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契》七月楚城

29、山重水复

　　一个星期过后，卫国的医检结果出来，病情超出了大伙预料，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医生说必须进行部分肝脏切除手术，外加后期的药物治疗，如果保护得当，肝脏还可以得到修复，否则就只能靠肝脏移植来延续生命。
　　这样的消息对于陈捷他们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卫国在过去六年的业务工作及不规律的生活完全就是一个自暴自弃状态，医生都讲了，目前这个结果还是比较乐观的。
　　这一段时间，医院里的卫国都是由许燕冰来照顾。她向美容院老板请了长假，每天早晚来回香蜜湖和龙华医院之间，实在赶不及的时候，委托由护士长陈敏帮忙照看。好在卫国这个病症除了检测和注射保养药物不方便以外，平时都与正常人无异。他也心疼许燕冰来回奔波，让她不要每天都来，许燕冰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却又总是准时赶到。
　　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医疗费用问题，医生讲了整个治疗周期下来，至少需要准备五十万。这个数目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原先因为盟友公司规模不大，卫国户口一直也没有转到深圳，所以平时购买的保险都是普通员工在职保险，能够支持的程度有限。目前就看盟友公司能不能负担这笔费用，毕竟身体也是因为工作关系弄成这个样子的，但这个需要有人去跟胡总协商解决。
　　陈捷与许燕冰、林杉三人商议，决定还是由陈捷出面找盟友公司先行谈判，只有他与盟友公司有生意往来，虽然不熟，但还是有数面之缘，况且盟友公司多人与他都有很深的瓜葛。盟友公司在车公庙，离下沙村不远，陈捷之前刚来深圳的时候就住在那里。自从上次在医院把林永生打了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林永生，这次他也不准备找他去传话，而是直接到盟友找胡向忠。
　　当陈捷跨进深圳市盟友新材料有限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王莺看见他，站起来说：“陈……阿捷，你来了？”
　　陈捷见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虽然还像以前在彩妆的时候称呼他，但她的局促已经让他感觉到陌生，在他来看，是因为自己未能及时纠正林永生的错误，让她现在过上了一个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他为她感到惋惜又同时为自己的失察而懊恼。现在在这个公司里，相对于杨子龙、林永生，估计也只有王莺，能让他没有反感之心了。
　　陈捷说：“你们胡老板在不在？我有些事找他谈一谈。”
　　“胡总在的，阿捷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通知一下，你先等等啊，理解理解。”她说话的时候怀着歉意及尊敬，很明显之前陈捷在医院发火对她的触动还是很大的。
　　“好吧。”陈捷就站在门边的一个沙发旁边。他打量着这个公司，地方不大，进门处前台旁边就是一个集中的大办公室，现在估计人员都出差去了，座位都空着。前台后面是一个会议间，再靠里面有三间关着门的房间，王莺进了中间的一个房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那应该就是胡总的办公室，另两个房间是分别是副总经理室、财务部，而副总经理室就是卫国的办公室。
　　一会儿的工夫，王莺和林永生从房间里出来了，林永生看到陈捷就叫：“阿捷，好兄弟！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陈捷对他强装出来的夸张的亲热劲有点抗拒，但他明白现在不是来跟他置气的，于是侧身躲开他的搂抱，冷冷地回答：“林经理，你好。”
　　林永生感觉到他的疏离，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往里面房间示意：“胡总正在里面恭候！”
　　陈捷走进总经理室，这是一个约二十个平方的房间，里面烟雾缭绕，落地窗，胡总和杨子龙正坐在功夫茶几旁边喝茶边吞云吐雾，看见他进来，招呼他：“来来来，陈科长，稀客稀客！过来喝茶！”杨子龙站随即起来让座。
　　陈捷说：“胡总好悠闲啊。”
　　“哪里啊，这年头，生意难做，你看我们三个人正在为这个事情伤脑筋呢。陈科长今天光临，是公事还是私事？”胡总假装不明陈捷来意。
　　“胡总，你们卫总在医院里躺着，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公司派个人过去看一下，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陈捷见他明知故问，言语之间也不准备留任何情面。
