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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忙碌紧张的高考在疯狂鸣叫的蝉声中落下了帷幕。

      后来无论多少次回想起这一段几乎决定半生命运的两天时光,都只剩下了地上白的睁不开眼的阳光。所有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都逐渐变得惨白、褪色,到时候无迹可寻。

      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大部分时间禁闭的门。

      一中的建筑规划是典型的轴对称性。和一中恢弘气势的正门遥遥相望的,是一个很有中欧古典风格的铁门。

      左右是乳白色的校园围墙,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欧式设计的铁门就在学校后墙的中央。繁复的花纹勾勒雕饰在每一根柱子上,充满了古朴、优雅的仪式感。

      隔着这道门,可以看到一段不长的柏油马路,然后就是繁华大道。

      有许多一中学子,都曾因这扇门,远赴迢迢,到异乡求学。

      这个门平时都被一个锁锁着,并不轻易打开。而所有的学生即使平常爬墙出门玩儿,也会刻意避开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大门。

      每一个一中的学生,都只会有、且只有一次,走过这道门的机会。

      当一中学子迈出这道门,也就意味着他们正式从一中毕业、离开了身后的学校。背后的母校祝他们前途似锦,在归来,就不是这个学校的在校学生了。

      三年、六年的时光,走过这道中古风格的门,就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稚嫩的脸庞,希冀的眼睛,是大多数的一中学子回忆起自己第一天站在一中的正门前,都用着的类似描述。

      “海城一中”四个字笔锋锋利,佩戴在右胸前,是他们可以挺直脊背的勇气来源。

      最后,他们告别了这个陪伴他们最美好的中学时光的百年名校,从来时进门对着的方向,告别身后的母校。

      在归来,就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高考完后的第一天,没有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去天南海北毕业旅行。所有的高三学子,最后一次穿上了他们引以为豪的校服,在可以容纳的下上万人的体育馆里,举办了毕业典礼。

      他们坐在台下看了两年,终于,他们也站在了台上。从儒雅地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在所有学弟学妹的见证下,他们或牵手对耳嬉笑、或奔跑追闹,迈过那扇门,向繁华大道而去。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激动难耐,心情意料之外的平静。

      再回头,高高的教学楼依旧伫立,并未曾发生什么变化。

      可他们,却在长大。

      … …

      高考的成绩在面前一直加载的圈圈后面,秦钰坐在地毯上,抱着一个抱枕,靠着沙发,手里抱着一杯冰可乐;身后左右各坐着一个人,是林陌和赵远熙。两个人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一个抱臂在胸前,一个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腿,手心有灵犀的都打着颤,腿上打着哆嗦。

      显然,两个大男人比秦钰一个小姑娘还要紧张。

      林陌不知道他妈生他的时候,他爸在产房外是什么心情;赵远熙也不知道他未来面对自己的媳妇儿去求婚时会是什么感想。

      但估计不会比现在的处境好到哪儿去。

      “团啊,你说前两天我爸提前帮你把成绩查了多好,也不用现在这儿和人相约互联网体验早晚高峰。”林陌一个姿势太久,揉了揉僵硬地颈椎,话里全是对网页又崩了、请重新加载的崩溃、无奈。

      “咱不走后门,团团说的对,要完整地体验完所有的中学环节。高考前煎熬的等成绩,也是关键的一环。”赵远熙看着倒还算冷静:“要不我还是请人帮教育部更新一下网站吧,免费赞助,不掏钱。”

      “哎哎哎,”林陌激动地搂着赵远熙的肩膀,手劲大的他肩膀发麻:“出来了出来了。”

      新郎官掀新娘子盖头的期待,高考成绩页面缓慢匀速地,和大家了见了面。

      738!

      语文:132
      数学:145
      英语:151
      理综:290

      看到这个成绩时,林陌和赵远熙这两个体育彩票各中了千万大奖、已经笑傻了,把对方抱在怀里,恨不得跳到沙发上蹦起来。

      “老子当年第一次发C刊都没现在这么激动啊!”

      “我也是啊!当年坐在飞机驾驶座上都没现在开心!”

