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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天的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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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麒麟你好,冒昧给你写了这样一封信,可能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我是谁、我的名字是什么或者我是干什么的,从头到尾都不重要,我不过是想把这封信里的东西传达给你仅此而已。
你会觉得我很陌生,你甚至不会记得你的生命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面孔,但是在我的生活里,你是我的全部。
该如何叙述这样一个故事,请原谅我的文字功底并不好,我只是尽全力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写下来,告诉你。
你或许还记得在30年前,那时候你才16岁,你在北京的北展剧场举办了你的第一次个人专场,少年意气风发,风光无两,那时候的你还带着眼镜,身上还有着初出茅庐的青涩,满是一股子学生气质。我还记得媒体怎么说你,他们说虎父无犬子,也有人说郭德纲之后再无大师。
剧场结束之后,人三三两两往出走,嘴里高谈阔论,那天晚上很黑很黑,黑到没有人注意到剧场门口的小角落里有个小叫花子正瞪着眼睛鬼鬼祟祟看着他们。
我不说废话,因此你应该可以猜到小叫花子是我,我那是刚满十岁,又或许比十岁大一点,我不清楚,事实上我没有生日,但是那天之后,我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庆祝我的生日,庆祝我的新生。
废话少说,我是来偷东西的,我不敢下手,你知道,不你应该不知道,挨饿的感觉多不好受,特别是你还是一个无家可归,只能睡在垃圾桶旁边的小孩子,我应该有两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一次饭了,胃里和火燎似的,我想偷一点东西,巷子口的老乞丐告诉我这样他会按着东西的价格给我换东西吃。
可是人太多了,我知道被抓住是什么下场,我会被人抓住,然后被打一顿,人们不在乎我是男是女,我老或是小,我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无论如何,小偷是没有任何人权的。因此我不敢。
我等在垃圾桶的旁边,那里是一片黑暗,没有人知道,漆黑的阴暗的垃圾桶旁边,有人正在盯着他们。
人越来越少了,我搓搓手,哈了一口气,再等等,再等等,人越少越好,似乎这样,我就可以不那么羞耻,我就还有回转之地。
然后我看到了你。
你从小门里走出来,带上门,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便又继续往前走。
街上空无一人,连街灯都昏暗了许多,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晦涩,白天阳光普照的地方,世界一片和谐,但在夜晚,那些魑魅魍魉便潜伏在角落里,用冰凉的视线盯着过往行人。
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悄悄靠近你,像是一只肮脏的虫子靠近它能找到的唯一的光,街边空无一人,连一辆车子都没有,你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像是在散步,像是在思考。
我不在乎你在干什么,我只看到了你背着的包,是在商店橱窗里展览的包包,光鲜亮丽,一定可以换个好价钱。
我走近,伸出手,抓住你的包,使劲往下抻,试图取下来。
当然,我失败了,这是我第一次抢劫,当然必然也是最后一次,幸亏我失败了,幸亏我遇见的是你,不然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你回头,然后立马抓住我的手,我挣脱不开,我那时太瘦小,手腕细得像是可以轻松被扭断似的。我吓得说不出话,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
你那时比我高太多,像是一堵高大的墙,又像是一个巨人,我很害怕,抬头看你,眼里装满懦弱与不安。
我看见你的表情,惊讶不已,眼里有一丝害怕,和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是一样的,那些行色匆匆的红男绿女,他们看见我,大多都是害怕的。
我低下头,想遮盖自己的狼狈,真有意思,原来我也是有羞耻心,会害臊的。
我以为你会立马嫌弃地撒手,然后走开,或者将我送到公安局。可你没有,你看出了我的窘迫,将我拉起来,问我:“你是不是饿了?”
