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来入梦》七萱

1、时间的梦境

　　我不常到高级名牌店里去，总觉得会在里面买东西的人都不过是在炫耀金钱，要说品位嘛那是根本没有。不过这样的理由说给别人听，也没有人当真，（包括我自己在内），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将我所有愤世嫉俗的缘由都归结到“还不是你没钱”上去。
　　可是那天我却走进了一家真正的高档店，里面随便一样小东西都可以标上我一家三口一年收入的价，更遑论那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东西。我之所以会瞎了眼的走进去完全是被它的外表给骗了。
　　这家店的招牌被放置得毫不起眼，不注意还真就从眼角掠过了。可是真的看到，便立刻激起我进去看看的渴望。
　　这家店叫“时间的梦境”。
　　这家店的门很窄，走进去，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看到了楼梯。楼梯很陡，大约只容得两个人并行。登上楼梯，便看到一扇门，门上有很精致的雕花。我猜是蔷薇。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小，鼻子带点鹰勾，一见我，便露出古怪的笑容。“小姐，晚上好。欢迎光临时间的梦境。”
　　我稍稍往里面瞄了瞄，发现这家店比我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墙壁上挂满了画，离门稍远的地方则有很多旧式家具。里面灯光有些暗，大概是为了配合怀旧的气氛。
　　“小姐，进来看吧。”那大概是店员的男人侧身，示意我进去。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我强装镇定地走了进去。进去了才发现里面比我刚刚预估的还要大，大概要比得上那些什么大型博览会的展厅了。另外还有几扇门，我想可能那些门里面也是放商品的地方。
　　“小姐，我们老板正在招呼别的客人，你可以先随便看看。”男人说完便打开屋里其中的一扇门，丢下我消失了。我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店员。
　　不过走了也好，我可以落个轻松。环顾四周，在我正对那面墙的前面突然多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我刚刚并没有看到他们，我想可能是刚才我在和店员讲话的时候，他们才从旁边的那扇门里出来的。
　　他们正在交谈，我想他们中的一个就是店员所说的“老板”。
　　我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女人。她三十岁上下，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小礼服，轻纺罗纱那种，搭上一条黑色的皮草披肩，有种系出名门的感觉。她嘴角含笑，就算离她有十米远的我也感觉得到她眼里的崇拜。她头微微低垂，望着她对面的男人，正在聆听。
　　她要低头看那男人并不因为他的个头关系，而是因为他是坐着的。稍稍再往前走两步，视线绕过挡在我和他们之间的商品展示台，我才看清他坐在轮椅上。
　　他背对着我。我只可以从他时而扬起的手推测，他正向那女人激动地讲着什么，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
　　我突然有种误闯了别人的家的感觉。这里一点都不像是个店铺，虽然商品是摆得琳琅满目，可还是让人觉得是个装饰得有些过分的家。他们旁若无人的交谈，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有了想离开的念头。
　　“请你稍微等等，这位客人就要离开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突然转过脸，面对我的方向扬声说道，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
　　我盯着他，满脸不解。但随即明白，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他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老板”。他并未解释，而是再转向那个女人，继续未完的谈话。
　　我再看那个女人。她的视线偶尔在空中遇上我的，她对我莞尔一笑。
　　心里觉得诡异，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是若是离开，似乎又心有不甘。我只得呆下去。我漫无目的地看过墙壁上一幅幅画，然后便被一组旧式梳妆台上摆放着的饰物给吸引住了。一件一件拿起来仔细端详，发现做工非常细致，尤其是像花朵花瓣上的丝丝斑纹都雕刻得清晰精细。对于这些东西虽没有什么研究，但凭着一些常识或是直觉，我也知道它们应该属于古董的行列，且价值不菲，标价牌挂着呢。
　　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陡然响在身侧，“喜欢吗？”
　　我一惊，手上的一串玉石项链差点失手掉到地上。谨慎地将东西放回原位，转头一看，是那“老板”。
　　“呃，我只是看看而已。”我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些饰物是清朝康熙年间一位叫娉婷的青楼女子的。年代不是很久远，并不会很贵。”
　　“青楼女子？很有名吗？”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物，风尘女子中有点印象的也不过苏小小一人。
　　“这里的东西并非出自名人之手。像那些画，也并不是大家之作，而只是我们这样的平常人所画，有些甚至还是某些人第一次的作品。”
　　“这样的东西还会有人买吗？我是指那些有钱人。”开古董店应该是要赚钱的吧，尤其是那些有闲钱挥霍的人的钱。
　　老板笑而不答。沉默一会，他说：“你看那个玉镯上的标价，是多少？”
　　我听话地去看，小小的标签上有数不清的零，我说：“对我来说是天价了！”
　　他听了，像是了解了似的点点头，说：“你的心太重了。有时候人并不需要想太多无谓的事情。”
　　“无谓的事情？”这个结论和之前的谈话有联系吗？
　　“像是金钱。”他直视我的眼，说。
　　“金钱无谓？那你又为何开店，老板？” 我知道自己带刺的本性不小心显露出来了，我是最经不起别人激的，更何况这人摆出那么一种“我看穿你”的态度对我说那些话。
　　“我只是个看店人，其实算不上老板。这些东西我来的时候就在这，也许等我走的时候它们还是会在这。”
　　“可是我看你在很认真的做生意啊，像刚才对那位应该是贵妇之类的人物，不是很尽心地在游说吗？我看她必定被你说动了。”
　　“她吗？她是买了些东西，但她买的也都本该就是她的东西，机缘巧合罢了。”
　　“那就是啦。有钱人看什么东西都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硬是做出胜利者的姿态。
　　老板似乎是被我的幼稚给逗笑了。我看他笑得开怀，心里难免有些气馁加窘迫。烦恼之余发现，其实仔细看他，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是长得挺好看的呢。
　　“你不全是中国人吧？是混血的吧？”
　　“是的，我的祖辈有英国血统。”
　　“英国？难不成还是皇室？”
　　他不置可否，又是笑。
　　“你真的很爱笑呢。”
　　“因为有个人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希望我一直笑啊。”
　　这人和我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呢。“那个人是你的爱人？”
　　“嗯。”他大方承认。
　　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原来“帅哥无单身”这句话来的并不是毫无道理。
　　“我要走了。”
　　“不再看点别的？这里没有你要的吗？”
　　“没有。要的话也买不起。”
　　他看出我的赌气，笑得更是灿烂。“你怎么还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呢，以前的你可不这样。”
　　“以前你认识我吗，这样说！”我百分之百确定我没见过他。
　　“也许在街上遇到过，或者还不只如此。”
　　“你讲话一直是这样语含玄机的吗？这也是那个人希望的？”
　　“那你希望我如何？”他笑问。
　　“我怎么知道？”我的脸大概红了。他眼中的笑意更深。
　　“不过你是该回去了。”他正了正神色，说。
　　“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没有带表的习惯。
　　“在‘时间的梦境’，恐怕时间自己也不知道它走到什么地方了。”他冲我眨眨眼，说得亦假亦真。
　　“又来了！”我抚额无奈，他连开玩笑都要显得那么有深度。
　　他送我到门口。我刚走出去，还未来得及挥手再见，门就当着我的面“咔嗒”一声，关上了。愣了五秒，才想起没有问他的腿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那样问似乎并不礼貌，幸好自己没有问。可是真的是很好奇。而最让我懊恼的是，我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于是我便在这么一种五味混杂的情绪中离开了时间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