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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落江南梦 眼前蓦然出 ...

  •   开封郊外,祭神坛。

      坛上以草木灰烬似的东西绘成奇异的图纹,有男子手执长剑立于坛边,一个粉白衣衫的娇俏女子随侍其旁,头挽双髻,眉心一点朱砂。

      “通微大人,”师宴一身素衣,不着珠翠,施施然站在图纹中心,笑得颇是娴静温柔,“可以开始了么?”

      那男子点头,低声唤,“千夕!”

      粉衣女子应声而起,乘风一般轻飘飘悬停至师宴头顶,双臂缓缓扬起,登时四下生风。

      师宴轻轻呼出一口气,笑靥依然,一柄匕首却自右手衣袖滑出,重重划向自己左腕——

      —————————————————————————————————————————

      蜀岗,驿站厢房中。

      暮色渐浓。

      刚燃起的灯烛下,圣香目光炯炯满脸期待地盯着降灵。

      “可以啊。”降灵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他不属于死灵的话,就不会受不住日光炙烤。也不受尸骨束缚。”

      “哎,”圣香很失望似的叹了口气,“本少爷倒真的挺想烤一烤他……对了!”他突然很兴奋地眨眼,“如果寄身的镜子被砸掉他会不会挂掉?”

      降灵想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挂掉”是个什么意思,“啊,那个不清楚。有可能吧……”

      “那——”圣香合起折扇,笑得完美无缺,“把他放出来吧。”

      “哦。”降灵点点头,又默看了一遍镜框上斑驳的文符,然后微合了眼,指尖一一描摹过镜背纹路,口中喃喃。

      圣香依旧笑嘻嘻地望着降灵,手中的折扇却不自觉地捏紧了些。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降灵的语声终于停了下来。圣香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嗯?”他拿扇柄戳戳降灵,很奇怪的问,“那只死鬼赖在里面不肯出来?”

      降灵没说话,只把镜子递给圣香。

      圣香接过那面铜镜,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紧接着耳边便响起一阵温柔的轻笑,“你可真是个无情人,这么久不见,一见面竟然就要烤了我?”

      “本少爷这叫为民除害,免得你又死而不僵贼心不改心狠手辣的害死一帮少男少女啊,”圣香笑吟吟抬头,“大玉。”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眼前蓦然出现的男子,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袍,明珠垂颈,团扇轻摇,好温柔的笑着俏生生立在面前,那容颜依旧半残半艳,那眉目依旧含笑含情,仿佛那些腥风血雨、惊心动魄从不曾沾了他衣袍一星半点,那些悲恸决绝、生离死别不过南柯一梦。

      宛若生者。

      一如初见。

      圣香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叹气,“大玉你怎么还是这副打扮……本少爷还以为你死了之后会穿得更惊悚一点……”

      玉崔嵬笑得花枝乱颤,一个媚眼抛过去,“你想看我穿什么还不容易,就算你要我什么也别穿,我都依你。”

      圣香很夸张的抖了一抖,立即双手合十满脸戚戚焉,只差拿来一只木鱼敲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本少爷要清心寡欲灵台清明不能被你色诱了去……”

      降灵呆呆的看那一人一鬼你一句我一句,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喂,降灵啊,”圣香突然转过头来,“有没有办法把这家伙收回镜子里去?”

      “哦,”降灵微蹙了眉头想,“这个我……”他突然间语声一顿,倏然睁大了眼。

      圣香一愣,刚要欺身抢上前,就看到降灵就那样大睁着双眼倒了下去!

      “降灵!”圣香一下大惊,扑过去想要扶起降灵的身体,却骇然发现他已停了心跳。

      这电光火石之间兀的发生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在场的两人机变虽已可算天下无双,竟是谁也来不及反应!