从来没有人问我是不是饿了,就算是乞讨,他们也只会丢给我勉强果腹的钱,然后迅速离开。
毕竟我是如此地肮脏,如此卑劣。
我曾经在一本被丢弃的童话书里知道,当人们遇到苦难时,会有天使来解救他们,灰姑娘有魔法南瓜车,白雪公主有小矮人的帮忙,就算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也是在幸福中逝世,这也是天使的恩赐吧,每当有人为我施舍的时候,我就会想,会有天使来解救我吗,我一直这样祈求,可天使从未出现。
而今天,我听见了天使的声音。
你看着我,眼里竟然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关怀。天使真的很善良,我心想。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我担心我一开口只会暴露更多的不堪。
你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
我盯着你牵着我的手,你的手白白净净,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天使的手就是好看。我又看到了我的手,这只手掏过垃圾桶,抓过残羹剩饭,没有机会洗过,而现在它被在一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手抓着。
我突然挣扎起来,想逃走。
可你却不容许,你低头说:“别害怕,我带你去买点吃的。”
我安静下来,眼里却不知为何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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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就在眼前,你准备带着我一起走进去,店员拦住了你,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和鄙夷,我很清楚鄙夷对谁,我从不敢进这样的地方,因为挨打真的很疼。
我偷偷藏到了你的身后,你很耐心地对店员解释,我没有听懂,但是却能感受到你的态度很坚定,店员也不愿和你争执,只能允许你带我进来,前提是不能松开你的手。
你只能应下,而我求之不得。
你为我买了一大堆吃的,又买了一些日用品,尽管我其实用不上。
你将我送到警察局门口,你告诉我,遇到困难要找警察叔叔,他们会保护我,让我得到应有的照顾。
说罢你转身离开,我那时太小,却也明白你这一个转身意味着什么,我冲上去,拽住你的衣角,你低头看我,带着鼓励的微笑,我却死死不肯开口,你安慰我道:“以后要好好读书,不要再抢别人东西了哦。”
你彻底转身离开,我待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你的背影。
警察局里面有人看见了我,将我带了进去。
之后的故事平淡的就像每一个孤儿的故事一样,但是我的故事里面多了对你的回忆这一项。
我那时时常庆幸那天晚上遇到的人是你,但是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恨自己,为什么要遇见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你,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在你面前露出我最低贱,最粗鄙的一面,我就像个野兽,在你的目光下无处遁形,我低着头试图掩耳盗铃,可是你的目光如炬,我的全部裸露在你面前,我的所有缺点在你面前摊开,明码标价,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我敢相信你没有仔细看我,你的心思甚至不在你面前的这个小怪物身上,你匆匆忙忙地走近,又匆匆离开,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过三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改变我的一生,让我彻底为你沦陷呢。
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我成功入学了当地的一所小学,规模不大,但是足够我感恩戴德,我能够拥有基本的文化知识。
我勉强上了初中,也找到了愿意资助我的好心人,可惜好景不长,我没能考上高中,我的资助人也因此放弃了对我的资助。我又一次流浪街头,这时的我十六岁,为我的未来彷徨迷茫。此时的你正是风光无俩的时候,我经常可以看见你的广告,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你可千万别笑话我,我那时确实觉得你越是风光,我便越骄傲,就好像我和你是一体的似的。
那时你正22岁,我看着活跃在大屏幕里的你,我突然意识到,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靠近你,我想拉着你的手,就像当时你拉着我一样。
16岁的我,下定决心,买了人生中第一张车票,连夜去了横店。
我那时想,只要当了演员,就可以靠近你了吧。
我彼时还是一个没长开的小孩子,因为发育不好,我的身高甚至不足一米六,像个小豆芽似的,毫不起眼,放在人堆里面就会迅速被湮灭。
但是好在,演戏的需求千奇百怪,就算是我这样毫不起眼的样子,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有用武之地。
我实在太适合演乞丐了,时常有导演夸我:“就这个小姑娘,眼神太到位了。”
