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行之半斛秋水》阿乞

1、九机阁

　　临了正午，阴了半日的天终于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镇子里的人们都兴奋起来，纷纷打开窗子向外张望。也难怪——幕落镇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次雨，更何况这雨赶在了这一年中最热的当头。
　　有脸上沾着泥浆的小孩子撒着腿从巷子里一小溜儿奔过去，专挑水洼子踩，溅起的泥花四溅，沿着屋檐一路走的青柠冷不防被泥花击中了面颊和衣衫，惹得她轻呼一声。小孩子转过头来做个鬼脸又跑着向前。过一会儿，一个少妇喊着“狗儿”由远及近，也没有打伞。她见了青柠，急忙过来问道：“公子，你见着一个孩子了么？”话说完注意到了青柠身上的泥污，顿时明白了过来，带着满脸的歉意：“真对不住，狗儿那孩子，一下雨就发疯。”
　　青柠不甚在意地笑笑，又给那少妇指了那狗儿的方向，才继续沿着屋檐向前走去。

　　客盈酒楼的年轻掌柜正在柜台里打着瞌睡，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店家，店家！”
　　他一下子惊醒，不由有些恼这个扰他清梦的人，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青柠有些不满他的态度，但还是说道：“我找你们阁主，我把他要的东西带来了。”
　　掌柜这才细细打量青柠，终于记起来：“你是七日前来过的那位小哥呀！”他暗暗心惊，要知道找了阁主的人，如若第一趟没能如愿，那么一般都是没机会来找第二趟的了，听他父亲说，这十年间二度光临这客盈酒楼的不会超过十人。而眼前看似弱不经风的小哥竟然在短短七日内就拿到了阁主吩咐的东西，实在是不简单。
　　他的态度顿时恭谨了起来，拱一拱手才道：“公子我给您安排一间上房，您先住下……”
　　他话还没说完，青柠就睁圆了眼睛：“什么？上回来的时候你说人多要排队，这回一个人儿都没有你还让我住房，你是不是想讹我房钱？”
　　掌柜连连摆手：“我哪里敢，只是……”他疑惑地瞟一眼青柠，道，“您难道不知道阴雨日我们阁主不见客？”
　　青柠一愣，不信道：“你这理由也太唬人了，哪有人见客看天气的？”
　　掌柜急得额上冒汗，没想到她真不知道这规矩，正不知道怎么解释，突然自一边传来一个不很确定的声音：“青柠……”
　　那人见青柠男装打扮，连忙咽下了“姑娘”的称呼，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青柠又惊又喜：“宁大哥！”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大变，“你也来这儿了，难道是……”
　　宁左骞连忙示意她不可声张，叹了口气看着掌柜：“实在不凑巧，我赶到时天就阴了，不能见那阁主，自早上起我就等着了。”
　　掌柜见他俩是相识，又似乎是为了同一桩事儿而来，连忙对青柠道道：“公子，您看我没骗您吧，阁主依天气见人的规矩江湖上都晓得。真是对不住，两位少安毋躁，在小店里先住下。我这就给两位去报备着，天一放晴就带两位去见阁主。”
　　青柠虽然着急，但听掌柜这样说也看出是不能破例的，只好无可奈何地随掌柜和宁左骞一同去客房。