      林熊大和赵熊二这对熊兄熊弟早就被这个成绩砸的忘了人类悲苦,多巴胺激素分泌到了极点。

      可秦钰却呆呆地看着这个成绩,嘴里的吸管被咬的不成样子。

      林陌最先发现了最应该开心的人的不对劲儿,拍了拍赵远熙,示意他冷静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不自在地捡起踢到地毯上的抱枕,在秦钰旁边盘腿坐下:“怎么了,”伸手就去捏她这段时间被赵远熙养出来的一团肉肉:“考的好还不开心了。”

      “分不对,”秦钰把笔记本电脑向林陌那边转了转:“它算错了。”

      赵远熙一听,也瞬间恢复了些许理智,一只手撑着桌子,凑着脑袋去看成绩。

      四门课的成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确实不对。

      “不对啊,真的多了20分。”赵远熙揉了揉后脑勺,看了看另外两个人:“计算机也能算错?不应该吧。”

      林陌脸上闪过不自在,久不被太阳晒,皮肤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白色,头发掩盖下的耳朵泛着红。

      “因为我加分了。”秦钰的声音和空调里的冷气一样的冷静,刚刚的页面没有完全加载出来。

      下面,确实多了额外加分的框。

      赵远熙稍微脑子一转,就瞬间明白了。

      这20分,怕不是旁边人的功劳。

      秦钰又怎么会看不到这个数字背后的意义。

      在一分一千人的高考战场,20分意味着什么,就算是没读过书的阿婆,也不会不清楚。

      尤其是秦钰这个金字塔塔尖的成绩存在,多了20分,不是状元,也会是前几名的存在。

      果然,手机铃声应声而起。

      秦钰接起电话,班主任热情的祝贺声传来:“秦钰,恭喜啊。这次考了全省第三,非常不错的成绩!”

      “咱这次全省前十,一览就收获了一半,状元和你,前三的两个都是一中的。”

      … …

      电话那头的祝贺声还在继续,秦钰却早已把电话丢给了旁边的林陌,一言不发的进了房间。

      林陌把手里的烫手山芋甩给了赵远熙,赶紧去追秦钰。

      赵远熙好久没和中国传统的班主任打过交道了,只能好脾气着应付:“老师您好,我是秦钰的哥哥。谢谢您特意打电话过来,秦钰能有这个成绩我们也很开心… …”

      全省第三,对于外人来说可能是一个极度优秀的数字,但对于秦钰来说,却是最大的讽刺。

      坐了三年的年级第一,高考状元却花落曾经一直不如自己的人身上。如果没有父母那拿命换的分,她甚至连第三都不配。

      秦钰知道自己不该去怪任何人,但她看着自己的房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腿,眼中充满了茫然。

      林陌敲了敲秦钰房间的门,没有期待能得到回应。也席地而坐,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背对背坐着。

      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腿平放在地上,林陌第一次有抽烟的欲望。手揣进兜里,摸了个空。

      下垂着头,漏出完整的脖颈,在空中勾勒出一段完整、颓废的弧度。他自嘲地勾起一侧的唇角:忘了,第一次抽烟被门后面这个小丫头抓住后,就再也没碰过烟草这种东西。

      男子轻微低哑的嗓音穿过背后不厚的门板,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团团,那20分,是我让你林叔给你申请的。”

      “妈,团团现在这边情绪不好,我怕会影响她高考,万一真要出点事,在复读一年,团团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受不住。可秦叔叔和陈阿姨那边的各项手续还没办完,能不能让我爸那边稍微通融一下,给团团把加分申请办了。还有她那个竞赛的加分,当年弄得不太好看,现在申请时间也过了,学校那边没权限,您让我爸也一起给帮着办一下吧。”

      “我当时没跟你说,是担心你。这里面有10分是你竞赛的加分,剩下那一半,”林陌的嘴唇有点干:“是你爸爸、妈妈给你的。”

      “他们肯定也不希望你最后进入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学校。如果叔叔阿姨在的话,我相信他们也会是这样的选择。”

      “但也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毕竟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我不应该妄加干涉。对不起。”

      林陌诚恳地娓娓道来,让门那边的秦钰终于没憋住眼里的泪,哭出了声。

      静静地听着门那边的哭声,宁可流血也不流泪的铁血男儿,眼底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这是她的路,他只能陪着她,却不能替她走。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 …