所有的活我来者不拒,只要导演愿意要我,我便不会拒绝,很快,我在横店的电影城里面有了一点名气,只要有需要乞丐的地方,就会有我的身影。
人们对于我总是抱有一种同情心,我的脸并不突出,身材也不好,我只能扮演最低等的龙套,还是个孩子,人们总是不自觉对我仁慈起来,就连最难搞的导演,也总是在分配资源时愿意多想想我,多亏了他们,我在这个日日夜夜都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地方也能有栖息之所。我很感激,我也时常惶恐,我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然而最难熬的还是,我没法再看见你,在横店,最不缺的就是明星与演员,无论多么闪耀的人,在这里也只是商业合作的一个名字与代号,冷冰冰的,在这里我似乎反而离你更远了。
可是麒麟,当时如果我知道龙套这个行业终有一天可以将我带近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抱怨什么的,请你原谅,我那时实在是隔绝世界太久,我没有买手机的钱,读不了新闻,也看不了通知,可是,你能想象到吗,我那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你突然出现了。
你从大大的房车上走下来,言笑晏晏,和导演打着招呼。
很奇怪对不对,我只见过你一面,在2012年的深夜,我低着头,你面无表情,但是在2019年,在这个夏日白天,你穿着古装戏服,笑着和前面的人说话,我在三十米开外的棚子内,一眼就看到了你。说来奇怪,你的身上像是有光似的,我只要一抬头,必能捕捉到你的身影。
我呆住了很久,我的胸腔里涌出一股子奇怪的感受,很暖和,但是也让我觉得很难受,周围的人们都看着我,觉得我疯了,因为我的脸上已经爬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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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哭了呢?我以为我在七岁之后就不会再哭了。
我急忙擦擦眼泪,还好,脸上的泪痕让我的脸显得更脏,更像是一个小乞丐了。
这次的戏是一部古装戏,大概的剧本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里面有一个小乞丐,穿着破烂,我要在城门口等着别人施粥,我们接到粥碗时要喊谢谢姑娘,然后蹲在门口,将粥喝完。
施舍粥的姑娘很美丽,笑着说慢点喝,而你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你们两像是天生一对,是聚光灯的焦点,是人群的中心,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刺眼,或许是灯光太亮。围着姑娘的乞丐们不敢靠近,只能伸长了手去接。一个接一个,我也凑上前去,接过粥碗,大口地喝下去,粥是凉的,并不烫嘴。我心想,或许今天的饭钱就可以省下来了。
我的戏份很快结束,我拿到了今天的工钱,却迟迟不肯离开。你已经开始了下一场戏的拍摄,我站在剧组旁边,希望能再接到另一个活,希望能再多看看你。
李姐是负责我们这些龙套的人,因为接触时间长,渐渐的也和她熟了起来。
李姐问我:“怎么还在这里,接下来没有要龙套的活了,你去别的地方找找。”
我摇头,谎称自己想多看看别人演戏。
李姐不置可否,看了我一眼便走开了。
众人行色匆匆,各有各的事情要做,自然没有人理会我这个小丫头,我便站在一旁的角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你的一颦一笑。
我能看出来你是男主角的待遇,这让我更加开心了,因为这意味着你会在这里带上很长一段时间,而我也能多看看你。
是的,我并不期望太多,我只想能远远的看着你。
我那时已经来到横店一年多的时间,一年的锤炼使我长大了不少,我长高了,也开始认真发育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豆芽,蔫了一般,我开始长高长大,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貌,开始有了一个女孩子的样子,我希望能演除了乞丐以外的角色,希望能有好运可以降临在我身上。
只是我没想到,我这一份幸运,竟然又是因为你带来的。
第二天,我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穿上了我最好的衣服,早早地来到你的剧组,天气还有点冷,并不是适合野外拍摄的天气,我站在空地上,弯着腰,跺着脚,哈上一口气,搓搓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我突然意识到,今天的你们是不是不会再出来了。
有过这样的事情,因为天气太冷,演员不愿意再出来,要么找替身,要么就休息一天,之后再演。
我咬咬牙,还是决定等等你,我没有其他的办法,这是我见你的唯一方法我不愿意浪费任何一丝可能性。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呆久了,似乎刮来的寒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我甚至还有心思幻想我再见到你的样子。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他们看见站在外面的我,有点诧异,但也仅仅是诧异,正如我说过的,大家都很忙,没有人在乎一个龙套演员。