　　“什么？我派了杨总和林经理一起去过的吗？啊？那个卫总不还好着的吗？”胡总边倒茶边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子龙和林永生。
　　陈捷也看了一眼林永生，林永生讪讪地赔笑着，他估计他们肯定没有完成任务，又没有跟胡总直说，于是接着说：“胡总，您是卫国的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了。卫国身体情况，我想公司也知道一些了，他这么多年为盟友打拼，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因此严得地伤害了自己的身体。现在医院的结论是肝脏病变，需要部分切除，后期再长期药物治疗。而单这次的手术费用，医院说大概需要准备五十万元，您知道，单靠我们这几个人是无力承担的，不管怎么样，先得把人救下来，是吧，胡总您说呢？”
　　“五十万，有这么严重啊？”胡向忠皱着眉，询问的眼神看着杨子龙。
　　陈捷来的时候就做好了预案，一见他这种态度，当即说道：“胡总，卫国可主要是为公司前期拓展业务才累成这个样子的，您可不能不管！再说，他现在还是公司的股东呢。”
　　胡总：“管，怎么能不管呢，你看，陈科长，你刚才也说了，卫总是公司的股东，股东也是需要考虑公司能正常运营的不是吗？现在盟友正投资买地建厂房进设备，还要还银行的利息，资金真的是非常紧张，这些卫总也都是知道的。”
　　“那怎么解决眼前这个事情呢？卫总这个星期就要手术，不然对他的身体伤害会更大。”陈捷摸不准胡总的意思的意思，他盘算着是不是找自己的做法律方面的熟人来界入这个事情。
　　胡总：“我听小林说陈科长你是卫国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同时卫总也是公司的股东，我相信他也非常理解公司的难处。我有一个解决办法，你看看行不行，我们现在不是要设立新公司吗？也要引入新的股东，新股东是准备控股的，如果卫总能够把股份变现的话，我也会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来帮助卫总解决这个问题，这样不就可以解决手术费用的问题吗？简真是两全齐美的方案！”胡总说得有点自我陶醉。
　　陈捷一听明白了，这是什么两全齐美，这对你胡总来说是两全齐美，对卫国这完全就是过河拆桥，希望卫国退股啊。他本已愤怒至及但又不动声色地说：“胡老板想得周到，卫总为公司业务发展前几年是鞍前马后，两肋插刀，现在用不上了，就要飞鸟尽，良弓藏啊？”
　　“瞧你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公司的运营真的是困难，这个卫总也是了解的，要不这样，明天，明天我就让杨总带钱去医院，行不行？来来，陈科长好不容易来一趟，喝点茶。”胡总看话已说明，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这时不指望陈捷会答应什么，最后还是要卫国来决定，相信陈捷会把他今天的意思带到，所以他热情地招呼陈捷喝茶。
　　“不用了，胡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好意思多打扰，这就告辞了。”陈捷也是明白人，知道自己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林科长，吃了晚饭再走？”
　　“哼哼，还是不用客气了。”陈捷不赴这个不清不楚的鸿门宴。
　　林永生跟随着陈捷下到楼下，陈捷问：“怎么，林经理还有什么指教么？”
　　林永生苦笑：“阿捷，你别这样笑话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陈捷：“你有苦衷？你也看到了，这样无情无义的老板你却要跟他去卖命？卫国在这公司卖命了六年就是现在这个下场？一分钱都不想出，在这个时候想让卫国低价卖掉股份，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另外跟你说一件事情，我们那天在红树林里碰到许燕冰，原来她就是卫国最在意的人！你可知道谁是她的老公？就是你的那个杨总！你去问问他对许燕冰做过什么事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真是后悔当初把你给叫到深圳来！”
　　林永生愕然：“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没有学历，没有经验，啥都没有，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说我拿一千元的工资要做到什么时候？”
　　陈捷鄙夷地看着他：“你现在可什么都有了啊。恭喜你，林经理！”
　　林永生：“阿捷，你们不要这么瞧不起我，我知道我比你们差……”
　　陈捷：“够了！没有人瞧不起你，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我还要去医院呢，现在要去赶公交车了，不打扰了，林经理！”
　　林永生看着远去陈捷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医院住院大楼外，陈捷与林杉在一棵棕榈树旁。