      盛夏不歇。

      秦钰在林陌复杂的眼神中,在平常的午后,坚定地按下了志愿申请的提交键。

      那一页六个志愿学校,意外的大片空白,屏幕上浅浅倒映着秦钰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呆滞的脸,还有旁边眉峰高高隆起的林陌。不小的屏幕,只有最上方的一个学校、一个专业、拒绝调剂。像是落单了的小鸟,孤单伶仃。

      首都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

      秦钰没有给自己后路,除了面前那条路,她也无路可走。

      那是秦骋淮和陈归慕的母校,她的爷爷也曾在那里担任过特聘教授。

      父母用命换的那10分,最终让秦钰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家族百年不曾改变过的那条路。

      深夜挑灯卷卷苦读,汗水挥洒沾黎明,梦回杳杳,都未曾辜负每一个人。

      … …

      秦钰的孤注一掷并未落空。

      最终她成功被那唯一的报考专业录取。在八月夏未央的时节,告别了身后的一切,林陌陪伴在身边,坐上了前往首都的航班。

      只有在十八岁的那一天,秦钰特意跟辅导员请了假,独自坐飞机飞回了海城。

      相同的阴雨绵绵,在地上的一个个水坑里惊起一圈圈的涟漪。

      雨气打湿的睫毛下,棕色的瞳孔无波无澜。秦钰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长开的的五官更加明艳动人,胜过一旁娇瓣带雨的野花三分。

      淅沥的雨声掩盖了声音下所有的情绪,只能看得清墓碑上一直未曾变过的两张面孔,一如既往慈爱、温和的看着她,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爸、妈,放心吧。团团、有在好好长大。”

      … …

      “秦钰、秦钰。”

      被身旁推自己的动作惊回了神,秦钰怔了一下身子,眼里茫然的光还没有散去,转过身去看推自己的人:“恩?怎么了?”

      小护士李婷婷看了眼她手机,是一封短信,也没仔细去看内容,左上角一串的数字让她只当是一条无聊的推销短信。

      “唐医生问你怎么还不去手术室,”给她指了指墙上的时间,手机微信页面的聊天记录:“助理说联系不上你,都找到我这了。”

      “你没事吧?怎么出去开了个交流会回来奇奇怪怪的,一直都心不在焉的。”李婷婷担心地问:“难道是被一群大佬给刺激了?”

      “还是、”挤了挤秦钰,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绿光:“说好的寒假被突如其来手术泡汤,终于对医生的理想主义破灭了。”

      笑着把李婷婷直不起的身子顶了回去:“我一直都是妥妥的现实主义好吗?中国医生,是一个又累、工资又低的高危职业,上的了手术台,应付得了医闹,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以过程四十八小时。年度劳模十佳职业没医生,全国病人都不同意!”

      “可还是有人来做,不是吗?”不正经的神态一收,把手机塞进兜里,帮小护士调整了一下她精致的韩式刘海:“记得一会帮我点个外卖,老规矩,特辣不麻谢谢。”

      转身就快步走去,消失在了消防通道的转角。

      医院的电梯一向的中国逆速度,两条腿胜过机械滑轮的神奇例外。

      在手术室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手术服,姗姗来迟地来到了手术台边。

      这边准备工作已经准备完毕。

      肝胆外科带她的唐医生手上有操不乱地准备着,瞥了一眼旁边的秦钰,掩盖在厚厚医学设备的脸看不清楚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凑近点儿来看。”

      秦钰乖巧地“噢”了医生,手术台上围了一圈的医生纷纷给她腾了个地。迟到地心虚,让她小声道了句:“谢谢。”就闭嘴不说话了,在一旁认真看着唐医生熟练的操作。

      她这个连管培生都不算的实习生,能破格来看肝移植的手术,着实是沾了她导师李峰楠的大光。

      纸上的知识都是学术性的东西,临床最重要的还是一点点积累下来的经验。

      肝移植是大手术,全场下来数十个小时,每个人都精神紧绷,只剩下最后的缝合,确认病人体征正常,秦钰和大家都一样,心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唐医生都走了,秦钰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碍事。礼貌地鞠躬和在场的麻醉师、助理医生、护士们道了声“再见”才离开手术时,去哄她今天刚惹生气了的唐医生。

