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零》暗烟菲华

17、以叆之名

　　云叆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因为还是小孩子，谁也没有在意。云叆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留下一个奶奶，含辛茹苦地养育她。而长到她七岁的时候，这唯一的奶奶也去世了。
　　奶奶的离世其实没有多少让人悲哀。奶奶年纪很大了，98岁，就是逝世，也算得上是喜丧，寿终正寝的那种。比较悲哀的是留下来的云叆，云家三代单传，自奶奶亡故后她就没什么直系的亲属了，而旁系的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叔叔伯伯们都不太乐意养她。因为她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带煞气。村里人都觉得这孩子会克死亲人，晦气。
　　小小的云叆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情绪低落地守在奶奶的尸体旁，见人也不理，见鬼也不睬。没错，是见“鬼”。云叆已经知道自己可以看见的这些飘来飘去、奇形怪状的东西不是人间的东西，或者说，不是“正常”的东西。所以她谨记奶奶的教诲，不去理睬它们，也不跟别人述说，免得被当成异类，被人排斥。乡间的传统是人死后当停尸三天，以慰家人的相思之情，之后才能安葬。这是奶奶离世的第二天，随着日头西沉、夜幕降临，云叆感觉到了越来越重的阴气。
　　“啊……给我吃……给我吃……”一个长得像巨大牛头的阴影在房间的角落里喃喃低语，伴随着的是蜂鸣般的喘气声。
　　“不要吵！”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一个黑暗的圆球样的小东西滚到牛头的肚子上（大概是肚子的位置？）睁开它大大的独眼，说：“等会儿就可以吃了，她奶奶死了，死了，她很快就可以给我们吃了。”
　　“吃……吃……”
　　“蠢货！就知道吃！长寿烛还燃着，我们过不去。”
　　云叆在怪物们一片“吃掉她！吃掉她！”的呼喊中身体蜷缩着瑟瑟发抖。她是个孩子，本能地感觉害怕。来帮忙守夜的张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桌脚睡去，她也不敢去叫醒，只能紧紧地去握奶奶瘦骨嶙峋的手。那手是冰冷的、僵硬的，没有记忆中的温暖温润，但是聊胜于无。
　　是啊，奶奶已经死去了。
　　一滴眼泪，从云叆大大的眼眶里落下来。
　　她宁愿此时死去的是她自己。这里很冷很可怕，她举目无亲，还被百鬼纠缠，也许终有一天会被它们吃掉。被鬼吃掉还不如现在就死呢，至少这里还有她奶奶，还有一个可以归去的怀抱，即使是冰冷的。
　　不用说，云叆的心理已经有些扭曲了。她扭曲着，愤恨着，然后，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午夜时分的敲门声，显得格外地清晰。
　　“咚……咚……咚……”
　　云叆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婶，胖胖的张婶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犹自睡得香甜。“谁……谁呀……？”小孩子怯怯地起身应着，她注意到刚才还窝在角落里喋喋不休的阴鬼们听到这声音就各自四散惊慌而逃，所以门外的“东西”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那么有害吧？
　　云叆小心地打开门栓，因为个子矮，只能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一阵如水的凉风吹起她油黑的短发。门外照耀着的是皓白如纱、亮丽如链的月光。
　　月光下站着的是一个人。这个认知让云叆提起的心稍稍放下。那是个年轻的男子，丰神俊朗，摇曳生辉。他穿着民国时期的布衣，头发有些长，但是眼睛很明亮，一笑起来，整个脸仿佛放着光，真正是个美男子。
　　“你是云……云……”
　　“云叆。”孩子替他回答。
　　他微微一笑，抚摸着云叆的头，说：“我收到消息有些晚了，所以现在才到……”云叆一般是不让人摸头的，但美男实在太漂亮，没忍住。小孩子还在心里想，其实是她比较占便宜吧？
　　云叆不过七岁啊，还是圆圆的娃娃脸，什么都没有长开。
　　“我叫云紫，是你的……”那人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解释清楚，终于在纠结万分后的电光火石间想到一个词——“祖先。”
　　好吧。云叆有些认命，这个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