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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辣手摧花回舟轩辕 ...

  •   正月十五,元宵。游人如蚁,花灯似火。
      早在一个月以前,京城就已经涌入大批身怀奇术异能之人,纷纷在皇城脚下聚集。
      只为一张通缉,悬赏金子,五万两。
      被通缉的人从东瀛万里迢迢跑回来,众人能不跃跃欲试么?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啊。
      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
      “醉花阴”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只比皇城矮上一些,房顶却也足以俯览繁华的一角。酒楼左边是烟花闹市,右边却是黑压压的死寂,垃圾聚集成山,不断散发着恶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火树银花中,一条白影窜上人声鼎沸的酒楼。
      道上的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袖,也没注意风从哪边吹来,注意力便被要这要那的孩子引过去。
      屋顶上的回舟白衣胜雪,腰间配一把容刀,挂一片鹰羽,垂着一只狐狸面具,分辨不清究竟是从西域还是东瀛而来。他肩上落着飒飒的寒风,斜睨着热闹的路面,轻笑一声,仰头饮尽一杯方才沽来的清酒。
      他一散千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何况这瓶清酒。他仰头灌下,酒水洒出来,沿喉而下,于是散漫地用衣袖抹了一把。
      最后一滴酒落入喉中,他晃了晃瓷瓶,再没有一滴出来。
      他扬手一扔,瓷瓶应声碎裂,像是碎成千万片一般。
      清酒,根本不值那么多钱,一点酒劲儿也没有。
      脆响回荡须臾,戛然而止。底下却传来了人声:“谁在那儿?”
      声音十分警觉,就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少年。并非来捉拿他的江湖中人。
      回舟起身,与这个少年对视片刻。
      少年穿着一身短襦,没有里子,就是一件破烂的单衣,一双眼却生得有神,剑眉浓重,压在一双灿若寒星的眼瞳上。
      毕竟才元月,天气正寒,在这种冷清的地方更是阴风飒飒,这个衣着单薄的少年一点武功都不会,周身没有灵力加持,内力没有受过心法训练,谈何御寒?再看他如今面颊凹陷的模样,看来几天没有沾过一粒米。活到如今还能生龙活虎,也算是奇迹。
      回舟正静静地想着,少年却被他盯得发毛。
      “干什么!”他生气道,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瓷片,朝回舟扔过去,“看着我做什么,不舒服就走开!”
      回舟偏头闪过。心想,看来他是会错意了,自己完全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相反,他还突发善心,想要帮一把。
      也算为自己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积点德吧。
      回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狐裘,腰上的位置还有新近干涸的红褐色血迹。
      把这么一件衣服送出去不大体面。
      也罢,到时候扔不扔随他。回舟扔下那件狐裘,正正好好盖在少年脸上。
      “天冷,别着凉了。”回舟说道,化作一道白影,闪进夜色中。
      少年错愕半晌,怔怔的看着他:“你这是——”可那里还看得见回舟的影子。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狐裘,余热还未散去,他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就是江湖中人么?
      仔细翻看,猛然在腰间的位置,发现一摊血渍,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什么意思,要栽赃么?
      不过少年并不在意,反正他也不稀罕什么清白,打算回去剪掉那一块血迹,然后卖掉换钱。
      只是内心对于回舟的一点感激被瞬间浇灭了。
      回舟踩着屋檐脚步奇轻无比,倒不是怕被人发现——毕竟有热闹的人声掩护——只是习惯罢了。