      唐医生年近五十,虽然肝移植手术做过不下百场,但年龄毕竟大了,如此高强度的手术,身体还是受不住。

      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揉自己的发酸的颈椎,眼镜也放在了凳子一侧。秦钰给杯子里接满温度适宜的水,递到了唐医生面前:“唐医生,您喝口水。”

      唐医生看着这个长得好看的就不像医生的人,一身的手术服,倒像是电视上医生职场剧里的演员。她这张脸,真的很容易让人忽视她本身过硬的能力。

      当时如果不是老李强荐,他也不会带她这一个本科还没毕业的实习生。

      不得不说,能力和她的脸一样优秀。

      并没有责备她什么,他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恶人,喝了口水,长时间站立的身体远不是几分钟就能缓回来的,苍老的声音掩饰不住的疲惫:“赶紧去吃饭吧。”

      见唐医生没有责备,已经差不多摸透对方脾气的秦钰心里一喜,瞬间腿也不算了、眼也不花了:“好嘞,谢谢唐医生。”

      步伐轻快,刚到门口,门把还没扭开,唐医生的话就追了上来:“把今天的手术给我做个报告,明天给我。”

      慢慢悠悠地又喝起了水,和他刚刚的话一样,不急、不满。

      背对的他的人脸上的高兴瞬间垮了一地,强捏出一个乐意的表情:“好的,唐医生您还有别的交代吗?”

      “没了,去吧。”

      “好,唐医生辛苦了、唐医生再见。”秦钰屁股着了火地关上门,马上跑了出去。

      唯恐自己慢一步,就又会有不期而到的任务安排给自己。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真是让他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羡慕啊。唐医生捶着自己酸疼的腿,无奈摇了摇头。

      李婷婷看着生无可恋的秦钰像一个游魂,从医院的走廊那头游走过来。

      把刚送到没多久、还冒着热气的麻辣小龙虾从桌子下面拿去来,还有半盒的披萨。

      秦钰丝毫不客气,她现在都快饿晕过去了,尤其在经历过一场猝不及防的补刀之后。也不戴手套,大力撕扯下来一块披萨,一口下去,没了三分之一。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任何食物都是美味佳肴。把额头的碎头发往旁边拨了拨,一块披萨全进了肚子。接过李婷婷递过来的水,在嘴里努力搅和着,费力咽下去后,终于又有力气了。

      “你慢点,一会去休息室慢慢吃。”李婷婷看着这么粗鲁吃饭也好看的人,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长得好看的人,做啥都是一幅画。

      看着她细的看不见一个毛孔的纯素颜,李婷婷羡慕嫉妒地捏了捏她的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你说说,同样是熬夜吃刺激食物,咋的你皮肤就这么好呢。”

      对自己用了十层遮瑕才遮住的黑头、痘印万分痛恨。

      “谁说的?”秦钰一只手里还有又拿起的一块儿披萨,嘴里叼着刚咬下来的一口,口齿不清,掀起自己额头侧面的碎头发:“你看,我这儿不是一颗痘是啥?”

      李婷婷对她地动作气笑了,这算什么?安慰吗?没两天就消的痘能配得上叫痘?那么多的头发遮着,谁闲的没事扒拉别人头发看下面有什么?出门带红外线、透视眼吗?

      逗宠物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把台上的小龙虾哦和披萨盒全塞进秦钰的怀里:“乖,找个没人的地去吃吧。一会主任来了,又要罚咱俩去急诊那儿体验生活了。”

      手里捧着一堆吃的,秦钰熟门熟路地又去了楼梯间。

      小龙虾这么大的味儿,现在又是半夜,估计人都睡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独自美丽、别去祸害大家了。

      坐在台阶上,小龙虾只剩下了一堆壳和破碎、再也威武不起来的爪子,秦钰像一只餍足的小兽,嘴角还带着红色的辣椒油,靠在墙上,有些昏昏欲睡。

      这种平淡没什么起伏的日子,三餐不定,时不时就要来一次高强度的罚站,将会在不久的未来,成为生活的常态。

      秦钰很久就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生活,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

      原来逻辑严谨、一环扣一环进行的程序,突然出现了一个bug。

      她对当下的日子,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方窗圈起来的月亮,竟然有了偏离轨道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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