远方突然嘈杂起来,我的心里突然紧张,我意识到可能有重要演员出来了,会是你吗,我赶紧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揉揉僵硬的脸,抻着脖子探出去看,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惜不是你,是另一位男演员和导演。他们似乎在争执些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不是很愉快,男演员有点怒气冲冲的,导演则更多的是忧愁。
我无心探究他们的事,只是没有看见你,我的表情一下子失落起来,我收回脚步,准备离开这里,至少得先找点事做,不然今天可能要挨饿了。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喊住了我:“哎,你,你等等,对就是你。”
我停下来,心中疑惑,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问道:“我看你站在这里好半天了,我们这里缺一个替身你要不要试试?”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是你带给我的第二份幸运。
一位女演员那天拒绝出演,而导演决定临时叫一个替身,因为没有事先准备,刚好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身形背影都刚好合适,便决定让我来试试这份替身。
我简直被幸运砸晕了头,晕头转向,莫名其妙地进了这个剧组,我穿上做工仔细的服装,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晕乎乎的,我不停的朝房车那边张望,希望可以看见你,如果你在就好了,我希望你也可以看见我这个样子,这可能是我最美丽的时候了。
替身的工作并不难,我只需要从山崖上跌落,随后被救上来即可。因为只拍背影,我连台词也都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饰演这样含有技术含量的角色,我有点紧张,众人忙忙碌碌,我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似的被吊上维亚,一位工作人员低声安慰我:“不要紧,你就直接落下去,记得把手张开,感觉你像飞一样。”
我点点头,朝他笑着说声谢谢。
飞啊,我太想飞了,在沿街乞讨时,我便渴望可以飞,像鸟儿一样飞上蓝天,逃离肮脏的地面,遇到你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飞到你的身边,陪着你,而如今,我终于可以飞了,因为你。
我跳下山崖,义无反顾。
耳边的风声呼啸,保持美丽潇洒的仪态有点困难,但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我张开双臂,想象自己在天际遨游。
很快我就被拉了上来。
导演没有理我,和男演员在机器前争论,大家又开始忙碌,我站在这里,手足无措,这时候,我看见你从远方走来。
我笑了出来,越发觉得你是上天对我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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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扮演的替身戏份通过了,再我又跳了几次山崖之后,工作人员夸我,进步很大,我有点羞涩,笑着低下头,余光望向你,你正在和导演商量什么,人群环绕,你在群星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相隔了五米,我却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结完工钱之后,我离开了这个剧组。
我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特长,我开始更加努力地跑剧组,和那些工作人员们打好关系,希望能找到更多的戏份。
可惜事情并不如我所愿,也是,如果一切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我怎么会沦落街头乞讨,又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到这个销金窟食骨冢呢,这是一个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当红的明星可以随心所欲,过气的演员有时甚至连我也不如。
我又在这里扑腾了三年,依旧是龙套背影,小丫鬟,尸体,我的努力挣扎没有惊动起一丝水花。很多和我同时期来的人都已经离开这里另谋生路了,李姐有时看见我也会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
终于有一天,我有一次问李姐有没有角色时,李姐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对我说:“你啊,趁年轻,赶紧找点别的事情做,别老想着当明星,你要是那个命,你早就火了,你不是那个命,再熬也没有用。”
李姐不知道,我从来不想当演员,我只是想接近你。
但是我确实应该再想想别的方法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20岁(2021 26岁)了,20岁正当青春,可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没有保养,我的脸十分粗糙,甚至已经开始有了皱纹,我知道,这样的我绝对没有可能成为一名演员了。
除了演员,我还能干什么呢?
