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迷宫与妖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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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青铜大剑的勇者一步步地走进巨石垒成的迷宫。石壁上刻着不可辨识的希腊文字，湿滑的青苔蔓延其上，延续到幽暗的深处。
阴凉的风吹拂在脸上，隐隐透出血腥的气息。艾尔伯塔并不感到恐惧，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接下这个委托。
“高贵的勇者，杀死怪物的任务就交给您了。”
国王将青铜大剑亲手交到半跪着的勇者手上，主教为她的额头涂上圣油，美貌的公主握着她的手，为她祈福。
带着这样的祝福前来与怪物战斗，确实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她在迷宫内大步走着，循着血腥味往中心而去。
不过，这个任务有报酬吗？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箱箱的黄金和头发如金子般闪耀的公主。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不过，她是个女人，要公主干什么？就算她不介意，国王也不一定会乐意吧——
仿佛在与她较劲似的，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金发碧眼的王子。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容貌如天神般俊美。
确实是挺好看的，但散发出一种无趣的气息。就像个毫无思想的空壳子那样。她兴致缺缺地想着。
为了那些黄金，她还是尽力吧。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为了金钱而冒生命危险的人，但这个迷宫看上去挺有趣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才来到这里。
毕竟，她是个追逐着 ‘有趣’的人啊。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笑。
这样想着，她逐渐来到了迷宫的深处。她听见粗重的喘息声，石块之间缝隙漏下的天光照亮了一地的骨骸和干涸的血液。
她看见了两具熟悉的尸体。特隆，王国的大贤者，和乌克巴尔，大贤者的弟子。他们的身体被撕咬得面目全非，圆睁的双目凝望着那唯一的天光落下的地方。
真可惜啊。她毫无真情实感地叹息着。为了拯救王国而来到这里，结果却献上了自己的生命。真是无趣的俗套故事。
尽管生活在如此阴暗的迷宫中，牛头人身的怪物却有着雪白的皮毛。牠转过身来，血红色的双眼意外的明亮。
“早上好。”艾尔伯塔将大剑支在一边，跟牠打了个招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牛头人身的生物，如果就这么杀掉也太可惜了。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段故事般的叙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
“克利特岛皇后与白色公牛诞下牛头人身的阿斯特里昂。”
“这个怪物一出生就被克利特岛的国王发配到迷宫中，没有任何教养，形成了吃人的习惯。每九年，都有九个人类将自己当做祭品上贡给他。 ”
“阿斯特里昂，很高兴见到你。”她一步步朝牠走去，在离牠约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虽然脑子里那无趣的故事告诉她，这家伙有吃人的习惯，但她并没有从牠身上感到威胁。
她向来擅长感知危险。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会被选作勇者吧。即便她总是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个魔王。
“救世主，请您杀了我吧。”阿斯特里昂的声音意外的好听，澄澈如少年般。也是，牠现在也才不过二十左右，如果不是那诅咒，应当是个骄傲的小王子。
牠朝黑发的勇者低下头，露出雪白的脖颈。
“但愿您能把我带到一个没有那么多回廊与曲折的地方去。”牠祷告般呢喃着。
救世主。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艾尔伯塔反射性地皱了皱眉。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她扯了扯嘴角。这一幕真是意外的熟悉。
她曾经在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吗？作为一名赏金猎人，她向来是逐利而生，又怎么可能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又为什么要当个赏金猎人呢？明明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的方式赚取钱财。
似乎是不想再让她想下去一般，一阵剧烈的掌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场景在一瞬间切换。他们出现在舞台上，台下看不清面孔的妖魔尖叫着鼓掌，期待着演出的高潮。
“砍下他的脑袋！”它们哄笑着喊道。
艾尔伯塔皱了皱眉，内心泛起严重的厌恶。这些丑陋的低等生物，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吗？
陌生的、咆哮着的恶意在胸中鼓动着。
她怔了怔。自己到底是谁？脑内的回忆仿佛被植入的一般，虚假而可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到这里。
不管是荣誉、高额的赏金，还是那漂亮的公主王子，都不足以打动她。除非那国王要在她面前上演一出滑稽的戏剧，才有可能让她心动。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那些妖魔因为她的不作为而暴躁地拍着桌子和椅子，急躁地催促着她。
“真是太无礼了。”她举起长剑指向台下，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微笑。“为什么……总有人想要破坏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呢？”
妖魔们被激怒了。它们大喊着发出嘘声，向前涌来，威胁地挥舞着肢体，密密麻麻地簇拥在舞台的边缘。
“阿斯特里昂……你不想让这些……操纵你命运的混蛋们付出该有的代价吗？”她偏头蛊惑地对阿斯特里昂说道，语气仿佛在诱惑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
阿斯特里昂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腐臭的血液从牠嘴里流出，牠的眼里露出了悲哀的神情。
