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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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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跳探戈的人
2008年3月末傍晚。凉风在密集的雨丝中穿梭。
经过铁栅门时,我从马背上跳下来。
门外有个面对门铃发呆的女郎,红伞下那张侧脸动人无比。
听到马蹄声,她飞快回头,踩着碎步靠近黑色铁栅门,愈发衬托她如雪的肌肤。
“找谁?”我倚着马身,肆无忌惮地凝望她黑亮的波浪发。
“沙小宗。”
她说话像百灵鸟唱歌。
我开门,而后依旧倚着马。
她说谢谢,莲步款款走进来,顺手关了门,惊奇地打量我,浓密的睫毛像黑蝴蝶上下飞动。
她在心里笑我发神经?我全身淋湿,手中却握一把未撑开的伞——在花园里,摘花的沙玉莉小姐硬将它塞给我。我装模作样地撑开伞,等她的身影在花丛中隐没后便收起来,离开了花园。
“你是……沙暮槿小姐?”
她没有讥笑我这只落汤鸡。以前沙先生一女友当他的面说我碍眼(我不过无心泼了她一裙子葡萄酒),后再没踏足沙家,因我当时赠沙先生一个奚落的微笑——他竟看上这种女人。
我诚实回答:“是的。可我不认识你。”
“小宗曾向我提起你。”她笑,露出珍珠般的细牙齿,“你真漂亮。”
她是沙先生最出色的一位女友,率直。
我将刚才在花园折的一朵含苞黄玫瑰插在她耳际。她愉快地看着我,长卷发在花的陪衬下分外美丽。
“我一直摁门铃,没人来开门。”她似乎把我当老朋友。
我并不是听见门铃声特地来开门,只是碰巧经过,看见她。但却说:“大家忙着准备晚会。”
她歪歪头,做一个天真滑稽的表情。
我看见老张从远远的鹅卵石小道上飞奔而至,大概老早便听见门铃声,现在才抽空赶来开门。
他很快将自己的伞遮在我头上:“小姐存心要生病?”皱巴巴的脸红扑扑的,一身酒气。他是个老酒鬼。
“恭候在大门口,宾客快来了。”我推开他的伞。
他是沙家的守门人,天天迎来送往。
“是。”老张一边用小眼睛瞅年轻女郎,一边殷勤地对我说,“请小姐务必撑伞。”
“你忙你的。”我拍拍他的肩。
他撑着伞严肃地站在铁栅门边,望向门外那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像一尊守望塑像。
“随我来。”我对她说,依旧未撑伞,向后走去。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鹅卵石小道上,“得得”响。
她走在马右边,我居左。
经过那座巨大的喷水池,我百无聊赖地问:“这样的喷水池漂亮吗?”
她说好看,便又继续迈着文雅的步子,高跟鞋发出“嗒嗒”脆响。
拐过喷水池,距我们百步之遥的是沙家中西合璧的高楼,棕红色墙壁,五彩纱窗,高大圆柱,游廊上摆着紫罗兰色玫瑰。它像端庄贵妇,一身典雅礼服,落落大方注视每一个仰望她的人。
他站立在从大厅里伸展而出的地毯上,似乎在对着金碧辉煌的大厅发呆。
周围没有仆人走动,他们都照我吩咐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沙先生的盛宴。
“他在那。”我指指那个在大门前呆立的挺拔背影。
她对我点头致谢,走向沙先生,火红背影如裹在雨中的火焰。
天已很暗。花园里千万盏彩灯已亮起来。
晚会就要开始,把马牵去马厩,紧接着就得化妆,时间很紧。于是我飞快跃上马,准备前往后花园的马厩。
“傲慢鬼,不打招呼?”