26岁的你,已经是好几部热播剧的男主角了,人们称你为当红小生,内娱顶流,今年的你在准备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人们说这部电影会是一部冲击百亿票房的电影。20岁的我,决定离开横店,去外地打工。
我的第一选择是去北京,因为那里是你的家,也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以为在北京我就有机会再见到你,可我还是太幼稚,北京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永远见不到面。
北京三年,我在一家面馆当服务员,没能见你任何一面,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我上学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但我依然只能从电视上看到你。
23岁了,我又该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了,同龄的服务员们有的准备回老家结婚,有的则是在准备考证,离开这家面馆,没有人会准备在这里工作一辈子,我有点恐慌,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三年又三年,我实在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消耗,我担心我唯一有价值的青春被我用完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可以接近你的机会了。
感谢一位和我一起工作的姐姐,她说我唱歌很好听,有一个直播公司在招主播,她让我去试试。
我怀着碰运气的想法去试试,没想到竟然面试成功了。
公司给我的定位是傻白甜,傻我倒是承认,甜也可以装出来,只是这个白,我自认为有点难,我那时还是太天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美颜和化妆这样可以扭转乾坤的大法。
彼时的你已经29岁,和一位女演员恋爱了一年,人们还说你们可能即将结婚。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自知永远也配不上你,我只希望可以靠近你,再近点,让你知道我,让你认识我而已。
直播公司的工作也很辛苦,我要在镜头前坐上将近十个小时,还要抽出时间学习舞蹈,唱歌,仪态和化妆,但是我又很开心,这是第一次我知道我还可以做这么多事,学习这么多东西,而且可以学的很好。
我的直播间里面的粉丝越来越多,大家都夸我歌唱的很好,还有人夸我长得很好看,我笑笑,并不在意。
粉丝越多,我的工作量便越大,熬夜通宵成了常事,但是这些和你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公司里面不乏那种因为粉丝数量大,最后转型成为明星的人,我的目标正是如此,也算是曲线救国,我还是有机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工作枯燥,这里我不再多说,两年后,我也成为了公司的中流砥柱,这期间,我还参加了一些选秀节目和歌唱比赛,也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公司告诉我,我可以准备转型了。
我离你更进一步了。
你并没有和那个女明星结婚,你们分手的时候网络上炸开了锅,众说纷纭,有的说你家里人不同意,有人说女明星是拜金女,也有人说你们就是性格不合。
你不再在娱乐圈沉浮,你回到了北京的家,决定从老本行做起,你又开始说起了相声。
彼时郭德纲先生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除了特别重要的演出不再登场。德云社里的相声演员们也都有了各自的求生之道,德云社更像是一个大型男神团体,相声反而退居其次,这个时候,你回来了。
你的回来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又像当时对你的父亲郭德纲先生那样对你,他们骂你艺术水平差劲,指责你在外面捞钱,怀疑你能不能重振德云社。
铺天盖地的质疑,我只觉得心烦。
或许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你回来之后没有回应任何一方的质疑,仍旧是开小园子,举办商演,准备开封箱。
风头过去以后,人们又抓住了其他的热点,之后便也不再紧咬着你不放。
一下子世界好像又平静下来。
当然,除了我。
我开始不停地跑通告,拍广告,也要开始躲避狂热的粉丝。
说来好笑,像我这样一个小乞丐,也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么。
面对每一个粉丝,我都在诚惶诚恐,有时又觉得无比厌烦,我自始自终只是为了你,没有你,如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你不再在娱乐圈中现身,我也就没有了接近你的机会。
我偶尔表现出来的消极,经纪人看见了只认为是我最近的工作太累,没有人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就连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迷失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和紧凑的时间表中,忘记自己为了什么。
好在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我不停的参加工作,总是能遇见与你相关的人。
我开始和你的师兄弟们走近。
娱乐圈最需要的就是人脉,没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人脉和资源,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条路,也好在我现在的名气足够让他们看见我,足够成为众人都爱看的德云社的明星朋友。
我被邀请参加德云社的封箱演出。
我终于可以靠近你,用我最美丽的样子,在我最风光的时候,让你看见我。
观众席上的明星并不多,三三两两,多是德云社的老朋友,我和他们礼貌的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聊。我等着你的开场。
你如今顶替了郭老师的位置,六场演出中三场都是你,让我十分满足。
在你最鼎盛的时候我没能看见你,而如今,尘埃落定,一切荣光既定时,我看见你,落落大方,举手投足自是一番威仪。
你在台上表演,我坐在台下,看着你,又想起了2012年,你低头对我微笑,青涩的脸庞。
演出结束后,我被邀请至后台,你的师弟向你介绍了我。
你面带微笑朝我伸出手来,依然是白白净净,只是好像又比那时宽厚了不少。
我忙握住这只手,十七年的夙愿仿佛在此时偿尽,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眼泪来。
还好我现在也是在名利场里打过滚的人了,控制情绪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朝你笑笑说道:“一直特别爱听您的相声,晚上都靠着相声睡觉。”
你很熟练地接下话茬:“您这是对我的艺术水平的鞭策啊。”
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有错过你的任何演出。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德云社的忠实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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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然的,我们开始有了交集。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与你有了交集。
我开始更多地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不爱发朋友圈,我便从别人的朋友圈中寻找你的踪影,你爱打游戏,我便每天在游戏上等你上线,你常常会闭关,独自一人,隔绝世事,我便等你重新出门。
我好像一个变态在每天窥伺你的生活,又好像一个被束缚住的恶龙,不顾一切也要守护自己最珍视的宝藏,我好像是疯了。
经纪人给我放了几天假,她说我最近的状态有点奇怪,应该找时间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自从我开始转型之后,便很少再听见这样的话了,合同已经签了,我不能违抗甲方的意思,我需要不停地录综艺,参加节目,参加晚会,参加直播,拍广告,拍杂志,我像一个泥土塑的假人躯壳,包裹着我的灵魂微笑,说话,吃饭,生活。
只有在想起你时,我的灵魂才得以出来透口气。
只有你才是我的意义。
几天的假期,你刚好在北京办专场,票依旧很难买,我花了几千元,在一个黄牛手上拿到了前几排的位置。
为了避人耳目,我不得不带上口罩,或许这让我更加明显,一晚上下来,你看了我好几眼。
演出结束,我也随着人群走出剧场。剧场的后台我知道在哪里,但是我始终不敢去那里找你,我有什么资格呢,你的朋友?你出手相助的人?还是你的人脉之一?
