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肃霜》东谷黄梁

1、第一章

　　那天的雪是京城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天空中翻搅着浓密的阴云，雪片片刻不歇的飘落下来，凌厉的寒风肆虐下，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不仅寻常人家闭紧了门户，连酒栈都挂起了歇业的牌子。

　　漫天风雪中，一队人马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叶将军，公主有请。”

　　叶效纯回首见那人，正是北燕公主的贴身侍婢，微微颔首，便掉转马头，来到队伍中央的马车近前。

　　车前的侍婢见叶效纯来了，忙道：“外边寒冷，公主请将军进车中谈话。”

　　叶效纯微微一皱眉，答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末将甲胄在身，车中狭小，只恐冲撞贵人。公主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便是。”

　　那侍婢进车中不多时又出来，道：“公主问将军，车马行至何处了？风紧雪急，可会耽误进京的时辰？”

　　叶效纯朗声道：“此地离京城只有三四十里路，申时便可到达城下，请公主不必忧心。”

　　叶效纯在车前呆了一会儿，见那侍婢再无传话，躬身施礼，便策马离开。

　　此时，马车内的北燕公主慕容霜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本是北燕金尊玉贵的寿昌公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从来都是众星拱月，说一不二，何曾受过如此的冷淡。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她不过是北燕讨好有夏的一份礼物，入盛京城后，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是被充入有夏皇帝后宫成为一名普通妃嫔，还是被赐给朝中王公大臣，都不由自己做主。每每思及前途命运，她都希望这支护送使臣的队伍走得越慢越好。

　　她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可有夏的大军还在北燕攻城略地，眼看就要逼近大都。父皇仓皇无计，只能听任朝臣摆布，卑辞求和，不但派出使臣进献降书降表，为恐有夏皇帝不准，还特地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奉上，以表诚意。她虽然恨，但身上毕竟留着北燕皇族的血，系着北燕的荣辱安危，她不能死，也不敢死。

　　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帷，她看着风雪中叶效纯傲然孤峭的背影，竟生出百般的羡慕来。当时听闻有夏派女子当先锋官进攻幽州时，朝中群臣都说有夏没落无人了。她的表哥，骠骑将军常再兴更是夸下海口，扬言不需一月便可将有夏的军队赶出绥北河，还要把那个黄毛丫头生擒回来当小老婆。可惜，临阵对敌时，他大约还未看清对方的长相，就已经被枪挑下马，一命呜呼了。叶效纯莫愁城一战成名，其后更是锋芒毕露，长驱直入，一口气攻下北燕七座城池，令北燕军民闻风丧胆。她在北燕征战不足三年，北燕十六州已丢失大半，如今北燕小儿听闻叶效纯之名，便不敢啼哭，其威名若此。

　　当年她在深宫中，每每听人描述这位女将军的种种事迹，总是既害怕又想听，在她的脑海里，也曾描摹过叶效纯的形象，大约除了没有胡须，也和画上孔武有力的瘟神无异了。以至于当她见到叶效纯本人时，着实吃了一惊。那时她刚被送到有夏营中，见一将官银盔银甲，罩袍束带，剑眉星目，神情冷淡，领着一队军士前来迎她。待到近前，彼此见礼，她才得知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便是大名鼎鼎的有夏定远侯的幼女，伏波将军叶效纯。她容貌虽不出色，但也不是传说中的无盐丑女，眉宇一股英武之气，衬得本来普通的容貌格外生动，自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得知自己将由叶效纯亲自护送上京，她心中竟生起几分莫名的期待，一路之上满心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她身为寿昌公主、顶着北燕第一美人的名号，从不缺赞美和逢迎，可叶效纯偏视她为洪水猛兽一般，除非必要，总是避之不及。其实她就想问问，同是女子，她是怎样做到活得这般刚强洒脱，不必像蒲柳飞絮般依附他人。