　　掌柜一离开，青柠就急急忙忙问：“宁大哥，宋大哥怎么了？”
　　宁左骞眉头紧蹙，道：“青柠姑娘你有所不知，自你飞鸽传书过来说你去给将军找解药后不久，将军的情况就突然恶化，昏迷不醒。原本以为至少大半年可保性命无虞，但军医说照那情形看两月就会有危险，我这才急急忙忙和几个弟兄合计了一下来找九机阁阁主，不然若将军还醒着，定不会允我来这儿，毕竟将军最厌恶九机阁这样摸不透底细的势力。对了，那姑娘你呢？你不是说你找师父去了么，怎么也在这九机阁？难道是没找到你的师父？”
　　青柠听了他的话忧心忡忡，只是道：“其实我收到书信的时候师父就在我身边，可我师父说将军的毒全天下只有九机阁阁主能解，我就是怕宋大哥不同意，才瞒着你们找到这儿了。”
　　宁左骞没有想到诡医也不能解这毒，不由心一沉，叹道：“莫非真只有九机阁阁主才能救将军么？只是听说这阁主性格古怪，救一般人只需出够银两，但就有的人却要依他的吩咐拿东西来换。而那是不是一般人的界线又不甚明了。若说是看权看势，左相的儿子坠马昏迷，阁主也不过收了高出一般诊金的百倍，对左相来说还是九牛一毛；若是看武功高低，据说一年前有一个双目失明，全无内力的乞丐晕倒在这幕落镇里，因为没人会为这一个乞丐奔走，阁主就先医好了他全身上下的病痛和他的双目，但却下了毒，让他在毒发身亡前拿悲瞿山山谷里的灵草来换解药。那灵草世人只是耳闻却少有人见过，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存在，就算真是存在，凭那不懂武功的乞丐，怕是连悲瞿山都进不了。”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将军南征北战多年，战功无数，可我却希望他在那阁主眼里是个一般人，否则即使阁主要的代价并非神物，恐怕也好时过长，怕是……”
　　他见青柠一直蹙眉低着头不说话，突然想到，“青柠姑娘，照你说你收到书信后就动身来找九机阁阁主了，那么你定是见过阁主了。现在你又来……”
　　青柠迟疑了一阵，还是岔开话题：“宁大哥，你说若是这雨一直落下去，我们要何时才能见到阁主……”
　　宁左骞看出她不想多说，便由着她的话头，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心沉重起来：“将军吉人天相，老天会庇护他的。”

　　当日夜里，宁左骞在榻上打了一会儿坐，正准备关窗睡下。他看着夜色中依旧潮润润的空气，只能在心中祈祷天明日就能放晴。忽然一阵风从窗外掠过，他心头一紧，握住了放在床头的剑，然而之后却迟迟没有动静。或许是自己疑心了，他们的消息封锁得很好，短期内不会被西蛮知晓。只是若毒就是他们下的……想到这儿他又是一阵紧张，但按理两国刚刚和谈，最近并无冲突，西蛮在上次战争中损失很大，而岚朝却鲜有战败，就算此时宋将军难以领军，岚朝还是有不少后起之秀可用。西蛮应该不会蠢到这时候来犯。
　　他内心思忖着，吹了灯，握着剑躺下。
　　正要睡过去，突然他想到什么，腾一下站起来，就往隔壁冲过去。
　　敲了一阵门却无人应声，他心叫不好，大力推开门进去，点上灯一看，果然榻上没有睡过的迹象，再四处一看，她的剑不在了，包裹里的夜行衣也没有，顿时心下一片了然和焦急。
　　她定是等不下去夜闯九机阁了。九机阁建阁不过二十多年，又因为不少事的罪过别的门派，若非有深不可测的实力，怎可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屹立不倒？宁左骞一边在心里责怪青柠的莽撞，一边又十分担心。当机立断马上去追，要在路上把她拦下。
　　只是哪有说说那么容易。先不论两人的脚力如何，单是宁左骞并未去过九机阁而青柠却去过一次，就能知道结果如何了。

　　宁左骞摸着黑凭着白日间向人打听时的九机阁大致方向，终于来到了一个山庄似的地方，门前却没有任何标识。但在这都是小门小户的镇子里，这样规模的山庄应是九机阁无疑了。
　　一路上没见着青柠，她一定是已经进去了。宁左骞不由头大起来，若是这青柠姑娘出了什么意外，先不说自己会多么愧疚，就是将军醒来也定是饶不了他。罢了罢了，九机阁，就是鬼门关，也只得闯一闯了。
　　思量罢，他便纵身一跃，依靠墙外唯一一棵树的掩护跳上围墙，向里张望。没想到山庄里连一个巡逻也没有，他不由疑窦丛生，但却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好先按剑跳下，告诉自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谨慎行事。同时也小松一口气，毕竟这样的情况可以看出青柠还没有被发现。他必须在青柠被发现前先一步找到她劝她离开，从长计议。
　　他沿着围墙一步步小心地向山庄后部潜入。后边终于能看见几个在门口守夜的小厮，但他们都打着呵欠，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也不像是会武功的。
　　这样漏洞百出的警备更让宁左骞心中警铃大作，深觉九机阁的水实在不浅。
　　他揣度着凭青柠的性子，定是直闯阁主的所在，便寻到了门口小厮最多的一个房间门口。
　　听闻九机阁还擅长机械，他不敢贸然从屋顶进入，心下有把握能赶在那些小厮出声前把他们全部打晕，便闪身出去。