经典的“沙先生咆哮”。
打招呼?没必要。
我向通往后花园的大道策马而去,裤子上那排串连的银色铃铛“叮铃铛啷”地喧嚣。
在卧室里看梳妆镜里的自己:透湿的黑色宽边帽歪斜地扣在头顶,滴水的长发凌乱地披垂,湿漉漉的骑装滴了一滩水在地上——我在花园里淋雨骑马约两小时。
这样狼狈的沙暮槿,有人说她真漂亮。我不禁对镜咧嘴一笑。
镜子反射墙壁上的名画《伏尔加纤夫》,黯淡的画面。
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上,就像一个被迫画上笑脸的木偶,僵硬地咧着嘴。
薄施脂粉后,我满意地拢拢头发。淋雨的凉意在一番梳洗后被驱逐。现在镜里的沙暮槿,似乎是真漂亮,削肩蜂腰,穿紫色百褶裙,浅绿高跟鞋。
我走向那扇雕花大门,回头扫视整个房间。紫纱帐,紫大床,紫高背椅……深深浅浅的紫。墙上的《伏尔加纤夫》和紫色极不协调。
打开那扇门走出去,我倚着走廊的栏杆看楼下的大厅。年轻的乐师正在演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很宁静的曲调。西装革履的绅士,珠光宝气的贵妇,花蝴蝶似的小姐,彬彬有礼的仆人……在宽阔的大厅里来来往往。
灯红酒绿,金盘银盏,衣香鬓影。这就是宴会。
沙先生的女友显然是男士包围的中心。她端坐在高背椅上喝香槟,一身红纱裙宛若燃烧的火。
“哼。”那熟悉的声音比平时多添几分不满。
我知道是谁。
“你是越来越傲慢了。”他轻蔑道。
我看天花板上那盏璀璨华灯:“沙先生。”
“请注意你的口吻。”他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反感我嘲讽的语调。
我莞尔,转身,看他脖上盘得一丝不苟的咖啡色领带。
“有什么不对?沙先生?”我强调后三个字。我不会学着那位女郎亲密地叫他“小宗”。
他盛气凌人地挑眉:“你不过是沙家的狗。”
乐师在演奏意大利名曲《桑塔.露琪亚》。
我走下楼梯,坐在大厅暗角的沙发上喝酒。
他以夸张的脚步声向宾客宣告他的驾临。
晚宴就这样开始。
他绷着脸喝酒,吃生日蛋糕。
晚宴之后,酒席撤下。大厅成为舞池。
不少绅士向我邀舞。
于是我与许多陌生人跳了一场又一场的探戈。舞经他与她身边,听见他叫她:“鞭鞭……”
舞会仍未结束。
我偷溜上楼,在卧房里大声诅咒那双让脚难以忍受的细跟鞋。
“如此好兴致。”讥讽的腔调。
我居然忘了关门。
他翘起下巴倚在门上,活脱脱一个连三等功都从未立过的退伍将军,张牙舞爪,四处找人决一死战。
“你也兴致勃勃啊。”我尖声叫道。
“你别忘了……”
我流利地接口:“我饿得半死不活,沙家及时撒了一把米。知识,身份,地位……你们沙家统统慷慨施舍。”他错了,这些再不牵制我。
他惊愕。
我坦然:“可我没白吃白住。凭我,沙家的事业蒸蒸日上,左右逢源。你们的要求,我超标完成。现在,沙先生,你可以满意退下。”我克制自己不将捏在手中的长筒手套塞进他的嘴,逼他吞下去。
这次他顺从得出奇。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离开梳妆台,站在窗前。
窗外,是沙家迷宫似的花园,大花园套着小花园,小花园里还有更小的花园。以那座巨大的喷水池为中心,条条鹅卵石小道向四面八方蜿蜓。因为晚会,今夜花园火树银花。
在这幢高楼里,我姓沙。
原先我被一对贫穷夫妇收养。七岁,我离开那座漏雨的瓦房(再不愿拖累三子二女的养父母),当乞丐。后在流经沙家高红大墙的大河摸鱼,已两日未进一粒米的我总抓不到哪怕是一条小如蝌蚪的鱼,却在河底挖出一个玻璃盒。洗去黑色的河泥,盒里那枚晶莹剔透的东西(我后来知它是翡翠戒指)绿光闪闪……沙家的狼狗挣脱铁链,从我背后袭击……老张闻声赶来,其时我已遍体粼伤……
伤愈。沙先生的奶奶沙丽田女士与沙家管家沙玉莉坚决留我,以感谢我为她们找回失踪多年的传家宝——翡翠戒指(原来多年前一贪心仆人盗窃沙家财物,包括翡翠戒指。想来它是他粗心失落河底,被河泥掩埋。后来一直没这仆人的音讯,盗窃案也就不了了之)。
为了不辜负她们的拳拳盛意,我留在沙家安身立命。即使沙先生一脸不屑,我仍厚着脸皮在沙家吃吃喝喝。
在哪里当乞丐都一样。
后来我才知沙家收留我,不过是因沙丽田女士考虑自己渐老,儿子儿媳又早遇空难归西,万贯家财将由唯一的孙儿沙小宗继承。偏他不长进。沙丽田琢磨着培养一个心腹,日后辅助沙小宗经营事业。我就这么巧出现,相貌、智力……符合沙丽田挑剔的眼光。
我不负所望,一心一意在商场拼搏,沙家事业如日中天。沙小宗则在脂粉堆里尽兴打滚,有空方来公司随便逛逛。
沙丽田,疼我就像老板疼她最得意的伙计。
我舔舔下唇,一股腥味——咬出血了。
风涌进来。门“砰”地关上。雨仍在下。
我关上窗,熄灯,在床上躺着。一切归于黑暗。我能看见墙上那幅画的暗影。我始终记得,画里的纤夫都被套上沉重的纤索。
大厅里激昂的探戈曲震耳欲聋。
夜已深。雨似乎要学那群跳探戈的人,闹到半夜三更,滴滴嗒嗒地敲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