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千》紫非柴

12、山间美人（二）

　　山河异变，早已不是当初”庄毓细品着手里的珍饮，毫无异色
　　“呵”红衣人轻笑出声，似哀伤这山河变换，数万年的沧海桑田间，故人竟只剩这面前的一人，似嘲弄这世代更迭，当初山崩地裂的故事竟就这样泯灭在时间长河，就连痕迹都被抹杀的干净，命运造化，他们早已成神成魔，却只存在于野史传说，当初的战歌，童谣，不见吟唱，当年的蛮荒无尽，如今也难寻踪迹，只留下这星辰，这月辉，皎皎挂于天际，看着他今朝帝王堂上，明日虎落平阳。
　　“当初？除了你这只鱼儿，哪里还有当初？”
　　“是吗？那你呢？当初已尘埃落定，你又如何逃出那深渊”庄毓目光灼灼，盯着红衣人，似要看出蛛丝马迹
　　杨柳妖委屈的看着自己如同秀发般的枝条，只须臾间，被一道细弱的嫣红晕染的浸透，手指轻点，泛着光晕的枝条上下翻飞，纵横交错间，变幻着形状。
　　杨柳妖没有心的躯干僵直，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红衣人只顾着看着手上的枝条变化，庄毓却看着他，两人耐心十足，静静的任凭时间流逝，红衣人眯着眼，竟认真的思索了起来，良久，终于发出一声悠悠叹息“哎 ”
　　这一声，却没有了之前的韵律，就连音调，都变得甜腻了不少，此时，才是他原本的声音，庄毓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等着他的答案
　　“鱼儿，我竟真不知自己是如何醒来，只知道睁开眼，就看见这不似往昔的山，山里没有灵气，没有金玉，只有这株柳儿在我身边”
　　红衣人说话间，那嫣红没入指尖，终于放过了这杨柳妖，柳条飞快的抖动，杨柳妖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心疼自己被折腾的枝条，暗暗梳理整齐，紧紧的缩在另一面，红衣人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寻求微不可见的安全感。
　　“自那大荒落，纵使他渡给我全身的神力，我亦沉睡了万载”说道那个他时，庄毓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
　　“万载”红衣人睁眼，看着他，杨柳妖顿时缩瑟不已，将自己的枝条递了前去，却被人挥手拂去，杨柳妖松了口气，将自己笔直的立在坐塌身侧，努力想掩饰自己的存在
　　“既然要沉睡万载，为何还要他的神力？！”
　　火焰印记流光闪过，似怒火冲冠
　　“我要与不要，有何意义？”庄毓毫不示弱“我要，他就愿意给？我不要，他能改变主意？”
　　“他若还有神力，怎会在深渊陨落，魂归大荒”红衣人变得不可理喻，根本没有任何解释出路留给庄毓
　　柳树的身躯轰然炸开，土木山石四溅，尘嚣漫天，杨柳妖顿时将自己扭称一个万分痛苦的形状，枝条迅速合拢，柳叶纷飞，好不凄惨
　　红衣人的坐塌安然，尘埃落定，广袖依旧鲜亮，不留丝毫痕迹
　　“他没有”庄毓的双手结印散开，身体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抖“不许说他！”
　　言语间的愤怒已将整个人点燃，红衣人眉间印记已经安稳，不再闪烁，看着在爆发边缘的庄毓，轻轻卷了卷广袖，暴虐的幽蓝被击散，杨柳妖的躯干终于得以超脱，瑟瑟发抖的缩瑟在一侧。
　　“鱼儿啊！”红衣人叹息一身，似怜悯，似无奈，终是没有了刚才的
　　不可控制“我亲眼所见，北海深渊，当年我花族和巫族全力封印的失落之地，十死无生”
　　“不会”庄毓的双手想要再次结印，却被一道殷红束缚了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被静止在这一瞬间，正扣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寒霜笼罩，挣脱不得。
　　“会与不会”红衣人广袖轻卷，柔和的神力笼罩住身后的柳树，杨柳妖身心俱伤终于找到了依靠，枝条讨好又惧怕的扭动，生怕两人的飘忽不定的怒火再次殃及他这个可怜的池鱼。
　　“都已成事实”广袖轻扬，笼罩着庄毓的红光大盛，少年倔强的眉间因为挣扎，在这寒冬萧瑟中，竟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依旧保持在结印将成的姿势
　　“花鬼”庄毓对着红衣人怒目而视“放开我”
　　红衣人，花鬼娇媚的笑了起来，毫不在意的道“花鬼？小鱼儿，做人数万载，这么话也说不清楚？”
　　庄毓动弹不得，只扭过头冷哼一声