　　叶效纯对她这番仰慕的心思自然是一无所知，不过纵然知道，也只会摇头，道这公主果然好不通事务。叶效纯自领命作了北伐大军的先锋官后，离开盛京算来已快三年了，甚是挂念家中。接到命她护送北燕使臣队伍进京的旨意后，她归心似箭，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夜飞到盛京。只是这使臣队伍中旁人还倒罢了，偏偏有位金尊纡贵的公主，娇弱得不得了，畏寒怕冷，但若车中点上炭盆，不一会就头晕目眩，是以阴天不能走，雨雪天不能走，好容易待到晴天，若遇上道路不平整，行不得几里路，便要呕吐，又要找地方将息。来时一个多月的路程，走了二个月还未行至一半。后来叶效纯着了急，命人用熊皮虎皮将公主的马车四面围住，用三层锦被厚厚铺在地上，又将太子赐给自己的一件白狐裘送给公主，言明皇命有期，不可再耽搁，这样才勉强加快了行程。

　　如今盛京近在眼前，叶效纯心中雀跃，正要命令军士再加快些脚程，忽听士卒来报，道北燕公主的马车陷到泥淖之中，马腿也受了伤，不能行进。待到将车子从泥淖中推出，换上新的马匹，又耽搁了许久，天眼见得更黑了。

　　副将曾明进言道：“将军，雪天路滑，天色已晚，按目前的脚程恐怕难以在城门关闭前到达京城。不如在城外的馆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城不迟。”

　　叶效纯沉吟不语。这时，又有北燕公主的侍婢来传话，说公主受了惊吓，有些发热，盼将军请军医来瞧瞧。

　　叶效纯一叹气，只好点头，令军队走左侧的官道，往城外怀远驿而来。

　　怀远驿乃有夏接纳各国使臣的所在，盛京城外十五里处有一个分馆。因事务清淡，以前叶效纯和好友外出游玩若是回来晚了，也常在怀远驿歇脚，和这里的驿丞很是相熟。来到馆驿前，她命人前去叩门，不一会儿，角门一开，从里面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面如冠玉，略微有些小黑胡，见到叶效纯，哈哈大笑道：“你果然非来这里不可！”

　　叶效纯一看，正是自己的姨表兄韦英，现任禁军三品校尉。他旁边一人也笑道：“京里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到了。你是想今晚这样悄悄进城复命那，还是明天一大早风风光光等着百姓夹道欢迎呢？”说话的叶效纯也认识，正是鸿胪寺少卿薛赞，她在文信侯府上见过几次，是崔子陵的至交好友。

　　叶效纯连声道：“今日能进城最好。只是天色已晚，带着使臣队伍不便疾行，二位兄长有何良策？”

　　韦英咳嗽一声，正色道：“皇上口谕，叶效纯听旨。”

　　叶效纯连忙跪倒，只听韦英传旨：“着伏波将军叶效纯将北燕使团交鸿胪寺后，立即进宫面圣，不得有误。”

　　旨意传罢，韦英笑道：“子纯，鸿胪寺少卿在此，旁的你便交给他吧，现在就可快马进京啦。”

　　叶效纯大喜过望，连忙一躬到地：“有劳二位兄长费心。”

　　韦英摆手道：“若不是公主知道你这个急脾气，特为在皇上面前求了旨意，我们也不能在这个鬼天气单为你顶风冒雪跑到城外来。你也别磨蹭，跟薛大人交接交接，这就和我进宫面圣吧。”

　　叶效纯忙请北燕使臣杜汶中，副使张林过来，说了皇上的旨意，将二人与薛赞作了介绍。又命副将曾明督导军士，一切听薛赞吩咐。安排妥当后，自己只带了两个从人，便与韦英一道上马朝京城奔去。雪大路滑，道路难行，他们几个奋力疾驰，总算赶在城门落锁前进了京。叶效纯命从人先回定远侯府送信，自与韦英进宫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