我离开了剧场,开车回到了家。
如今的我也是娱乐圈里面一位有名字的明星,我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也不是没有名气的龙套演员,我现在拥有了和你平等交流的资格,我想使用这个资格。
几天的假期太过奢侈,我要好好利用起来,我打开微信,开始思索应该怎么不惹人讨厌地约你出来。
我打开朋友圈,试图从朋友圈中找到灵感,却发现你发了一条朋友圈。
“良辰吉日,喜结连理”
配图是你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合照。
留言都是祝福,预备喝喜酒的,准备参加婚礼的,想要闹洞房的。
我关上微信。
不过是你要结婚了,我心想,与我何关,我只是想要接近你罢了,或许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
茶几上还有一只杯子没有洗干净,我要把杯子洗干净,看来是没有办法约你出来玩了,你肯定很忙吧这些日子,我可以收拾一下家里面,就算不能出去玩,我也要好好利用这几天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的,你看家里面也得收拾了,之前经纪人说给我准备了一首新曲子我也得看看,啊好忙啊。
我起身拿起杯子走向厨房,却不小心撞上了门框,杯子落地,应声而碎,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蹲下来,号啕大哭。
我终于意识到,所谓的接近,所谓的报恩,不过是我欺骗自己的借口罢了,我喜欢你,喜欢你十九年,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成为可以和你牵手的女孩,想让你的眼里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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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30岁的这一年,实在是大起大落。
这一年我发了一张专辑,拿到了三个金奖,这一年我参加了德云社的封箱演出,作为资深票友登台说相声,被大家夸很有喜剧天分,这一年我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上海,这一年我客串了一部电影,公司决定让我试试拍戏。
这一年你结婚了,新娘是一个很温柔的高校老师,是英语专业的。
你将她保护的很好,除了在你的婚礼上,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
我的故事本应该在这里结束的。
我一度这样想过,只是自杀会让公司遭遇信任危机和公关危机,公司对我很好,我没有理由这样害它。
经纪人劝我,以后会遇上更好的人,我摇摇头,并不说话。
我从来不要更好的人。
说来惭愧,在得知你结婚的那段时间,我很是消极,经纪人是我最亲近的人,她看见我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公司告假,带我出国散了散心。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国外的风景很有意思,都是我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经纪人说我就是见识太少,才容易被束缚住。
我没有反驳她,我一向不太愿意与人争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特别的,没有人的思想会是一样,我不愿做无用的争辩。
她不懂我年少时所遭遇的黑暗,那时的光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是不可替代的,而我也没办法向她解释。
众人皆知我是孤儿,怜我疼我这便足够,其余滋味自己咂摸。
散心归来,是满满当当的工作,我一头扎进去,不闻窗外事,毕竟这是我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了。
在这之后的人生便也没什么可说,与我而言不过是跟着公司的安排,唱歌,参加晚会,参加综艺,担任评委,我像一个大陀螺,骨碌碌昼夜不停息。
而你,也不过是举办商演,参加节目,继续说相声,生活好像和从前没有差别。
我们偶尔会在节目里面相见,你会接住别人的话,不让它掉在地上,有你在现场永远不会冷场,而我则在一旁,安安静静,负责大笑。
有时候节目会安排我们合唱一首歌,或许是一首口水歌,或许是一曲太平歌词,你的嗓子没有当年脆生,但是观众们还是很喜欢。
有时候节目会拿我调侃,因为我32岁的人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花边新闻也没有,不谈恋爱在这个圈子里可以是热爱工作的象征,但是太久了,会让人觉得奇怪。
当母胎 solo渐渐有了贬义,经纪人便要求节目组,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