      圣香扑到床边,伸手去探降灵的鼻息,却是一丝气也无。再探他的心口,触手温热如生人,却全无心跳。

      玉崔嵬眼看着圣香咬住唇角,咬得嘴唇发白,却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似乎掠过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玉崔嵬一挑眉正欲抓起案上的小盏飞手射出,遇杯盏却穿手而过,竟是抓握不起,微愕之下不由得苦笑。

      圣香这时已自窗口窜上屋顶,片刻微响后,竟然拎下一只花猫来。

      “大玉啊,快过来看!”片刻工夫,圣香竟然又变得笑嘻嘻,捏着花猫的一只爪子向玉崔嵬招啊招,那花猫颇为不满的“喵”了一声,无奈后颈被捏着挣脱不开,只能用叫声表示抗议。可惜圣香少爷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的捏了捏它被困的爪子。

      玉崔嵬一瞥那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忽然轻挑了眉尖,凑近看去,只见那花猫的爪尖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绒羽,只听圣香在一旁问,“大玉啊,这是什么?乌鸦毛吗?”

      玉崔嵬轻笑,“这是燕子的羽毛。”

      圣香轻轻捻摩那些许碎绒,触指尚有微温,“好像是刚刚才沾上的。”

      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竟然会有燕子飞过?

      玉崔嵬侧了身瞥一眼榻上降灵的身体,很有兴味的微笑。

      圣香将那只花猫放到脚边,见那只猫哧溜窜出去,才又直起身,笑吟吟地看着玉崔嵬。

      玉崔嵬回望圣香,眼眸微眯,“江南江南。”

      圣香一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东西,”玉崔嵬温柔的笑,“是说两个人。”

      “双胞胎吗?”圣香眨眨眼,“啪”地挥开他的折扇晃啊晃。

      “江南江南,生死双绝。”玉崔嵬悠然含笑,“一个叫澹台玉,是个江湖医生,号称一针绝死,倒是很有女人缘,被叫做江南公子。不过说起来,他使毒的本事倒比他治病的本事还要高明些。”

      “那另外一个呢?”圣香笑眯眯听故事。

      “还有一个叫柳如沐,倒是真正的世家公子。”玉崔嵬一笑,“不过十多年前家门败落,现下在江湖里倒是有些名气,人称一计绝生——”他望着圣香,柔声道,“江南燕。”

      圣香笑得越发灿烂:“大玉啊,”他似乎对那什么双绝半点不感兴趣似的忽然提议,“明天我们去镇江城玩吧。”

      玉崔嵬忍不住笑,“你想玩什么?”

      “哪里都可以玩啊!”圣香很兴奋地一一扳着手指,“可以去看集会,逛街,买小吃……嗯,顺便去骚扰某个人!”

      “那么他怎么办?”玉崔嵬指指榻上降灵的“尸体”。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又重又碍事……”圣香皱了眉很严肃的思考,终于拿扇柄一敲手心,“干脆大玉你把它穿上吧!”

      玉崔嵬咬着嘴唇笑,“这‘衣服’我还真是从来没有穿过。”

      “是吧?不光暂时完美的解决掉了这个累赘大玉你也可以尝试一下新鲜事物顺便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本少爷是多么英明神武冰雪聪明啊!”圣香摇着扇子洋洋自得。

      玉崔嵬看着他那张笑得完美无缺的脸,却暗暗叹了口气。

      夜深。

      虫声阵阵,轻风剪剪,月色沉沉。

      玉崔嵬倚在窗棱上看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李陵宴房内看着月亮。

      那时候宛郁月旦率碧落宫上下誓与李陵宴不共戴天,圣香却身在祭血会选择与李陵宴合作。

      那时候他在想,圣香现在在想什么呢?

      玉崔嵬侧了身,看见圣香在床铺上睡得正熟。降灵的身体被放在椅上,看来也似熟睡了一般。

      那时候,他猜不透圣香在想什么,现在依旧猜不透。

      那叫做降灵的孩子倒下去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圣香眼里一瞬间的崩裂——

      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可是下一刻,圣香却又笑得如往常一般无二,他看不出那双琉璃般的眼里有任何波动——圣香决意要做什么事的时候,一向都是如此,笑晏若常,滴水不漏。

      圣香不会不知道,只片刻之间毫无征兆就能夺人呼吸的是怎样的角色。虽然从未听闻江南燕曾经用燕子做过除了送信之外的事,但那人若真是柳如沐,更有受他统领的横秋堂一大堆的高手在等着他;何况那柳如沐在江湖上从来是只闻其名姓不知其形貌住处……