　　小厮福宝是新来这庄子的，被那伙倚老卖老的家伙逼迫着换班连守了三天的夜，睁着眼睛也差点要睡过去，这时候突然觉得有人影从墙角闪了出来，然后就觉得后颈一麻。他有些幸福地哀叹一声，老老实实晕了过去。
　　宁左骞自然不知道福宝心中的感谢，确定这伙人暂时不会醒过来以后，他便靠在窗子边，手指在嘴里湿了湿，捅破了窗户纸。
　　然而这个角度看进去竟是死角，凭着宁左骞的夜视视力只能看见墙边靠着的桌椅，墙上一副字画，往里是雕花的隔间门，隔间里边应该才是阁主就寝的地方。
　　没有找到青柠，宁左骞走到门边，轻推了下门想要从门缝中看看，谁知门却纹丝不动，那不是被锁上了的感觉，而是——根本是推在墙上的感觉。他不由一惊，直觉让他往侧里一退，冷不防身后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背上就被人大力地踢了一脚。
　　以他的本事竟然被人偷袭，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当他的身体碰到窗户的时候，那窗户却像门一样打了开去，而且像有吸力一般，他努力保持平衡却还是重重摔进房间里面，下巴甚至磕出了血来。
　　那一刹那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刷一下大亮，一个声音从依然黑漆漆的隔间里面传出来：“福宝，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一个小厮从宁左骞身边跨过门槛，声音嬉皮笑脸的，“阁主，我一觉醒来发现客人还没有找到门，就帮了他一把。”
　　宁左骞心下一惊，自己那样的力道竟然只把他打晕了那么一会儿，看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他想要抬头看看这个叫其名不扬的小厮，却发现自己的头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惊恐之下竟发现自己全身都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移动。
　　自出师以来便不曾遭受过这样挫折的宁左骞顿觉羞辱，只愿意登时死了就好，只是这样将军便凶多吉少了……
　　却听那阁主轻声一笑：“就你理由多，快点给客人奉座。”
　　福宝当即听话地俯下身来搀扶宁左骞，宁左骞无法动弹，只能由着他一路把他扶到他刚从窗里看见的靠墙的那椅子上。
　　福宝全然不顾宁左骞愤恨的目光，把他安置好了便嘻着张脸道：“阁主，小人可是三天没好好睡了。”
　　阁主笑道：“当年半月没阖一回眼照样精神奕奕，这回才三天，你就跟服了软骨散似的。就你事儿多！”
　　福宝把这话当成应允，躬一躬身就要退下，又被阁主的声音拦住：“你把门口那些小子一次性搬走吧，今夜不用换人来了。”

