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深蓝》钱婆婆

1、第一章

　　梦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一切都是无声的，让人绝望的、恐惧的沉寂。
　　林籁忽然惊醒，耳机里喧闹了整晚的歌曲，一下子灌入耳中。被设定成最大音量的手机铃声，不知疲倦地枯燥重复着。
　　嘈杂的二重奏，唤回了真实感。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梦里没有了声音，现在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焦虑。只是以前为了从无声世界逃离而戴着耳机入眠的习惯，还一直保留着。
　　接通电话的瞬间，传来了对方显得焦急的求助。“林籁，在家的话马上开车来我学校！”
　　林籁起身准备，与敏捷迅速的动作形成对比的是悠然自得的语调。“亲爱的学长，对于一个毕业没几年的人来说，我哪有什么车。”
　　“你个臭小子！这段时间用我的车都跟自己的东西一样厚颜无耻，现在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了？别废话，快过来。”
　　周日清晨，初秋的风吹过时，林籁笑了笑，声音如同这晴朗宜人的九月天。“好，我马上到。”

　　这位慷慨的学长名叫傅常，在邱高任职体育老师兼足球队教练，住所离学校走路不到十分钟，平时用不上车，于是被林籁有机可乘。没料到，这时却帮上了大忙。
　　不一会，一辆车出现在邱高的大门口，停在了两人身前。
　　林籁按下车窗，看到傅常正搀扶着一位穿着球服的男生。
　　傅常将男生安顿在副驾驶后，朝林籁嘱咐：“这是我学生，黎真。早上足球队集训时弄伤了脚，你帮我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学生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说些什么，被傅常抢先道：“上次脚伤后你就瞒着病情，这次说什么也要盯着你去医院检查。你放心，队伍不会落下进度，我在这里继续训练他们，你赶紧把伤治好然后归队，听到没有？”
　　学生这才舒展了眉头。
　　副驾驶上坐着初次见面的人。在等红灯的间隙，林籁匆匆打量了几眼被托付到自己手上的这个男孩。
　　不知道是不是伤得有些重，他很安静，似乎一开口就会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叫喊出声，所以一直紧闭双唇望着车窗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着清瘦的下颚落在了蓝色的球服上，渲染出一片似乎是无尽高空才会有的深蓝。
　　映入眼底的颜色，和他静默的姿态，刻画了最初的印象。
　　之后他说过的寥寥几句中，无论过了多久，林籁都不会忘记那句回答。
　　——“我会继续比赛。”
　　面对完全康复前再伤一次也许就不能再踢球的状况，他拒绝了医生修养半年的建议，果断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一刻，自己说不出任何劝阻，唯有注视着那毫不动摇的背影。
　　向傅常汇报情况时，傅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说道：
　　“我们学校是弱队，但是黎真说我们一定会去市联赛。从队里只有他一个人到现在聚集了所有队员，三年间他一直坚信着没有放弃。三个月后的市联赛，意味是最后的机会了。所以我没办法阻止他，只要他想上场，我就会让他去实现他所相信的。”
　　那被汗水侵透的蓝色，忽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对了，林籁。你姐所属的那个乐团的演奏会你去听吗？”
　　“不会去的，你知道我已经不弹琴了。”
　　“可是……好吧，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
　　林籁抬头望向辽阔无际的高空，那片从未抵达过的透澈，如此遥不可及。他微微笑了笑，低声道：“是啊，现在这样就好。”

　　想要的？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就算不去想，日子也安稳地乘着秋季风到了九月的尾声。
　　手上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将车还给傅常后，林籁走在邱高附近的街道上。已经渐渐熟悉的风景，是仍然不知道名字的树，不记得店名的商铺。气温已开始降低感到了寒意，却忽然渴望摄入能一下子沁入心扉的清凉。
　　走进一家颇具规模的便利店，附近补习班的学生、也许还要加班的上班族，似乎都无比专注地挑选着货架上的商品。林籁径直走向饮料冰柜，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过大的音量打扰了那些专注。不好意思又慌乱地去掏手机，林籁几乎是跑着出店门接通了电话。
　　又忘记把音量调回去了，林籁有些懊恼地靠在店门外的墙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介绍新项目。
　　一边应答一边漫无目的地望向那些喊不出名字的事物，眼中的街景随着结束的通话与一成不变的日夜交替，在朦胧中渐渐沉下去。
　　清脆的店铃声，林籁不由地转头看向门口。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孩子从便利店走出来，利落的短发，锐利清晰的下颚线条，身上宽松的白色衬衫略微凌乱地塞进长裤里。男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停住的背影有着少年的纤细却并不单薄，渐渐地，与透澈的深蓝色重叠。
　　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眼认出来。
　　“黎真”，轻轻喊了一声。
　　以为不会听到的那人忽然转过身，四目交接的瞬间，就像是错觉，林籁看到他眼里有光闪烁了一下，而模糊的街景蓦地变得清晰明亮。这才发觉九月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沿街商铺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黎真朝林籁走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短促有力的每个发音，声声入耳，产生了爽快的敲击感。原本会让人尴尬的句子也因为过于坦荡直率的语气而消除了那份冒昧，一切都是自然的、适合他的。
　　林籁不禁微笑，“林籁。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黎真定定地望着他，“我记得你。”
　　那目光似清冽的水，虽不温润，却极致的透净。
　　林籁从靠着的墙站直身子，稍稍地避开了这样的目光。
　　重新进入视线的那些不知名的树，忽然注意到了枝头绽放着淡色的花，有着好闻的味道，似乎比以往显得美丽了。
　　“给你。”黎真将便利店的袋子递到林籁手里。
　　“给我的？”
　　“那天谢谢你。”
　　林籁打开袋子瞧了瞧，满满一袋的食物。“全部？”
　　黎真点头，“都是我挑选过的。”
　　诚意满满的表情，实在有够可爱的，林籁忍不住笑出来。
　　“嗯，这份谢礼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