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复仇》之元

4、往事

　　“今天早上——”纳德顿了顿，“今天早上有人在镇子外的小路上发现了那几个强盗的尸体，说是尸体，其实…其实只剩下骨架了，跟你姐夫当年….”

　　莉莉先是震惊，随后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虽然这样的巧合显得无法狡辩，但她坚信此事跟丽莎没有关系。

　　“姐姐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而且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他们是讲道理的人吗？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纳德语气中有了些愠怒。

　　莉莉沉默了几秒，问道：“姐姐被谁抓走了？”

　　纳德说：“不清楚具体是谁，但连镇长都同意逮捕她了，现在正关在牢里，我帮你说了情，但也无能为力。”

　　莉莉大脑一片空白，焦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纳德又说话了，“除了强盗们的死状比较怪异外，你们也是镇子上唯一跟他们有过节的人，所以这次确实是难办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我们跟他们有过节？说得好像我们就是凶手一样！”莉莉愤怒地看着纳德。

　　纳德想解释一下，又被莉莉打断，“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纳德一言不发，站在那里没动。莉莉转过头瞪着他：“你还在这干什么？”

　　纳德眼神闪烁了一下，回答道：“镇长说，让我把你带过去问话。”

　　莉莉仿佛五雷轰顶，她怔了怔，一字一顿道：“好…好…原来你是来抓我的？要带上手铐吗？”

　　纳德急忙走上前，抓着莉莉的手解释道：“莉莉你别这样，我也是无可奈何，我没有恶意的。”

　　“走啊！”莉莉冷漠地说。

　　纳德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纳德把莉莉送到监狱门口就先走了，莉莉压根没空理会纳德的行为，因为此刻她只担心姐姐的安危，她以为自己会跟姐姐关在同一个牢房，但进了监狱后，她却被推进一个空的牢房，不仅这一间没人，周围的几间也都是空的，哪里有姐姐的身影？

　　莉莉大声叫喊，但狱卒根本不理她。莉莉只好自我安慰姐姐应该只是被压去审讯了，等会就会回来的。

　　监狱里看不见外面，感知不到时间，只有墙面上的一个狭小窗口，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莉莉抬头望了望那个窗口，已经能看到月亮了，自己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与口渴。她不受控制地担忧着姐姐的去向。她在脑海中不断做出推断，又推翻自己的假设，又继续做出假设，反反复复，像是冲下坡的自行车一样刹不住。

　　她觉得，强盗平时作恶多端，惹着仇家丢了性命也很正常，姐姐的嫌疑也不算很大，再说，镇民虽然排挤她们，但多是女人居多，镇长是男人，总还不至于无故冤了她们。退一万步说，镇民平时也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涉及到这种大事…她相信人总是会讲理的。

　　莉莉叹了口气，又走到监狱的栏杆旁，往外面张望，还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太久滴水未进，莉莉胃里一阵阵痉挛，喉咙又干又痒，她又回到角落里，靠着墙坐下，并努力让自己平静。她半闭上眼，迷迷糊糊间，仿佛看见姐姐进来了，姐姐穿戴整齐，后面跟着的两个狱卒也恭恭敬敬。姐姐走到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双手说，镇长已经为她们平反了，已经没事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开心地笑着，然而当莉莉再睁开眼时，眼前还是那个空无一人的牢房。

　　突然，过道里传来靴子的“踢踏”声，莉莉浑身都紧绷起来，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栏杆旁，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男靴，抬头往上看，来人是纳德，莉莉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失望，又或者两者都有。

　　纳德蹲了下来，与莉莉的视线平齐。
　　“你还好吗？”
　　“姐姐在哪里？姐姐怎么样了？”
　　“你怎么不关心一下自己呢？你不怕再也出不来了吗？”
　　“你快告诉我！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你不是巡警吗？你肯定知道所有事的！”

　　纳德低着头沉默了，莉莉瞪着发红的眼睛追问道：“你说话啊？！”

　　纳德说：“强盗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国王那里了，这次事情闹得很大，我都有好几天没见到镇长了。”

　　莉莉祈求道：“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求你了！”

　　纳德摇摇头：“我也想帮你打听打听，可这次，我连你都帮不了，更别说你姐姐了。”

　　“我？你不用帮我，我是清白的，我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纳德苦笑了一下：“莉莉，我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天真。”

　　莉莉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我跟这事脱不了关系，但镇长是个明事理的人，几年前姐夫死的时候，他都能明辨是非，给了姐姐一个清白，更何况我的事呢？”

　　纳德从鼻子里“嗤”地笑了一下，说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莉莉，你该感谢你有个这么好的姐姐，独自一人替你承担了所有的苦难。”