      何况……玉崔嵬苦笑,他自己现在不过一缕残魂,而圣香……

      玉崔嵬望着圣香那睡着了才显得不甚安宁的眉眼,久久不言不动。

      毕竟是临着扬州埠口的小镇,从清晨便有早点铺开了张,为那些忙忙碌碌起了早赶着渡江的行人、掌舵的船夫、装卸货物的码头工人准备了热腾腾的糕点茶浆,到了日头渐高,街道上更是渐渐热闹了起来。或许是不再拥有生者的困倦感了,玉崔嵬在窗前站了一夜也不觉得乏,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很熟悉又已经快要淡忘的乡镇景色,隐隐回想起某一段很遥远的时光……

      身后略有响动,接着有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却是圣香醒了。

      “早上好啊,大玉。”圣香笑眯眯打声招呼,然后自顾自开始穿衣。

      玉崔嵬笑笑走到那放着降灵“尸体”的椅子前,试着用手触碰他的心口——整个手掌穿过去了,却好像没有从背后穿出来。

      “哇,大玉,你在非礼我们家降灵?!”圣香已经穿戴完毕凑了过来。

      玉崔嵬咬着嘴唇笑,“我在试怎么把他穿起来。”他试着将手与降灵垂在椅面上的手叠合,然后背过身慢慢向那“尸体”上坐下去,“好像有点眉目了……”

      圣香看到身体叠合的瞬间玉崔嵬倏的消失,禁不住“哇”的感叹一声,等了片刻不见有动静,于是拿扇子敲敲“降灵”的头顶,“喂,好了没有啊大玉?”

      “降灵”的睫毛微颤,缓缓的睁开眼来——那双乌灵灵的眸子仍是那般剔透漂亮,却生生添了三分媚色,那张脸孔本只让人觉得漂亮得诡异,此刻却莫名地婉转绮艳,定睛之下仿佛要摄了人的魂魄去。

      圣香上上下下的看了变成了“降灵”的玉崔嵬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啊呦我的天哪,大玉你……哈哈哈……”

      玉崔嵬很奇怪的看着圣香笑得直捂肚子,软软地横了他一眼,“有这么好笑?”

      “哈哈……大玉啊,”圣香更笑得眼泪汪汪,“降灵他老婆要是看到她家的乖乖寿桃包子变成这副模样……哈哈哈哈……”

      玉崔嵬走到镜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忍不住莞尔——谁能料到昔日的鬼面人妖,死后竟又以这幅面目重见天日?

      圣香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走到床头拿起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揣进怀里,然后招呼玉崔嵬:“走啦,大玉,我们去吃早饭然后乘船去镇江城玩!”

      本来客栈里是有为房客备下的早餐的,但是圣香大少爷吵着要去买街上的点心,玉崔嵬便陪着他到一家早点铺挑了几样点心,热热地用油纸包了,又买了两碗豆浆,点心铺的大娘本就喜欢这两个小娃形容标致,见圣香和玉崔嵬没有随身的盛汤器皿,当下便送了一只大茶缸,也不肯多收银钱。降灵的那车夫也赶了过来,说是马车已经寄放在客栈,问两人是否即可去乘渡船。两人便跟着那车夫往埠头上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大小船只泊在岸边,甚是热闹。那车夫寻了几只客船中稍大些的,与了那船公二十几枚铜钱就上了船。圣香在一旁大惊小怪地感叹:“这里坐船好便宜啊!”

      玉崔嵬抿唇一笑,“在哪里坐船都是这么便宜的,如果是当地船家,大多数都把渡客当作行善积德,方便行人而已。你以前没坐过渡船?”