　　杨柳妖此时已经平复了下来，隐在夜色中，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花鬼，不，花瑰却是看了它一眼，狭长的眸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的眯起，弯成了妖娆的形状
　　白皙透明的手指扣于胸前，打出结印，嫣红的古老符印自指尖缓缓流出，蕴含着说不出的力量，直直的印上杨柳妖的躯干，字符没入刚刚修复的身躯，杨柳妖才平复的小心脏再次纠结起来，那嫣红似有无上魔力，迷人又危险，想抗拒，却更想一探究竟，只瞬间，红光崩裂，将杨柳妖整个包裹，这一次，就连一片柳叶都没有放过，花瑰额间的火焰印记流光闪烁，似熊熊燃烧一般，杨柳妖心神剧烈，只觉五脏六腑被人硬生生的揉搓，拉伸，任意揉捏变换着形状，广袖无风而动，白皙的手指上下翻飞，在夜色中被揪扯出一缕缕红色的光线，缠绕着杨柳妖，如画师的画笔，工匠的雕刻刀，渐渐显现形容。
　　庄毓眼里怒火还未消除，看着花瑰的动作，面色不变，却被眼里的诧异神色出卖，花瑰回眸，脸上逐渐染上潮红，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便又扭回头，继续雕琢着杨柳妖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柳条舒展，碧绿的枝叶隐去，在黑夜中舞动，变幻着形容，躯干伸展，被红丝牵引，褐色的躯干逐渐变得光洁
　　芙蓉如面柳如眉
　　飞扬的秀发，婀娜的身姿，紧闭的双眼勾勒着心里的紧张，就连脚趾，都是少女的娇俏
　　额间的花钿隐隐绰绰，被蹙的满是紧张，细看之下，是一枚小巧的柳叶，映衬着眉眼弯弯，满是清秀
　　花瑰看着面前一尘不染的人儿，满意不已，歪头看了一圈，一袭碧色衣衫闪现，将少女包裹
　　庄毓的束缚终于得以解脱
　　“你疯了”少年迫不及待的叫嚣“这山川大泽灵力干涸，你以为还是当年的不周山神？”
　　话音出口，花瑰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一丝疲态，白皙的皮肤越发透明“鱼儿啊”
　　少年的双手屈握成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汹涌而出，却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你疯了”
　　“呵呵”一阵轻笑传出，似山间的精灵轻舞，灵动不可方物“纵使周身神力依旧，这天地哪里还是我们的天地”
　　“可你已经苏醒，又怎知这天地不会回归”
　　“你可感应的到”
　　碧衣少女缓缓睁开双眼，满是无辜新奇，眼神清澈，仿若山间的清泉，天上的明月，正毫无防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视野是前所未有的开阔，修长的脖颈轻轻扭动，从指尖开始，碰触着眼前的一切，新奇的触感从指尖开始，传到全身，冬日的泥土在刚才的一场混乱，露出了柔软的表面，身后的山林沙沙作响，碰触着耳膜跳动不已，山风送来阵阵四季常青的植物的清香，挑动着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少女看着自己柔弱无骨的双手，试探的探出了脚步，踩在地面的踏实和扎入地里抓紧泥土的感觉完全不同，少女惊奇的表情终于浮上表面，樱桃小口错愕又惊奇。
　　最终，少女终于看见了面前的花瑰，只那么随意一眼，少女的身体如临大敌，毫不犹豫屈膝行礼，献上自己的虔诚
　　“感谢山神，赐予新生”
　　花瑰随意的一挥手，清风拂过，刚刚幻化成人形的小妖压力顿时消散，却依旧恭敬的立在旁边。
　　庄毓抿了抿唇，花瑰看了过来“鱼儿，这小树苗给你做帮手可好”
　　“哼”
　　花瑰却也不在意，只对着小妖儿淡淡的道“你灵智初开，我在世间行走恐有不便，这鱼”看了眼庄毓，这才想起来询问道“你现今如何称呼？”
　　“庄毓”
　　“嗯，日后在世间，见庄毓如吾”
　　小妖再次恭敬拜下，起身，转向庄毓，碧绿的衣衫清辉闪烁，一道高大的树影在身后熠熠闪烁，手印翻转，结印没入柳树影中，枝叶摇曳，碧绿的符印如流星，坠入庄毓的胸前。
　　“大可不必”话虽如此，却已经有了温度，花瑰笑了，三分的讥诮凉薄，道“世人皆道草木无情，可谁知草木执著，强于世人”
　　庄毓微微垂首，看向花瑰“如今的世间不仅灵力寥寥，就连曾经随处可见的金玉都所剩无几”
　　“一块补天石，耗尽世间”
　　“今后”庄毓深深看着对面崖上的红衣人一眼“珍重”
　　山林变换，再次恢复寒冷诡谲，庄毓踩着符印走在漆黑的山路，红衣的花瑰，碧裳的杨柳儿，消失的毫无痕迹，只有庄毓脚下的一丝松快，宣示着这山林里刚才发生过的一切，是真实的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