　　莉莉不明白他的意思，愣在了原地。纳德站了起来，俯视着莉莉的脸庞说：“你真的很美，你的姐姐更美，可是当美丽得不到保护时，它就是一种错误。”

　　纳德把目光从莉莉的脸上移到了别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几秒后，他的嘴里发出了声音，讲述了一段往事。

　　莉莉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救世主般的纳德这里，听到一个足以毁灭她的真相。

　　时间回溯到四年前，一个阴天的下午。镇长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等待着即将上门的丽莎。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精致小巧的茶杯在他肥胖身躯的衬托下，显得像个滑稽的玩具。

　　他把茶抿了一口，又放回桌子上，看着杯中不断沉浮的茶叶，镇长满意的笑了笑，但这笑是极其抑制的，因此除了嘴角的皱纹，整张脸都再没一个地方来配合这个笑容，若你只看他的上半张脸，会认为此刻他是严肃而深不可测的。

　　“叩叩叩” 有人敲门了。

　　他立刻收起了脸上那个极小的笑容痕迹，“进来。”

　　进来的是个女人，她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极具光泽，在阴沉的办公室里似乎成了唯一会发光的源，一双眼睛像是黑宝石一般，从瞳孔最深处往外吸引着人的灵魂，最美的是红唇，像是从满山的枫叶上取了色来，只微微动一动嘴，就觉得满眼都是漫山遍野的艳丽。

　　与她美貌格格不入的，是身上半旧的土黄色长裙，还有脚上那双沾着青草和泥土的旧鞋。

　　她走到离镇长桌子大概两尺远的地方，就站着不动了，两手垂在腿两侧，像是在听命令的士兵一样。

　　镇长先开口了：“莉莉怎么样？她没吓着吧？”

　　丽莎答：“那件事倒是没怎么吓着她，但是镇子里其他人…对她影响挺大的，昨天她在路上被不懂事的小孩扔石头了。”

　　“没事吧？受伤了吗？”
　　“有点擦伤，但包扎以后已经没事了。”
　　“嗯。”

　　丽莎又问：“这事…能不能彻查清楚？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毕竟是我丈夫。”
　　听到这句，镇长反问道：“那么，你真的很爱你丈夫吗？”
　　丽莎答道：“他是我唯一的丈夫。”
　　镇长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边走边说：“这事如果要查下去，必然会兴师动众，最后可能会惊动到国王，那我就保不住你们了。”
　　丽莎问：“你真的相信我们是无辜的吗？”
　　镇长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然后是许久的沉默，最后丽莎主动开了口：“我自己一条命无所谓，认了也就认了，但莉莉真的是无辜的。”
　　镇长望着她说：“嗯，莉莉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别说什么「你也认了」这样的话，为了这个妹妹，你也要好好活着。”
　　丽莎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两行泪掉了下来，滴在土黄色裙子上，晕出几团黑色的水印。

　　到了傍晚，她是从正门出去的，是镇长要求的，这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看见她从镇长这里离开。

　　从正门的台阶走下来后，她低着头走进熙熙攘攘的集市，但此时的她就像一个颠倒的吸铁石丢进铁屑里，周边都自动让开了。

　　男人和女人议论的重点不同，男人们说：“无论多美的女人，离了男人都活不了，我看她是主动倒贴要当情妇的吧。”女人们说：“毫无廉耻的□□。”

　　她把这些话都当成耳旁风，因为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这些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远处的天空有一大片瑰丽的晚霞，她皱了皱眉，美丽的东西都是有罪的，她厌恶美丽。

　　到了家门口，丽莎闻到一股烟味，走进后院一看，是莉莉正在烧东西，她背对着自己，没察觉到有人过来。

　　“你在烧什么？”
　　莉莉吓得整个人一弹，看清楚是丽莎后，急忙问道：“你回来了！镇长叫你去做什么？他说了会还我们清白，没后悔吧？”

　　“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放心。”她又继续问道：“你在烧什么？”

　　莉莉说：“我把家里又彻底检查了一遍，看到一个布娃娃，我觉得也有可能被怀疑为女巫的证据，我就拿来烧掉了，家里应该再找不到任何能联想到女巫的东西了。”

　　丽莎淡淡地说：“没事的，不用那么紧张。”

　　莉莉自顾自地说道：“还是谨慎点好，咱们镇子里对这些还是蛮敏感的。”说着弯下了腰去检查布娃娃有没有烧干净，身子一弯，半截细腰裸露了出来，丽莎突然激动了起来，一把拉过莉莉，把她上衣的下摆严严实实地塞进裤腰里，又把她垂在肩膀的黑发卷起来盘在脖子后。

