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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原来人走到绝境,竟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谢宁的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色衬衣,满身的血,她说,别爱我了。
      医院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赵星野背抵着墙坐在地上,眼里无悲无喜。
      “星野,我遇见过许多美好的人,直到遇见你,才觉得与他们只是为了相遇,与你,是为了相守。”
      “没有人爱你,我来爱你,你没有家,我给你一个家,他们对你口出恶言,对我假意恭迎,其实都很虚伪,他们的言语是冷的,没有温度的,谢宁是鲜活的,温暖的。”
      “我从来不觉得是我有多爱你,相反你为了站在我身边有多努力,我都知道,我爱你,从来都是你值得。”
      他守着记忆里尘封依旧的言语,就像看着光的人,直到有一天,那个言语温暖的人一点一点从他生命里消失,从这个世界消失,他的人生,只剩了大片大片的黑色。
      像溺在水里的人,每一下呼吸,每一下挣扎,都只是离深渊更近一步,不愿自救,也不愿他救。
      许诺一生,他以为能牵着她走一辈子,哪怕这条路再苦、再累他都不会放手,却独独忘记了,除却生离,还有死别。
      幽深的走廊里,苍白微弱的壁灯,他的阿宁正躺在手术室里,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交换、做买卖,独独生命,只有敬畏,只能敬畏。
      是不是注定没缘分,就如儿时那些多嘴多舌议论他的妇人所说,亲缘淡薄,命硬克人。
      他真的有在变好,小心翼翼将阴暗不堪的一面藏起来,努力学着去爱这个世界,去接受别人的善,去做李青山那样阳光开朗的少年。
      阿婆死后,这世界只有他一人,他不怕死,什么都不怕,甚至无比期待死亡来临,因为活着痛苦,不如死去,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阿宁让他知道了爱,也让他开始变得胆小,变得恐惧,生死、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他都怕。
      他曾跟赵歆说:“你错过了我的童年,在我少年时给予我补偿,可你亏欠的不是十六七岁的赵星野,而是我记忆里眼神冰冷,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的小男孩。你将他带到这个世界,却没告诉他如何活下去,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装聋作哑那么多年,不闻不问,等突然有一天,你想起他,你看他如同杂草一般疯长,你开始觉得害怕,你想要补偿,可你告诉我,过去的时光,你要用什么还给我!你觉得谢宁会是我人生中的过客,可在我眼里,你才是匆匆而过的过客。”
      谢宁不是他的过客,而是他人生的归途,是他回家的路。
      再重逢,他明明很生气,气她不告而别,气她一走三年,可他不敢生气,怕气走她,怕留不住,他以为这次他会有家了,可如果没有谢宁,他的家在哪里。
      赵星野的末路穷途里,只有谢宁才是生路。
      周围很静,独有的,属于医院的沉寂,有人在他身边停留,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你手受了伤,我给你找医生处理一下。”
      他没说话,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胳膊上的刀伤蜿蜒,狰狞可怖,刀伤见骨,纱布粗粗包了,伤口还没来得及缝,一直流着血,他就这样坐着,不动也不喊疼。
      陈让抬眼看他,与其说是个活生生的人,倒不如谁说毫无生气的玩偶,失了智。
      他想起酒局上的那个电话,赵星野匆匆离去,没一会给他打电话报了一个地址让他去报警,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凶险,等他跟警察赶到,谢宁倒在血泊里,赵星野跪在她面前,白衣染血,行凶的歹徒身中一刀,身上多处骨折,赵星野没要他命却也下了狠手。
      陈让将手里的烟掏出来又放了回去,手术室外的灯牌依然亮着,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沐清清已经抓到了。”
      赵星野置若罔闻,陈让挠了挠头,他想说些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很苍白。
      最终还是开了口,医院的安静,让他觉得心慌,觉得恐惧。
      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陈让却莫名想跟赵星野讲一讲手术台上的女子,或许能让他好过些。