倒是你,会经常被提到你的妻子,有时是你的孩子。
结婚的第二年你有了你的孩子,你很疼爱他,他是整个德云社的宝贝。
你们很幸福,每次提到你的妻儿,你的脸上总会无意识地浮现微笑。
真好啊,真的很幸福。
之后我开始尽量避免参加这类节目,实在是很累,每次回来都要休息两三天才能恢复状态。
我开始更多地投入创作中,我的天资不够好,没有足够的努力,我没办法再在这个行业继续走下去,可是我想走下去,或许是证明给你看,或许是为了我自己。
2036年是德云社的40年大庆,这次庆祝实在是一次盛典,40年的积累和沉淀,德云社500多位相声艺人的努力,大半个娱乐圈都惊动了,郭老师和于老师也会再次出山,庆典会整整持续三天,每天的场次都是爆满。
我也拿到了邀请函,我很荣幸也被列为了德云社的朋友之一,只是如今,我兴致缺缺。
经纪人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这次可真是轰动了,德云社现在可真是如日中天啊···你穿这件衣服去吧,挺好看的,也不必太休闲了···你这次去的时候要不要找个男伴一起,听说陆鸣也被邀请了,你两之前不是合作过吗,要不要一起去呢····听说这次郭麒麟会带他的儿子上场,好像他的弟弟也会出来吧····”
我撑着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的邀请函,不知所以。
最后还是没有去现场,我去国外参加进修了。
快到中年,如果没有更好的作品支持自己,很难继续走下去,公司决定给我放一段时间的假,让我去国外继续学习,我接受公司的安排,这样也好,总能离开是非地,自己清净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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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后,公司希望我可以多方面发展,于是我开始进军影坛,并没有很轰动的作品,但也能差强人意,不至于太差劲。早年间的龙套经历给我留下了一些经验,是以演起戏来也并没有特别生疏,往日种种仿佛云烟一般逐渐消散,有时候觉得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想很是幼稚,有时又觉得恍然如梦,如同幻影,陌生至极。
我开始喜欢下厨为自己做饭,很有意思,我听说你不爱下厨,我却很享受这种为自己准备的感觉,我会用心去选择每一种食材,认真了解每一种锅的用途,然后将它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我特别喜欢看食材在我的手中变得更加美丽更加诱人,摆盘也是一种享受。
我有时还会认真摆拍我所做的菜,将它发到网上去,营造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是岁月静好,我实在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我开始克制自己不去想你,渐渐的,我不再刻意关注你的一点一滴,我知道你过得很好,这就足够了,有时或许实在要碰上了,便打个招呼,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
这样就足够了。
如今,我也已经40岁,退居公司二线,经纪人笑说,工作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放假了。而你也已经儿女双全,德云社虽说不如当年辉煌,但也是顶级的男团之一,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再回忆起来,真是虚如飘渺,只是记得那时你的笑容,还有你牵着我的,白白净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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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歌手李玉儿被发现煤气中毒死于独居家中,独居人应该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李玉儿被曝逝于家中,生前订下遗嘱所有财产捐赠德云艺校用以支持传统艺术。”
“李玉儿逝世,多位明星表示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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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你看这个,李玉儿去世了,她把所有的钱都捐给我们了。”
“李玉儿?哦哦,我记得她之前就很喜欢听相声吧,有一段时间场场都有她。”
“是啊,咱们得赶紧发声明了。”
“你去吧,咱们确实得谢谢人家。”
“是啊,对了我上次说的那个广告,你看了吗?”
“看过了,挺好的,接了吧。”
“好嘞。”