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窗外车水马龙,街市的喧嚣透过窗子渗进来,却丝毫唤不醒这个房间里的生气。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了,可能十天,也可能二十天,总之距离楚悲被迫停课已经过去很久,他漠然看着窗外,右手像是无意识地用刀片轻轻划着左手手腕,有血缓缓流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不知多久,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传来,径直穿过所有屏障,落在了楚悲心上。他猛地拉开窗,看向声源处——对面阳台。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动情地演奏着他的乐章。灯光镀在他身上,青年眉眼处平添几分柔和,好看得惊艳世俗。
“您好?有什么事吗?是我打扰到您了吗?”青年听见了楚悲家阳台传来的响动,抬眼望过去,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芒。
楚悲这才如梦方醒般迟钝地感到了街井的喧闹,他一袭黑衣,脸上的淡漠仿佛与世隔绝,不染一丝尘俗。
只是手上的血还没凝固,顺着劲瘦的手腕,倒也添了几分色彩,尽管让人不太舒服。
“……没事。”
青年好像注意到楚悲的手腕处,但只是略微一顿,随后道:“没事就好,我是新搬来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
楚悲点点头,随后问:“您贵姓?”
“免贵姓谢,名愠亦。您呢?”谢愠亦干脆报上了全名。
“楚悲。”
两人相顾无言。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打扰到您很抱歉。”谢愠亦率先打破尴尬。
“嗯,再见。”楚悲转身进了屋。
天色渐晚,楚悲久违的感到一丝困意。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楚悲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生活总要继续的,不应该为了一些事情就放弃了。
结果就是,楚悲第二天一大早从医院精神科下楼的时候看见了从肿瘤科上楼取化验单的谢愠亦。
楚悲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只当没看见对方。
某人却不老实,和楚悲擦肩而过时,打了个招呼。
“这么巧?”
真是巧得很呢,心血来潮来一次医院就被一个只攀谈了几句的邻居碰上了。
心里这么想,但楚悲却意外的觉得自己很喜欢谢愠亦身上带着的烟火气息,或许是谢愠亦的这张脸有些面熟吧。
在哪里见过他呢……
总之,楚悲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了化验室的走廊里,聊起了天。
“所以这个癌症呢,可能是治不好喽。但是还有一年多呢不是吗?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医院呢?我看你看的是精神科?”谢愠亦像个棒槌一样追问。
“抑郁症。”楚悲不大想和棒槌聊天。
棒槌难得闭了嘴,还楚悲一个清净。
楚悲突然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
楚悲这个名字,是福利院的一个大姐姐给他起的名字。
十岁以前的事情,楚悲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在福利院里,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又因为挑食经常挨打。
有一个叫韩安的姐姐,在上初中,却对他们这一帮小屁孩很好。
尽管也像个棒槌。
原本他们的名字都和院长一样,姓韩。
楚悲在那里呆了近十年,都只有一个单名“熙”。
可能原本是要叫韩熙的,但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改名,就被一户姓楚的人家看中了。
年幼的楚悲一直很乖,不哭不闹,也不怕生,别人和他说话他也只是腼腆地一笑。
那对夫妻就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
他听见楚夫人说:“这孩子好乖啊。”
“那就这个孩子吧,越看越喜欢。”楚先生也这么说。
领养手续办下来的那一天,韩安拉着小小的楚悲,对着那对夫妻说:“他算是我弟弟的,但是你们要领养他,怎么说也要有一个名字。”
“他叫楚悲。”
那对夫妻看着这个女孩,不禁失笑,窃窃私语了一阵,只得叹气:“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可惜是个女孩。”
韩安仰起头,眨了眨眼,而后蹲下·身,对着楚悲说:“再见啦,要记得回来看姐姐。”
“再,再见。”楚悲认认真真点头,表情中露出一丝很难得的不舍。
此后一别经年,高考结束那一个暑假,楚悲和楚姓夫妻正式断绝关系的那个七月,楚悲回了一次福利院。
韩安在福利院成了老师,毕竟她一直自学,成绩也不错。
她打量了几遍楚悲,笑着说:“小屁孩长大了啊,变帅了,也开始冻着一张脸了?”