      圣香进了船舱同玉崔嵬寻了个座,一边拆装着早点的油纸包一边答:“我以前都是和容容他们一起坐船,要么就是坐小毕那种不要钱的船。”他拿出一块千层糕欢呼一声开始啃,“容容虽说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遇到劳动人民给钱倒是从来都很大方的。”他展颜一笑,吐吐舌头,不带丝毫阴霾,“可惜现在没有小毕的免费渡船可以蹭啦。”

      玉崔嵬望着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地一笑,也拿了个包子开始吃,“老人家掌船劳作也不容易。你家容容心善,多给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说是大些的客船,也不过容得十几人罢了。小舟缓缓的在江中行进,舱里行客用早点的用早点,谈笑的谈笑,倒也不觉无聊。圣香已经开始同邻旁一群行商有说有笑,玉崔嵬静静的靠在舱壁上,合了眼似在养神。

      “大玉,”眼帘突然一暗,玉崔嵬睁开眼,正看到圣香凑在他眼前很认真的查看他的脸色:“不舒服?”

      玉崔嵬摇摇头,倦倦地指指自己的——或者说降灵的额头,轻笑:“这里面有点乱,这身体里还留着不少降灵的记忆,我正在整理。”

      “哇!”圣香登时两眼发光,“也就是说那只鬼知道的事情你都知道?”

      玉崔嵬失笑:“怎么可能,我能看到的就只这几天的记忆片断,或者是一些……长时间以来的简单记忆……比如我刚刚才知道他就是你说的那只千年厉鬼。”

      “啊……”圣香似乎有点失望,“我还以为终于可以搞清楚那个老女人是怎么把降灵骗到手的了……”

      玉崔嵬忍不住咬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不自觉媚态横生。圣香倒是不在意,但那一群行商眼里这眉眼精致的娃娃竟比他们见过的所有美女更惑人百倍,不由得一个个看呆了眼。

      玉崔嵬也不理那一群人,柔声向圣香传音,“如果他——降灵本来就是只鬼,那么他并不是死了?”

      “是啊。”圣香点点头,“他刚开始穿这身体穿不习惯的时候也经常自己跑出来的,那老女人还用他死了的借口要挟人骗钱……”

      “不过这一次可不像是自己跑出来的……”玉崔嵬敛目勾唇,“便是不算上那千年的道行,他也是个……阴阳师,”玉崔嵬笑笑——他本不信鬼神之说,虽说现在自己也成了鬼,但说出那三字仍是有些别扭——他又勾了几分唇角,垂下的双眸中隐隐有锐气,“到底是什么人,能拘了他的魂去?”

      圣香学着玉崔嵬一挑眉:“哦?大玉你知道降灵是鬼魂被人抓走了不是死了?”

      玉崔嵬看着圣香半像半不像的挑眉动作噗嗤一笑,“这‘尸体’自昨夜过了五六个时辰到今早仍未僵冷,绝非寻常死尸;若说降灵是中了‘鬼鼋’一类的毒而假死,那么魂魄必在体内沉眠,我也就绝不可能轻轻巧巧就借尸还魂。更何况,”他悠然一笑抬起眼眸,“若他死了,圣香你可会让我‘暂时’借宿于此?”

      圣香眨眨眼,突然摇着他那把金边折扇开始长吁短叹。“这年头人贩子猖獗,竟然连鬼贩子都有了……所以说本少爷是多么任劳任怨慈悲为怀啊,还要耽误游山玩水的大好时间帮他找那只不知是牛头还是马面的家伙帮他赎身回来……”

      玉崔嵬噗嗤一笑,一个媚眼抛过去,“你赎他做什么,有我陪着你,还想要纳妾么?”

      圣香忍不住一抖,终于哀嚎:“大玉啊——你现在还顶着降灵的脸哎,别动不动就摆这副祸国殃民的表情好不好……天哪本少爷以后看见降灵绝对会做恶梦的……”

      玉崔嵬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舱人的目光全定在他身上,此时更是眼珠也错不开,险些迷了神去。

      圣香翻个白眼不停的扇风,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玉崔嵬好容易停下来,传音问道:“你确定那人就是柳如沐?”

      “柳如沐?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燕的?”圣香眨眨眼,“他长什么样子。”

      “除了他的部下大概没人知道。”玉崔嵬似笑非笑,“柳如沐当年杀人的功夫就相当不赖,因此这么个‘绝生’的名号传了出去。但是他好像不愿意在人前露脸,建起江南第一的杀手帮会横秋堂之后,就不再亲自动手,也未曾在江湖上留下行踪,据说横秋堂已经由他部下牵情、断思两门主代管了不少年,柳如沐本人的指示都是飞燕传书过去的。”

      “飞燕传书?”圣香撇撇嘴,传音道:“用燕子送信就被人叫‘江南燕’,那岂不是用鸽子什么的都该叫个山东鸽子凉州麻雀的?”