　　那扇窗子一样的诡异的门一阖上，屋子里的气压就陡然低了下来。
　　“按日子算，也是差不多了，怪不得你们都急了，”静了一会儿，那阁主走出来一些，这一边的光亮刚好能够勾勒出他的身体却仍看不清楚，他的话陡然一转，“只是现在你应该急一急自己。”
　　宁左骞咬着牙不说话，自己的身子，他自然清楚自己中的毒很是诡异，但当然不能服软。只是，他话里的……你们，你们！
　　他悚然一惊，只听见在那还暗着的隔间深处传来“哐当”一声，随后一个着暗紫色紧身衣的身影出现在明暗交界处。
　　“这么长时间都没动手，可见是个聪明人。”阁主的声音里有着赞赏。
　　青柠低着头，声音也不高：“他是我朋友，是来找我的，他不是有意冒犯阁主您的，请您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他不是有意冒犯的，这么说，你就是有意来冒犯我的哪一个咯。”
　　青柠咬咬牙，“我虽不是有意冒犯，但扰了阁主安寝确是事实，可以任阁主处置。但我的朋友……”
　　“青柠姑娘你……”宁左骞觉得自己的状况越来越不妙，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听见这话不由动容。
　　“如果我说不呢？”
　　青柠手上微动，突然嗖一下起身，就朝离自己不远的阁主胸前袭去。然而才看清了他的脸，身体就被人从后面一把固定住，然后“咯噔”一声，手臂应声被卸下。
　　剧痛让她不由痛呼，然而令人最吃惊的不是卸了自己手臂那人的神出鬼没武功高强，而是她刚刚看到那阁主脸的一刹那，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分明是没有焦点的。
　　九机阁的阁主竟然是个盲人？她内心正惊疑不定，阁主却出声制止了身后那人继续的动作：“栖木，她刚刚是伤不了我的。”然后，证明一般地，另一边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外边的雨该是已经停了。”
　　难道刚才是错觉？轻曼被那叫栖木的压制着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来，却发现那阁主炯炯有神地望着这个方向。
　　身后的人却仍不放松，那阁主挫败地一叹，又道：“况且她刚刚并不想伤我。”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囊，“她是为了这个。恐怕是听信了这镇里人的话，说我随身带的小囊里装着能解百毒，医百病的神药。其实……”他揭开小囊的口子，声音里有着委屈，“哪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安眠香囊罢了。我不过是磨成了极细的粉罢了。”那些细得几乎透明的粉末飘散下来，令青柠扑鼻都是那极其安定温和的气味。
　　那唤作栖木的终于放开青柠，却仍旧保持着防范的姿势。阁主无奈一叹，也不再多说，只走到青柠跟前，毫无防备地蹲下来，拿起她那只被卸下的手臂的手，看看上面缠绕得细细密密的细绳，颇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用来勒人的吗？”
　　“不是。它是鞭子。”
　　“鞭子？这么细？抽起来会疼吗？”
　　青柠想说疼不疼你试试就知道了，还是忍下去，老老实实说：“很疼。”
　　“那有多长？”
　　“我想有多长，它就能有多长。”
　　关于这武器的问题问完了，他又开始看她。因为紧身衣的缘故，她的玲珑曲线都显现了出来。他满意地看着，道：“这衣服比上回来时穿的长衫顺眼多了。”
　　原来上次他就看出她是女儿身了，青柠没好气地，“谢谢阁主夸奖。”
　　他再次点点头似乎在强调自己的满意，突然站起来说：“好吧，栖木，你把那个人放了吧。”
　　“咦？”青柠没能跟上这变故，反应过来那个人是指宁大哥，那个叫栖木的已经把已经陷入昏迷的宁左骞架起来了。
　　她终于觉得有什么不对了：“等等，你难道不给他解毒就这么把他放了？”
　　“不然呢？”他脸上有困惑的表情，“不是你刚刚叫我把他放了么？你难道让我给他解毒了吗？”
　　青柠气得不轻：“你这样放了他和不放有什么区别！”
　　“有啊，一个是死在庄子外面，一个是死在庄子里面。”他竟然振振有词。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救人是有条件的，”青柠认输，“他是一般人还是不是？如果一般人你要多少钱，如果不是一般人，那你要什么条件？”
　　他摸着下巴想一想，“好吧，那他就不是一般人吧。”
　　青柠要晕了，他难道是这么临时决定的么？只听他继续说：“条件还没有想好，先搁着吧。栖木，”他唤一声因为主人开始考虑就停下动作的男子，吩咐道：“把福宝那小子叫过来，给他把毒解了。”
　　青柠有些不满，“你为什么不顺手解了解算了？”
　　他瞟她一眼：“我师父让我发过誓，绝不解自己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