楚悲不予回应。
之后又是三年,楚悲大三的时候,听说韩安离开了福利院。
小小的一方天地,终是困不住需要在自由的原野上翱翔的鹰。
又听说,韩安开始四处流浪,写文章,摄影,拍纪录片,四处投稿。
然后就被心理学专业的朋友拉去看了心理,再没心思去听说。
至于十岁以后……
*
“喂,想什么呢?”谢愠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楚悲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楚悲无视了某人作乱的手,道:“所以你把别人拦在医院就是为了讲你的故事?”
“哎,别这么说啊,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谢愠亦不依不挠。
“337号病人,取化验单!”护士开始叫人。
谢愠亦去拿化验单的功夫,楚悲已经离开了医院。
其实关于楚悲自己的事情,他本人都不太在意,又为何要和别人说呢?
谢愠亦出了诊室,发现楚悲早就没了人影。
他不禁一阵纳闷,自己很招人烦吗?
不过他没多想,很快就低下头,看了看化验单,叹了口气,“又加重了。”
楚悲走出了医院,本想着坐车回去,看了看明媚的天气,又想到朋友说散步可以缓解心情,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走路。两公里不到的路程,权当散步了吧。
或许是谢愠亦的微笑太感染人,楚悲的心境莫名的不错。
时值夏初,这座城市还不算很热,风中带着些许暖意,让人懒洋洋的。
树叶缓慢的转为碧绿,丁香悄然开放,路上的人们闲慢地踱着步,偶尔有孩童走过,笑闹着,人间五月,正是欣欣向荣时。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医院里,谢愠亦看着窗外澄澈的天空,如是想。
*
“楚悲,你怎么搞的?实验室安全守则被你就饭吃了?”方教授从电话里对楚悲咆哮着。
“对不起……”楚悲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具体是哪一环节……”
“实验器材。大量有毒气体放出,你是瞎了才看不出器材有问题吧?是,你现在在请假,我如果什么也没发现就算了,不想打扰你的病假,但这次差点出人命你知道吗!近一个月来我确实没去过实验室,但还能有谁有实验室的钥匙呢……“
楚悲迷茫了,自己严于律己这么多年,虽说事事做的都并不尽如人意,但这种低级错误是从未犯过的。
他彷徨,不安,他陷入了新一轮的自我否定和怀疑中。
“笃,笃,笃。”沉缓的敲门声一下顿一下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惶恐。
“楚悲?在吗?”是谢愠亦的声音。
楚悲干脆走过去打开了门,张口就想赶人离开,但只是看了门外那人一眼,就默默把嘴闭上了。
青年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捧着一个瓦罐,热气在傍晚微寒的风中氤氲开来,夕阳暖暖的光照在走廊里,让人觉得任何烦躁都顿时消失了。
“我看你好久没出来,时间不算早了,想着你可能没吃饭,就给你带了点汤。”谢愠亦再平常不过地说着,好像他们已经这么相处了很久,可事实上他们只认识了两天。
“所以凭着这罐汤,这位帅气的先生,能放我进门吗?”戏谑的口吻令人放松。
楚悲叹了口气,说道:“进吧。“
打开瓦罐,里面是排骨汤,上面却没有浮油,清清淡淡的江南风味。
“我老家南方的,喝不惯吗?”
看见楚悲愣住了,谢愠亦有些紧张地问。
楚悲摇了摇头,眼底有那么一丝不引人注意的薄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回换谢愠亦懵了:“我对你……很好吗?”
在黑暗的、阴冷的困境里,如果有人愿意带进来一束光,愿意施舍他一碗热汤,那么,纵使处境再不堪,世界再凉薄,灰暗的时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挨。
——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