      玉崔嵬轻笑,“这我可不清楚了,有人说是因为他轻身功夫好,也有说是他善使二十四式燕翎钢刺……”他微挑了眼梢看着圣香,“底细不清,杳无形迹,你要怎么找他?”

      圣香脸上依旧笑嘻嘻:“随便找找啊,说不定,”他向着舱门抬抬下巴,“一下船就有人带路了。”

      船抵西津渡,已经是近午时分。圣香和玉崔嵬前脚下了船,后脚那刚才在船上仿佛突然蒸发了似的车夫就不知从哪里赶了过来。

      “小地方的渡船,慢是慢了些,两位公子莫嫌弃。”那车夫望一眼日头赔笑道,“两位公子午饭要去哪里落脚?”

      “本少爷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圣香眨眨他那双玲珑漂亮的眼,突然凑近那车夫,“对了,我们到派你过来的人那里去蹭饭吧!”

      “公子这是说什么呢?可不就是这位降灵公子雇了小人赶车的?”那车夫笑得很是憨厚。

      玉崔嵬似笑非笑瞥一眼那车夫的手,“掌上的茧倒是做得逼真,只臂上那道勒缰的痕迹却太浅了些。”

      那车夫一顿,终于大笑,“公子果然好厉害的眼力。我都和小澹说了别叫我扮这种粗人,果然半天还不到就给识破了。”正说着,从脸上揭下薄薄一张面具来,竟是眉如飞剑,目若朗星,隐隐三分狂放不羁之气,生生一个清俊挺拔的青年男子。

      那面具摘下后,他的身形也长了几分。玉崔嵬轻笑,“缩骨功。”

      那男子一笑,正待说上些什么,圣香少爷就笑眯眯开口问道:“小澹是谁?”

      “就是江南公子澹台玉。”那男子抱拳很潇洒的一揖,“在下叶阳欢。”

      “哦?”玉崔嵬轻轻一挑眉,“你是‘七贤蝶梦’的阳华剑?”

      叶阳欢点点头,圣香再次抢白,“你认识小毕?”

      “只见过一面而已。”叶阳欢摇头,他知道毕秋寒是死在武当山,在圣香面前也不愿多说,“是小澹与神歆姑娘有些故交,几月前南下路上正碰上神歆姑娘和歧阳公子,说是圣香少爷近日在江南一带,托小澹照顾照顾……”

      圣香翻个白眼,“歧阳这家伙真是婆婆妈妈……”

      “歧阳是谁?”玉崔嵬问。

      “是个蒙古大夫。”圣香答得简洁干脆无比,“神歆是他老婆。”

      “不知这位是……?”叶阳欢看向玉崔嵬。

      “是只鬼。”圣香笑咪咪。

      叶阳欢一本正经地作揖,“失敬失敬……不知鬼前辈如何称呼?”

      圣香板了脸正色道,“这位就是上天入地唯我独尊永垂不朽万古长存古往今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玉罗刹玉大前辈。”

      玉崔嵬也一板一眼的拂了拂袖,“不敢,不敢。”

      “原来是玉前辈!”叶阳欢满脸严肃,“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别人他叫降灵?”

      “不愧是阳华剑,果然聪明!”玉崔嵬缓缓点了点头。

      静默一阵,三人终于相顾大笑。

      “老板娘,来三碗江鲜面!”叶阳欢熟门熟路的钻进路边一家不甚起眼的面馆,圣香拉着玉崔嵬兴致勃勃地跟了进来,正向四周打量。

      不太大的大堂里横陈着七八张长木桌,四面墙壁齐肩以下用青石贴成,以上刷了白粉,虽简陋了些,但窗明几净,一室清爽明亮。右面墙上挂了写着“白汤面”、“鲜虾馄饨”等字样的木板,后面的厨房挂了张半旧的蓝色布帘,却仍挡不住一阵阵飘出来的香气。虽还不到正午,七八张桌倒有五六张已坐了人,有脚旁放了扁担货物的,也有衣着光鲜的,闷了头吃得额上冒汗者有,高谈阔论时而大笑者也有,十分热闹。

      厨房的门帘被掀起,一个穿了碎花布裙的中年妇人探了身出来,语气熟捻地笑骂:“又是你这小子吵吵嚷嚷,坐下等着吧,一会儿就来!”