　　林杉：“他公司的人怎么说？”
　　陈捷：“他们意思是让卫国退出公司股份，他们是不想出这个钱的。”
　　林杉：“哼，落井下石，不是什么好人。这样吧，我这里还有几万块钱，事先言明，这不是借你的，是给卫国看病的，你先拿去用吧。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陈捷接过卡片：“那，我替卫国谢谢你！”
　　林杉低着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成外人？”
　　陈捷牵起林杉的手：“我什么时候都没把你当成外人，只是，我不想让你太过苦恼罢了。”
　　林杉：“卫国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你不会想让我跟燕冰一样吧？”
　　陈捷看她说得凄楚，把她搂进怀里：“不会，不会的！卫国的事我们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啊。免得他着急。”

　　KTV里，歌曲声很大，林永生走到杨子龙身边坐来，跟他碰了一杯。
　　林永生：“龙哥，你认识许燕冰吗？”
　　杨子龙一怔：“咋，她是我老婆啊？”
　　林永生：“听说也在深圳啊。你们离婚了吗？”
　　杨子龙：“离婚？我不离婚，我为什么离婚？她……我要耗死她！”
　　林永生：“龙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独恋一枝花呢？”
　　杨子龙：“哼，她喜欢卫……卫护小白脸，想跟我戴绿帽子，我不会成全她的。”
　　林永生：“龙哥豪气，来，咱们再走一个！”
　　厕所里，林永生打电话：“安嫂啊，跟你汇报一个情况，龙哥明天要去上次我们去的那个医院，龙哥的老婆也在那里，啊？我怎么知道的？……安嫂，你不要激动……他们当然会见面，你不是要龙哥娶你吗？这下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安嫂，这个事情如果龙哥知道了，你可别想我再跟你汇报了啊……好好，谢谢安嫂！”

　　病房里，卫国跟陈捷、林杉在一起。
　　卫国：“阿捷，按我对他的了解，胡总是不会从公司账上支钱给我治病的……”
　　陈捷看了看林杉，意思是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卫国继续说：“我今天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跟我说要我自己开公司做原料销售。我想现在盟友公司我也不想再继续做下去了，胡总肯定巴不得我退出股份，在这点我反而是同意的。阿捷，虽然我退出股份，但我也不想和公司继续做竞争关系，所以原料销售这个我肯定不会再去做了。但我可以支持你做化妆品，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的病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来做化妆品的研发和生产。”
　　陈捷：“班长，说实话，我今天去了你们公司，跟你说的一样，胡总的意思是现在盟友要引入投资方成立新的公司，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希望你能退股，我看我们就不要同意，去找律师和他打官司吧。”
　　卫国摇了摇头：“算了，闹僵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大家都是熟人。好合好散吧，我想我和他们现在也不是一路人了，老胡生意做大了，有其他更为合适的人。”
　　陈捷：“班长，现在杨子龙和许燕冰的事情是怎么样的？”
　　卫国：“这个你们也知道啦。当年杨子龙找到我，跟我承诺帮他找工作，他就不再骚扰燕冰和她的家人，我就把他招进了公司，这么多年，他还算没有违背承诺。”
　　陈捷：“也罢，盟友公司我今天进了一趟，就好像进了贼窝子一样，浑身不舒服，你退股了正好，等身体好了我们一起来创业打拼！”
　　林杉：“班长，我听说杨子龙一直用无赖手段，不同意和燕冰离婚。我们也要一起想想办法帮帮她甩掉这个魔头。”
　　卫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公交车上，许燕冰和小月亮坐在一起。
　　小月亮：“妈妈，医院那个卫叔叔就是你们的班长吗？”
　　许燕冰：“是啊，他是妈妈的班长，那个时候，卫叔叔给了妈妈许多帮助，让妈妈不要退学，继续读书。”
　　小月亮：“卫叔叔是个好人，卫叔叔得的什么病？”
　　许燕冰：“卫叔叔肝上长了个东西，不能喝酒，不能抽烟。现在要做手术把长的东西割掉。”
　　小月亮：“小月亮也不喜欢烟、酒，很臭。以前爸爸就喜欢抽烟喝酒。”
　　许燕冰：“那小月亮会喜欢卫叔叔吗？”
　　小月亮：“喜欢啊，他救过我两次。我当然喜欢！妈妈，可以吗？”
　　许燕冰点点头，把下巴轻抵在小月亮的头上，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看着窗外倒退的片片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