“我的时间到了……”
她听见阿斯特里昂痛苦的低语。
紧接着，聚光灯打在了他们身上，强烈的光线让她看清楚了妖魔扭曲的嘴脸。他们一拥而上，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
她举起长剑。
沉重的青铜大剑在她手中灵巧地挥舞，常年积累的战斗技巧此刻发挥了作用，剑锋轻而易举地划开妖魔的脖颈，好像那不过是一颗白菜。
粘稠的血液从她的面孔上滑落，幽绿的眼闪耀着死亡的色泽。她淡色的唇也染上了血色，显得那抹微笑更为怪异。
妖魔们哀嚎着倒下，被切开的肢体散落在她的脚下，又渐渐消散。妖魔越来越少，剩下的妖魔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向后退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浑身浴血的勇者喘着气，她用大剑撑住自己的身体，脸上的微笑逐渐扩大，最终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层层叠叠的声音在她的四周响起。她抬起头张望，却没有发现声音的来源。
“我在笑——这真是一场有趣的演出啊！”她笑得浑身颤抖，“我也是其中的演员……但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就不再是了。”
“我到底是谁——？”她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我很肯定，我不是这所谓的勇者。”
“这所谓要我打败的怪物，甚至没等我出手就迎来了牠的结局……这场戏剧真是太粗制滥造了。”她讽刺地评价道。
“也只有这最后的一部分稍微有些意思。”身上的鲜血正逐渐消散于空气中，她用手指抹过嘴唇，看着那殷红的血色一点点消失，脸上露出了有些神经质的微笑。
“毕竟，也不是每一天，我都有这样享受的机会……”她闭上眼，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这样的我，绝对不是什么勇者——要说是魔王还更恰当一些。”
“你的确不是勇者，但也不是魔王。”那层层叠叠的声音仿佛被她逗笑了一样，变得轻快了些许，“一定要说的话，我才是这里的魔王。”
“这里是你的梦。这场戏剧是我给你的考验——”祂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那种仿佛共鸣一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真可惜，我本来没想让你活着出去的。”祂恶意地笑起来，“如果你杀了阿斯特里昂，你就会变成下一个牠，日复一日地在这里体会孤独，直到下一个勇者前来杀了你。”
“如果你不杀牠，那些妖魔就会将你撕成碎片……”
“真可惜，你安排的妖魔似乎太弱了些，这位魔王大人。”她模仿着祂的语气，嘲讽地说道。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问题——”祂开始维护自己的设定，像一个孩童一样地计较了起来，“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你太过于自恋了……谁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啊！”
祂的声音里透着些委屈。“这个剧本还是有漏洞。下一次，我会让阿斯特里昂直接杀了你……”
这是，阿斯特里昂的嘴一张一合地说起话来，血液从中流下，滴落在地上。
“我即是你…… 我是羊羔……我是神明……”
一瞬间，这个空间除了牠之外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关就算你过了。我期待再一次见到你，勇者小姐。”
祂再一次开口了，但祂的声音里那种故作的轻快彻底消失不见了，而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翳。
“祝您有愉快的一天。”艾尔伯塔右手抚胸，弯下腰，行了个极为正式、又极为滑稽的礼，就仿佛在谢幕一般。
她听见一声冷哼。紧接着，身边的一切都破碎了，她在黑暗中下坠、下坠、下坠——
她再一次醒了过来。
长时间的睡眠让她的眼皮十分酸涩，她挣扎着坐起身，将太阳穴上的金属片拔下扔到一边，脑子里的记忆一时间有些混乱。
昨夜的梦……她回想起那仍旧鲜明的滑稽剧，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最后与她对话的，难道就是神明？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乌克巴尔走进房间，喜形于色地看着她，“你这一觉睡的可真久，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早上好。”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朝他点点头。
“我们都很担心你，差点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他略有些忧虑地说，“不过，看特蒂乌斯号上的图形，你的梦境整体都很稳定。”
“你离疯狂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他放心地抚了抚胸，“这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不久就可以见到神明了。”
“如果我见到了神明，我该怎么做？”她整理着自己稍有些凌乱的领子，“如果我在梦里什么都不记得，我又要怎么杀了祂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乌克巴尔叹了口气，“或许你可以试试对着镜子重复一些句子，将它们埋藏到你的潜意识里。”
“我试过这个方法，经过反复的训练后，我在梦中有了更大的主动权。有时我能回忆起一些东西，但那只是让梦中的我更加纠结与痛苦。”
“特隆试过这个方法吗？”
“他应该也试过，但效果似乎不怎么样。他现在去大学上课了，等他回来你可以问问他。”乌克巴尔疲惫地笑着。
“这十年，都没有孩子出生……当死亡被剥夺，新生也不复存在。再过不久，大学里就要没有学生了。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办……”
他忧虑地揉着太阳穴。“当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雾城将会以更快的速度陷入疯狂。”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关系，我会尽力的。”艾尔伯塔站起身来，“那么我先离开了，我要去找找有什么别的线索。”
“好的，请一定要注意安全。”乌克巴尔跟她道别，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雾城真的有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迷宫与妖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