      叶阳欢嘿嘿一笑,领着圣香和玉崔嵬到一张桌边坐下,“镇江城的面可是江南一绝,这家面馆还是小澹带我来的,地方虽小,味道却比这里最大的宴春楼还要出色些,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基本上天天都会来的。”

      玉崔嵬轻笑着瞥了他一眼,“你和那位江南公子倒真是亲热。”

      叶阳欢的脸莫名的红了红,咳嗽两声岔开话题,“话说回来,那位原来的降灵公子到哪里去了?”

      圣香“哎呀”一声以他那柄奢华灿烂的金边折扇一敲桌子,凑到叶阳欢旁边悄悄耳语,“你不说我还忘了,小叶你是怎么看出来大玉不是降灵的?”

      突然被叫成“小叶”的叶阳欢愣了愣,半是无可奈何半是好笑地扬起嘴角,“给钱叫那车夫在蜀岗镇等着之前,我套了他几句话,再加上岐阳也和我讲过几句那位降灵公子的相貌行止。真正的降灵公子大概不会这么……”他看一眼笑得风情万种惑人心魄的玉崔嵬,暂时找不出什么含蓄得体些的形容。

      圣香瞄一眼玉崔嵬,又是噗嗤一笑,“确实扮得不太敬业。”

      玉崔嵬轻轻横了圣香一眼,“我以为你想引出些‘线索’。”

      圣香闲闲的挥着他的扇子给自己扇风,“以大玉你的显眼程度,只怕引出来的线索太多……说不定又一不小心惹了哪家纯真少女的芳心,造孽啊造孽……”

      “你在乎这个?”玉崔嵬微微偏了头,媚眼如丝。

      圣香很夸张的一声长叹,“我只怕师宴那老女人‘在乎’得过了头,杀了那个可怜的少女再把降灵关起来再也不许他见人……罪过罪过……”

      叶阳欢看着那两人唱做俱佳,一旁低了头闷笑。

      “江鲜面三碗——”那老板娘从厨房向着圣香他们这一桌走过来,手上托着放了三碗汤面的木托盘,“料都加得足足的!”

      “多谢老板娘!”叶阳欢笑着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从桌上竹筒里抽出筷子来。

      老板娘抹抹汗,冲着圣香玉崔嵬笑得亲切,“这两位小哥儿是新来的吧,长得可真俊俏!这面里的江鲜都是才网了来的,新鲜得很,要是怕吃多了闹肚子可以加点醋,就在那个小瓶子里,也能提提鲜味。”

      “谢谢老板娘。”圣香笑眯眯的抓过装醋的小瓶嗅了嗅,向碗里滴了几滴。

      “小澹那孩子怎么没过来?”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叶阳欢。

      叶阳欢笑着回应,“还在医馆忙着呢。”

      “这孩子啊,从小就这么善心。小时候第一次和他爹来这儿吃面,就知道施舍沿街卖唱的穷苦人,现在帮人看病哪,遇上那些家里贫寒的更是不肯收钱……”

      那老板娘絮絮叨叨正要说下去,一旁有桌人站了起来喊道:“老板娘,结账!”那老板娘应了一声,就赶了过去。

      圣香嚼着一块鱼肉,笑眯眯的看着叶阳欢:“小叶啊,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你家心地善良温柔贤淑的小澹?”

      “什么温柔贤淑……”叶阳欢无奈地往嘴里送了一口面条,口齿不清地回答,“小澹的医馆里这里不远,圣香少爷您请先吃完面吧,吃完了我立即带路……”

      小小的面馆里人声喧哗,热气腾腾。阳光从门窗洒进来,安静而温暖。

      三人说说笑笑。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一片平静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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