      他离开酒楼,也不是怕被少年识破身份,而是因为被人打搅了清净。
      他回舟在江湖上被流传成各种样子,生啖人肉、蓬头垢面、活死人肉白骨、上天庭入冥府......这些流言的根源,不过是没有人真正认识回舟罢了,少数几个跟他有交情的,也是深居简出,都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大多数人不认识他,自然是因为其人来无影去无踪,身边从没有伴。
      他以为人生在世,本生就是凑一场热闹,人群散了,自己也可以安然抽身而去,没有必要与人有这么多瓜葛。
      可惜天意弄人,自己偏偏摊上满心满眼全是仇恨的父亲,自己还被下了咒,不杀光仇人,不得安生。
      明月高悬,白影摇晃了两下,倏然停住,然后狼狈地窜到一个幽静的角落里,缓缓坐下。
      唉,毒素又发作了。回舟五脏六腑仿佛被灼烧一般,每杀完一个仇家,毒素便加剧一分,只有了结最后一人,毒素方可解。

      另一头,百花楼。
      京城的青楼画坊数不胜数,有名声大的,恩客往来如缕,缠头百万醉倒春风的,大有人在;没名儿的,便如百花楼一般,乌烟瘴气,来的全是一群赘肉横飞、牙间满是剩饭剩菜的大汉。
      宋沅枫把藏在百花楼后面的梯子翻出来,把狐裘搭在肩上,梯子架上二楼,顺着上去。
      不走正门,是怕被发现;走后门,也不是来偷偷嫖妓。只是与他相依为命姐姐是这一座青楼里的人。
      上二楼外,他拿耳朵贴在窗上听了听,以免打搅姐姐接待客人。
      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姐姐细细的哭声。
      宋沅枫赶紧推窗进去:“姐姐,你瞧沅儿拿什么来了。”
      宋子桉泪眼朦胧间抬头,不由得破涕为笑:“太好了,有钱花了。”说着伸手要去拿。
      宋沅枫把狐裘护在怀里:“不,姐姐。这个换来的钱不是用来花的。”他严肃道,“这是给你赎身用的,这样我们就自由了。”
      宋子桉蹙眉,疑惑不解:“赎身?为什么?我不要,这里多安全,还有饭吃,没一群和尚道士追着你喊杀,多好。”她和蔼地揉了一下宋沅枫的发顶。
      眼见姐姐不同意自己的想法,他急道:“这里有什么好!与其在这里迎合别人,还不如.....”
      宋子桉没等他说完,就连连摇头。
      “为什么?”他强忍着薄泪,一时说不清是屈辱不甘,还是心疼难过,抑或两者兼具。
      宋子桉额头抵着他,一双眼睛射出刀锋一般的冷光,近在咫尺地直视着他:“就凭我们活该。”
      “活该,凭什么活该?都是人,都应当好好活着!姐姐!”
      宋子桉坐在烛影里,一言不发,半晌开口:“这个你自然会知道,有些人的存在,是不被允许,比如说我们。”
      “那我如果能换到足够的钱财,能让我们隐姓埋名又体面的活着,姐你会答应赎身吗?”他急切地问。
      宋子桉松开他,两行清泪留下来,开玩笑道:“如果你能换到五万两金子,不偷不抢,勉强可以。”她心知,就凭他们,肯定没有可能。
      宋沅枫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五万两?怎么可能?
      但没过多久,当他看到通缉令的时候,这件事便成了可能。
      楼下的老鸨扯着烟嗓喊宋子桉下去接客。
      “乖,拿去换钱吧。”她拍拍宋沅枫的头,提着气,莲步轻移,撑着笑脸,装作弱柳扶风地走下楼接客。
      宋沅枫心脏猛地收缩,薄红着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他一出生就懂的道理。
      青楼里,堆砌的锦绣之上,是一张张聪明得悲哀的脸。而他宋沅枫却是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片刻过后,他对着摇摇欲逝的烛火,剪掉那块血渍,揉揉眼,掐灭灯,从后面的梯子下去,跑到街上。
      京师浩穰,游客纷杂,他站在街边,有些不知所措。
      一阵刺骨的冷风令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要不要买狐裘?”他挨个问。
      他不知道背后的房顶上回舟正若有所思地目睹了全部。
      宋沅枫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终于有一个过路的人停下来,腰上系着金玉腰带:“多少?”
      他畏畏缩缩道:“......一千金。”
      “三百,再多没有了。”那人一摆手,语气坚决。
      他犹豫两秒:“不行。”
      “那没事了。”那人作势要走。
      宋沅枫生怕那人走,叫住他:“三百就三百!”