      “星野,以前,我不喜欢谢宁,总觉得这些年,是她辜负了你,可那天July跟我说,他羡慕你,不是在计算机上逆天的天赋,而是你遇见了谢宁,恰好谢宁爱你。”
      “我一直觉得他胡说八道,其实他说的不错。”
      “她很爱你,所以会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舍不得你一个人,所以你信她,会好好的从那出来。”
      陈让移开眼,眸子里竟是一阵刺痛,再看赵星野,神情漠然,眸色里没有任何半分生机,谢宁出事,他便将自己也逼向绝路。
      “她很爱我。”
      言语艰涩,语难成调,他张了张嘴,一字一句道:“她很爱我。”
      像是说给陈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
      陈让没得到回应,只见赵星野扶着墙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没跟上去,也没问他要去哪,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苦不能开口。
      陈让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红了眼,瞎了眼的老天爷,咋就可着一个人折磨。
      医院五楼的楼梯间,有人痛哭出声,如泣如诉,像个孩子一样。
      赵星野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爱情有很多模样,最美好的样子,就是谢宁的样子,谢宁爱他的样子。
      这个世界依旧如此,日落星辰,有人欢笑,只是有人的世界好像已经慢慢到了尽头。
      手机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陈让揉了揉眼睛挨个回电话过去,赵星野重伤的消息在网上已经爆了,他浑身是血出现在医院的照片也已经传的全网皆是了。
      谢宁刚刚送进医院的模样历历在目,女子闭着眼,面无血色,赵星野握着她的手,如行尸走肉,外界除了担心赵星野的身体,舆论的焦点便都落在重伤的谢宁身上。
      各大媒体,熟识的记者,还有一众着急的粉丝,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都等着他出面解释,陈让吸了口气,那边电话瞬间接通。
      “喂,李记者吗?我是陈让,事情是这样........”
      一直走在暗里的人从不会跌倒,跌倒的,是见过光亮再回到暗夜里的人。
      谢宁在梦魇里挣扎,她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父亲,他静静躺在她身侧,鲜红的血缓缓流出,沾了她满手,满脸,连睫毛上都沾了血珠,她洗不干净,也擦不掉。
      看见发疯的自己,白日里静坐,整夜流泪,夜夜失眠,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哭,情绪成为她身体里的凶兽,无法克制,渐渐疯狂,她站在阳台上,黑暗的恐惧将她包裹,夜风吹得裙摆飞扬,她义无反顾的闭了眼。
      付声一把将她抱住,他说:“好好活着。”
      她的梦里,有很多人,她爷爷,嘴硬心软的谢铮行,青春年少的绫致、汉臣,还有青山,还看见了付停声,甚至于林纾,独独没有他,没有赵星野。
      有些记忆藏在时光里,痛极了便会如滋生的妖,一点一点爬出来。
      赵星野当年出事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唇色惨白,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车祸,因她而起,林纾极端的恶念,她不是没有去看他,她去了,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回付家,跪足了一下午,应了林纾的要求。
      付声是她亏欠,林纾的要求她会去做,赵星野半条命的公道,她不会不要。
      眼前是暗不见天日的路,没有光,没有声音,像是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她像是飘在汪洋上的孤舟,没有方向,只能往前,她走了许久,走过三年,才看见了光。
      秦绫致赶到G城那天,一起来的还有李青山跟许汉臣,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却笃定那个跟赵星野一起受伤的女子会是阿宁。
      “是阿宁吗?”
      “赵星野,我在跟你说话,是谁?”
      其实不用赵星野回答,ICU里静静闭着眼的,不是阿宁是谁,秦绫致张着嘴,心一揪一揪的疼,眼泪滚落,她只觉得心疼,她想去骂赵星野,却在对上他那双失焦的眼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骂什么,质问他躺在那里的为什么会是阿宁吗?
      可明明阿宁出事,他才是最难受的那个,痛不欲生的不只她秦绫致,还有一个爱的偏执的赵星野。
      “医生怎么说?”
