人都不听,定要站她旁边死死盯着。
尤其是春旺和春树这俩楞小子,人家身形一个都能顶他们两个了,还一左一右盯着人看,也不知心里打不打鼓。
傻子唇角微弯:“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盯着呢?”
何漫叹息道:“你知道的吧?总有刁民想害我。”
傻子:“谁?谁敢?”
何漫左右看看:“还是别说的好,那人挺可怕的。”
傻子附耳过来:“你偷偷说与我听,我不告诉别人。”
何漫小声道:“听说叫做九阎王。”
傻子:“......”
何漫:“找我有事?”
傻子:“你昨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何漫:“虽然不知道你想问的是哪一句,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傻子:“......很快是多快?”
何漫:“大概三个月吧。”
“……真是因为吃了那果子吗?”
“……不是。”
傻子唇角的笑反而瞬间褪去,脸色变得铁青。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达成。”
何漫:“心愿自是有的,只是很难达成。”
“说来听听。”
“一愿全家健康平安,二愿做一条咸鱼,三愿爱人日日相见相守。”
傻子:“什么叫‘做一条咸鱼’?”
何漫:“就是我没力气了,不想努力了,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天塌下来砸死我算了,反正我已经是一条死咸鱼了。”
傻子:“那容易。”
何漫怒了:“哪一条容易?你倒是给我说说看!”
全家平安健康,逆天改命容易?
不团灭就烧高香了。
能坐视不管,做一条咸鱼?
不能。只剩一点点寿元的人为了老祖宗,真是操碎了心哪!
最后一条更难了。
首先,她得有一个爱人。
这些,如何奢望外人能懂?对面这位傻子是不会明白的。
“你随我来。”傻子站起来朝何漫伸手,被薄荷拦住了。
傻子把身边护卫轻轻一推,道:“把我护卫抵押在这里,我与你家小姐借几步说话。”
那护卫站不稳似的倒向何家的小厮丫鬟,正好拦住了三人。
等拎清时,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薄荷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把我家小姐带去哪里?我要报官!”
春树春旺则一左一右抓住了那护卫。
护卫笑道:“别呀,姐姐!你放心好了,我家主子就是想单独跟何小姐说几句话,一会就回来了。”
并掏出一块腰牌给他们看。
只见那青面獠牙的腰牌上头写的是“护国大将军府”,下面写的是“武护卫”。
薄荷迟疑了:“你说那是你们主子?什么主子?”
护卫:“大将军府只有一个主子。”
春旺道:“谁不知道大将军镇守北境,常年不在京都啊。你可别蒙人,到时候把你拧送大将军府,仔细扒了你的皮。”
护卫笑道:“这不刚从北境回来嘛。这么着,但凡你家小姐少了一根寒毛,随你们把我押去哪,大卸八块都行。”
薄荷才放松下来,想着小姐确实与对方相谈甚欢,又有人质抵押在手,应该没事。
于是三人便夹着那护卫在中间,坐下来边吃云吞边等。
这边何漫被傻子拉上马,一路驰骋到了东城门,带她上了城楼。
守城门的兵卒聚在楼下,识趣地帮看马。
城楼上空无一人,两人并肩观景。
此处视野开阔,可望十里枫林。城外金黄橙红一片,延绵至远处青山绿水,农舍炊烟。
“这里好漂亮!”何漫轻声道。
“傍晚的时候有落霞,更漂亮。”傻子说道,“如果你喜欢,我天天带你来看。”
在人生的终点天天能看到美景,不错。
何漫点头道:“好。”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傻子突然这么说。
“......”
你是不是傻?
我跟你说寡人快死了,你跟我求婚?
莫非是为了帮她实现第三个愿望?
那不行,她是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随便抓个人将就。
运动型男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喜欢的是清瘦飘逸、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什么?都快死了还挑什么挑?
凭什么不挑?
如果不挑,她就不会26岁还没谈过恋爱;26年都挑过来了,最后3个月你叫我将就?
不,绝不。
何漫:“大哥,你说什么呢,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哇!”
“苏蕤,葳蕤的蕤。能记住吗?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再告诉你。”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点紧张。
何漫有点无语:“大哥,不是知道名字就行的。”
大哥深吸一口气:“那要怎样?你说。”
何漫眨眨眼吓唬他:“我是很优秀的,你想娶我的话,吃饭的时候要喂我,走路的时候要背我。而且我经常会发疯打人,被打的人不能躲。”
“好。”苏蕤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应了,“你的愿望,我都能实现。我能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也能让你做一条咸鱼,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何漫惊讶了:“那你想得到什么?”
苏蕤定定看着她说:“我只要日日看到你,守着你。”
又是这种眼神,没有一丝丝防备,仿佛从他的眼睛,就能看进他的心里。
何漫一下子没了玩闹的心,只觉荒凉:“如果知道有多难,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跟难不难的,没有关系。”
“最简单的愿望最奢侈,平安健康一线之差就是深渊白骨;你也无法日日见到我,因为我真的很快就死;我救不了自己,因为这不是病,是命。”
城楼上秋风猎猎,吹得何漫裙角飞扬、青丝散落,但她眼神明亮,话语清晰:“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嫁不嫁人的话了。”
她没傻!
苏蕤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片刻醒过神来,转到风口给她挡风,低声说:“可是慢慢,你以前愿意以身相许的。”
何漫下意识想否认,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前愿意以身相许。”
“不是,再前面。”
“......慢慢?”
“哪个慢?”
“......快慢的慢。你说因为小时候说话走路都很慢,父母开玩笑说你是从慢慢国来的,所以取名为慢慢。”
何漫大吃一惊:“你竟然真的认识我?!”
苏蕤愣住了:“这还能有假?”
他似乎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后有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然后略带羞涩,轻轻地补一句:“你还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什么?!
何漫惊掉了下巴。
这话几个意思?
她对人家霸王硬上弓了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忘记了多少事,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哪一天穿过来的——绝对不是原来以为的,在床上醒来那一天。
因为那天之后的人和事她都记得,里面却没有苏蕤。
也就是说,她在更早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如果不是那一天,又是哪一天呢?
可恨那一棒子,把她砸傻了,完全想不起来。
不过可想而知,那时候的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个短命鬼。
这下子怎么办,命都要没了,说什么嫁人不嫁人,这不是坑人吗?
应该直接拒绝的。
可眼前白裾翻飞,那人像铁塔一样给她挡住了风,生涩地弯下腰与她平视,眼神里带着难过。
拒绝的话,她突然说不出口。
还好她想起一件事:“我有婚约的。”
虽然那婚约形同虚设,她不打算嫁,那家人看着也不愿意娶,但确实有婚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