      那人勉强挤挤眼睛:“行。”
      宋沅枫将三百两揣在怀里捂着,心中涌上一阵喜悦。三百两,稍稍挥霍一些也够五年了。
      看着他喜上眉梢的样子,回舟不禁想起以前母亲还在世的日子里,他兴许也是这么高兴的罢,即使穷苦不堪,与家中女眷相依为命,却欣然自喜。
      宋沅枫走到一半,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在贴告示,看打扮,白里带青的头巾,腰挂长剑,像是世家子弟,约莫是青水门的人。
      他本打算视而不见,却看到几个大字,五万两,不禁刹住脚步。
      青水门的人离开了,宋沅枫走过去细细地端详:缉拿在逃杀人魔头,悬赏五万金。
      下方有一个清逸出尘的男子,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与“魔头”二字大相径庭,反而像神仙下凡,旁注姓名:“玉面判官”回舟,字轩辕。

      回舟盘腿坐在地上,运气压制胸中邪火,一炷香后,身上的疼痛才慢慢缓解。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他仰面看着天空,星河沉沉欲逝。
      翌日清晨,他取下挂在腰间的玉佩,手指勾着绳子。玉佩先是自然下垂,后像被吸引的磁石一般,浮起来,扯着绳子。
      随着玉石,他在京城里又玩起了飞檐走壁。
      从京城里跑到京城外,以回舟的轻功不过半柱香的光景。放在平时车马都要晃晃悠悠走上两日。
      回舟为何要来京城?当然是打听消息。
      京城人多口杂,虽然十有八九是添油加醋的,但总有一两分是真的。
      况且他和冥灯楼的人交恶,打听情报多有不便,只能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套取。不过如此也不用盘缠,回舟也不用费尽心思想办法筹钱。
      甫至城外,回舟感觉身后有一人跟着他,粘得很紧。
      说“粘”不是“跟”,因为此人轻功很差,几乎没有,而且不知道隐藏行踪,刚走到回舟身后不到半里,就引起回舟注意。尽管成功几率不到亿分之一,他也锲而不舍地亦步亦趋跟着。
      回舟不禁笑起来,放慢脚步,故意让他跟上,但总保持着一里的距离。
      出了京师一路向北,没跟多远,宋沅枫便累得头晕眼花,加上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当下更是有气无力。
      眼看人就要追不上了,前面的回舟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装出休憩的样子,晃晃酒囊,仰头喝了一口。
      果然还是便宜货够烈。
      回舟眯起眼睛,树叶子剪下的阳光落在他的眼上,很暖和。
      不出须臾,他感到身后人的气力逐渐恢复,在慢慢靠近,不免有些惊讶。
      这个孩子根骨奇佳,若是能得栽培,将来定能名声大噪。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一下衣冠,在身后人靠近的时候,立即起身,施轻功与之拉开一段距离。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这孩子要不扔给青龙君?正好他自己也一直抱怨清闲,每次只要拉上回舟唠嗑就不放人走,回舟每次都要动用武力才能脱身;当然有时候运气好一些,白虎尊者会登门拜访,青龙君便会惊恐把回舟赶出去,省了回舟不少事。不过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青龙君受伤以后,一直闭门谢客,清净养伤,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本来,以回舟的脚程,清晨起行,傍晚便可以到达暮雪山脚,现在得花上十日。
      他只是玩心大发,好久没有遇上这样胆大包天、敢跟踪他的人了。
      上一个,已经化作一缕孤魂,消散在天地间了。
      回舟,江湖人送绰号“玉面判官”,不过极少人究竟知道这副玉面究竟如何出尘绝艳,只因想找他的人找不到;他找的人,一半一命归西了。
      这也是为何青水门给予他的悬赏如此高的原因,也是为何很少人眼看这么大的赏金,也迟迟按兵不动的原因。
      倘若他今日高抬贵手,放过宋沅枫,或许宋沅枫会是见过回舟玉貌的,第一位幸存者。
      他多半会高抬贵手的,毕竟回舟已经决心,解决这最后一个仇家,便放下屠刀,不再杀一个人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这一日天已经暗下大半,回舟打算随意找了一家客栈下榻。
      方圆几里,比起京城,那叫一个人烟稀疏。
      好不容易看见沿途的几家客栈,一问全部客满。
      回舟心里纳闷,这么少的人,怎么会家家客满?他朝四周望去,刚一回头,看见远处一个灌木颤抖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然后笑起来。这个小孩,居然还会害怕。
      宋沅枫岂止是害怕,已经冷汗已经浸湿他的单衣了。不过还好,回舟似乎没有发现他,宋沅枫暗自庆幸。
      回舟一时竟不知道,是剧毒难医、靠杀人卖命的自己惨,还是跟在身后的这个小累赘惨。
      这么一想,回舟方才疑云密布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恰好,他远远地望见一家客栈,本欲直接提气施“踏雪无痕”,但顾忌到身后的小累赘吓得不轻,只好等等他。
      终是回舟的玩心给他埋下了祸端,早有踞在半路一人,头戴斗笠,檐下一条刀疤刻在脸颊上,腰里挂着一把长刀,比回舟腰间那把几乎是摆设用的容刀大上不少。
      他从冥灯楼买到到回舟的行踪,守在半路,本以为凭借回舟的轻功,已经赶到暮雪山脚,自己此行必定落空,没想到有人拖后腿。
      此人望见回舟朝这边走过来,趁他回头的当儿,悄悄揭下店门口的通缉令,塞在怀里,返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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