      李青山揉着眼角,静静道,岁月为他平添了几分沉稳,不似年少时,他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的人,薄唇抿得紧紧的。
      “没伤及动脉,刀子没想象中刺得深,伤到肠子,等她醒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你呢?”
      许汉臣看了眼他的胳膊,“陈让说你胳膊上挨了一刀,不要紧吗?”
      “不疼。”
      许汉臣摇了摇头,单手揽过红了眼的秦绫致,将人按在怀里,“沐清清竟是沐清河,沐家那个养女,这起案子查来查去,背后还有一个叫林纾的女人。”
      “那个叫林纾的,是付声的母亲。”
      秦绫致仰头,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谁?”
      “林纾,是付声的母亲,就是当年跟阿宁订婚的那个少校付声,他母亲。”
      李青山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偏偏是她吗,谢家出事的时候,他在李家并未得势,父亲也尽力相助,不过杯水车薪,许汉臣在许家倒是受器重,可许老爷子健在,他们一群刚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帮不了阿宁,偏偏付声可以。
      “公安局那边我已经让许家的律师过去看着,如果有需要你直接打给他,电话我已经发给你了,牵扯到付声他母亲,就不是我们能随意插手的事,要考虑谢宁自己的意愿,不如等阿宁醒了再谈责任追究一事。”
      许汉臣一番话说完,赵星野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像是听见了,却又像没听见,秦绫致冷冷甩开了他的手,“躺在里面的,是谢宁,我管不了那么多,故意伤人,教唆绑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尤其是林纾,付声死了,是谢宁杀的吗,是谢宁想要他死吗,林纾她就是个十足的疯子。”
      她转头看着赵星野,眼眶湿润,红肿不堪,“三年前林纾要毁了你,让阿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你出车祸,谢宁她就跪在手术室门口等,等你活过来,你醒来,她跑去答应那疯女人的要求,跟着去国外,林纾折磨了她三年,可阿宁她病了,早在叔叔死的时候,她就生病了。”
      “我不知道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夜里不敢关灯,睡觉总做噩梦,握着笔的时候满眼都是血色,她总说想为付声做点什么,林纾要她三年,她就给林纾三年,全当替付声尽孝,可她还要替你去要一个公道,你那半条命的公道。”
      “那个姓付的医生治了她三年,毫无起色,她为难自己也为难了三年,够了,早就够了,不欠谁了。”
      她一步步后退,然后朝着走廊尽头疯狂的跑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许汉臣怔了一秒,紧跟着追了出去。
      赵星野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青山。”
      “你也去,拦着秦三,告诉她,我会去解决,等找到他们,你们就一起回W市。”
      李青山目光沉沉的看着昏迷不醒的谢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静静看着。
      “秦三的反应太大,不能让她在这里,阿宁醒了会怪我,她不会想要你们担心,回去吧,我陪着她。”
      生死,我会都陪着她。
      空气静默了许久,李青山按了按眉角,“星野,其实,我跟汉臣更担心你。”
      “阿宁的伤在身上,我相信她会醒,对你来说可能宁愿躺在那,也不愿站在这看她躺在那。”
      “别把自己逼太紧,她醒来该不高兴了。”
      赵星野点头,“好。”
      “我带他们回W市,谢家那边先瞒着,老爷子身体不好,受不了这样大的打击,要是明天阿宁还醒不了,我去给谢先生报信。”
      “谢谢。”
      李青山眼里柔软了几分,“我们之间,谈什么谢不谢,你好好照顾她,才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这边的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
      赵星野站在静谧的长廊里,眼眶慢慢就红了,幼时所有的爱都来自阿婆,长大后谢宁给了他温暖,爱情,友情,都是谢宁给他的。
      不能被时光治愈的赵星野,可以被遗忘,那个因为爱谢宁变得纯善的少年,正在一点一点将过往那个痛苦的小男孩藏进时光里。
      阿宁,我很悲惨,所以你可怜可怜我,让我不要那么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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