　　莉莉借着井边的倒影照了照，埋怨道：“姐姐你干嘛呀？这个头发多丑啊，像大婶一样！”可丽莎看着莉莉，却觉得再无趣的发型也无法掩饰她的美。

　　“我去做晚饭啦。”莉莉弄完自己的头发后，就往厨房走去，

　　但丽莎却拉住了她，“莉莉，以后我们交换一下吧，我留在家里干活，你去镇上卖牛奶。”莉莉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只是一想到要面对镇民的排挤，就有点担心。

　　丽莎看出了她的忧虑，主动说：“放心吧，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要你不去主动惹他们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莉莉白天出去摆摊，丽莎则趁着莉莉不在，时不时去镇长那边。刚开始，丽莎每天都会询问自己的妹妹在集市上有没有受到欺负，当得知没有后，丽莎也就松了口气。

　　闲着的时候，丽莎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不再去欣赏蓝天，不再感受花香，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收起了丈夫所有的遗物锁在柜子里，仿佛生活中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的痕迹。有时正在院子里发着呆，会被回家的莉莉撞见，莉莉担心她的精神状况，于是后来她也不敢坐在院子里了。

　　值得高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镇长对她的兴趣慢慢减弱，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于是她在家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丽莎偶尔脑海里会闪过一个念头，等镇长对她彻底失去兴趣，她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或许她这辈子也还不算全完。

　　直到那天，莉莉被纳德送回家来，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问才知道，在集市上被其他人欺负了，纳德还建议她们以后别去集市，而是去隔壁镇子做买卖。

　　丽莎感到意外，第二天就主动去了镇长办公室，当她像往常一样从后门进入时，守卫却拦住了她。

　　丽莎愣了一下，说：“我来找镇长的。”守卫还是无动于衷。丽莎就说：“要不你们跟镇长通报一下，就说我来找他。”得到的回应依然是沉默。

　　于是丽莎就在门口等着，说不定镇长等会儿会出来，但等了一下午，都没碰见他。丽莎决定第二天再来，但第二天还是一样。

　　就这样，丽莎连续去了一个礼拜，都没见到镇长的面。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所以保护伞也被收回了，想到这一层后，她才猛然领悟到，纳德建议她们不要再来镇上，是这个意思。
　　丽莎心想，反正现在住在郊外，买卖也是去隔壁镇子做，也就无需镇长的保护了，而且当初那件事的风波也过去了，这不正是自己所求吗？

　　但这美好的想法，第二天就被打破了。丽莎当时正在打水，院子里突然进来一个人，竟然是镇子上的屠夫，他手里拎一个袋子，满脸堆着笑跟丽莎打招呼，丽莎虽然隐约觉得不对，但也朝他点了点头。

　　屠夫搓了搓手说：“我最近缺些肉牛的货源，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待宰的老牛。”

　　丽莎被问得整个人一愣，自己家只养了两头奶牛，就算牛老了准备宰了，也不适合拿去市场上卖啊。丽莎不知道他这样询问的目的是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敷衍道：“目前还没有，两头牛都还要产奶。”

　　屠夫又谄媚地笑了笑，“没有也没关系，也没关系。”说着他就从自己的袋子里拿了些食物和钱出来，要送给丽莎。丽莎想拒绝，但被他硬塞进手里，推推搡搡之间，丽莎生气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怒喝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屠夫看着掉在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悠悠地拍了拍上面的灰，说道：“你可别后悔，你以为还能找着比我更好的么？到时候别来求我。”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屠夫走后，丽莎坐在井边呆了好久都没缓过来，她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有些失控，但又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晚上莉莉见她神不守舍的，问她怎么回事，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又不停地有男人过来，有些甚至一进门就动手动脚，她拿起斧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才吓跑了他们。再之后的某一天，丽莎正在院子里干活，远远看见路上来了一伙人，她走到门口想看清楚，竟发现那是从镇上来的一群女人，她们手里还拿着棍棒和剪刀。

　　丽莎知道那是冲自己来的，赶紧从后院逃了出去，躲在小河的坝下，直到天擦黑了才敢出来，回到屋里看见地上一片狼藉，于是趁着莉莉还没回来，赶紧把家里收拾了干净。丽莎越来越感到恐惧，她想求镇长帮忙，自己虽然没有利用价值了，但好歹过去的情分总是在的，当晚趁着莉莉睡着就出门了。她本来还担心镇长会拒绝见她，没想到这次顺利地见到了他的面。

　　镇长态度很好，一见面就嘘寒问暖了一番，丽莎甚至有些感动，心想肯定没问题了，谁知他话里有话，给丽莎开出了条件，让她帮自己去服侍几个人，丽莎听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拒绝了镇长，镇长也没恼，只是笑了一下，说如果改变主意了，还能再回来找她，他的大门永远向她敞开。

　　接下来的日子，丽莎成天恍恍惚惚，不久后，就在梦里见到了那只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